花蔦花
1
我來到哈爾濱是在八月份,那是我第一次出遠門。
哈爾濱離我家很遠,有多遠?
三千多公里,坐火車要坐三天。
接到通知書的那天,我整個人有些不知所措,我沒有想到,我會被最遠的一所學校錄取。
那個時候,我對哈爾濱的認知尚淺,但總以為自己長大了,做什么事都可以不在話下。
飛機降落在太平機場,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原,沒有一座山。網上認識的朋友說北方沒有山,原來這是真的。
東北人很熱情,這是不可否認的,他們講普通話,方言不過帶著點兒大碴子味。我是典型的南方人,從沒有到過北方,同樣說著普通話,我卻顯得格格不入。
那個時候的哈爾濱還不太冷,周圍的樹很多,一眼望去,綠茵茵的一片,枝繁葉茂。
來到學校,要穿過一片又一片的玉米地,我滿心的期待下竟藏著對這座城市的排斥和不安。
我以為那是我的錯覺。
直到母親將我所有的一切安排妥當準備離開的時候,那種從心口蔓延的恐慌和無措才表現得那么明顯。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她,也從來沒有一個人生活過,從來沒有!
到這里已經快兩年了,我卻還記得那一幕,母親哭著坐上出租車,我在后面流著眼淚追。每次一想到,那股酸澀感就會卷土重來,疼得我不能呼吸。
我們是單親家庭,我只剩下媽媽一個親人,而現在離開了她,我開始覺得自己變得一無所有,窮得只剩下自己。
哈爾濱的冷,在這個時候變得尤為清晰。
2
南北文化向來存在差異,班上只有我一個南方人,初來乍到的時候,我像是一個怪物被他們四處打量。他們總會頻繁且不知疲倦地問我,南方天氣是不是特別暖和,南方人說話是不是特別溫柔,你們那邊的方言怎么說,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我會耐著性子回答他們的各種問題,哪怕已經被問得有些不耐煩,可我還是一字一句地反復回答,我在盡力融入這個環境。好在我適應能力還不錯,和宿舍同學的相處也很融洽。
到了周末,同學會邀請我一起去看看哈爾濱的索菲亞教堂以及中央大街。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所以那種緊張和興奮是不言而喻的。索菲亞教堂很漂亮,周圍飛著白鴿,建筑風格偏歐美范,顯得高端大氣。
逛完索菲亞教堂后,我們來到了中央大街。中央大街沒有讓我失望,這條亞洲最長的步行街之一,讓我驚嘆而震撼,它仍保持著光滑的方塊花崗石鋪砌的路,這里幾乎濃縮了哈爾濱的歷史和美麗。一路向前,我如同鑒賞到了西方建筑的藝術長廊,五步一典,十步一觀,目不暇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摁下快門,以保證眼睛里看見的會永遠留在手中。
同學還帶我去看了一次松花江。我是個連大海都沒有見過的人,見到松花江時,心里就一個字:寬!真寬,特別寬!一望無際的遼闊,站在岸上,我能夠清楚地感受到松花江的寬廣,風力有些大,我閉著眼沉醉其中,差點兒被風吹跑了。
最后,我們又拍了很多照片。在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念念不忘,北國的名城,傾世而又獨立。
不知不覺到了冬天,北方的雪是出了名的,雪多的時候足有一尺厚。我第一次見到這么厚的雪,開心得像個孩子,急忙裹好一個雪球向室友扔去。室友反應及時,閃到了一邊。對于我興奮的模樣,她哈哈大笑,問我:“你沒有看見過雪嗎?”
我說:“沒看見過這么大的雪。”室友笑著說:“那你有的是時間見了……”
話音剛落,我又朝室友扔了一個雪球,這一次,準確無誤。
漫天雪地里,我們兩個嬉笑追逐,像孩子般的幼稚淘氣,明明是嚴寒的冬季,我卻感受到了來自南方的溫暖愜意。
北方的雪大方肆意,它的寒冷也同樣令人膽戰心驚。零下一二十攝氏度,這是我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溫度,所有人裹得像個粽子,踩在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我以為北方的美最多也只是這樣了,直到有一天,室友問我:“你看見過樹掛嗎?”
我搖搖頭,室友笑著說:“來北方,一定要看樹掛,因為你根本無法想象它到底有多美。”
我對此深表懷疑。
真正看見樹掛是在一月份,我和室友上街買東西,我感慨著怎么到一月份了,天氣還這么冷,而且前天又下雪了。室友笑著說這還早,估計到了二三月份還沒有開春呢。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這要是我們南方,早就春暖花開,鶯飛草長了。
“哎!”室友突然叫住了我 ,笑著指了指天上,我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去。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為什么在北方,會種這么多樹。
因為前天下雪的緣故,樹枝上堆著不少的積雪,經過一天的時間,雪慢慢地凝固在了一起,將樹枝包裹住,形成了美麗且獨一的樹掛。現在,樹上亮晶晶的,燦若星辰,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3
不可否認,我對這座城市生出了一絲迷戀,還記得初到哈爾濱時,我所感受到的是沒有一個熟人的忐忑和無助,我開始后悔自己的決定,厭惡自己不成熟的理由以及那固執的自以為是,我甚至也討厭上這座沒有做錯任何事的城市。我深知它是無辜的,可女孩子就是這么一種不講道理的生物,她討厭一樣東西,可以不要任何理由,而同樣的,喜歡某種事物,同樣也不需要原因。
來這里的第一個星期,因為不習慣飲食,和同學的相處也不融洽,我曾在深夜里暗暗發誓:過完這四年,我就走,再也不會來哈爾濱,它折磨了我四年,已經足夠了。
可是,時間的推移總會消磨一些當初下定的決心。北方雖然遠,可在路上看過的風景是你從來沒有遇見過的。來到哈爾濱快兩年了,我學了一口東北話,也了解了北方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模式,北方是冷,但人心是熱的。哪怕我還是會為了搶火車票急得焦頭爛額,還是會為了文化的差異和同學發生口角,可我還是會因為回到家里,想念它的紅腸、它的煎餅果子,以及我可愛的室友們。
大學畢業后,我會待在南方,因為離家近,折騰了四年,也終于知曉了這個道理。但若是有時間,我定會帶母親來哈爾濱看看,帶她領略索菲亞教堂的莊嚴神圣,帶她去琳瑯滿目的中央大街,還會帶她瞧瞧波瀾壯闊的松花江。我會告訴她,我曾經被這座城市萬般呵護,溫柔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