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星空盡頭

1

南京的夏天就像燦綠的梧桐葉、美味的糖果和我第一次遇見郭京婉時心中劃過的閃電。

高一新生報到，我好不容易從繳費窗口前的長龍里鉆出來，耳邊滑過播音員甜美的聲音：“新生請注意，下午2點在操場集合，開始軍訓。”我背著書包，左手緊攥著沉甸甸的塑料袋，右手拖著大箱子，一路疾風閃電地沖進被臨時改做換衣間的教室。破門而入的一剎那，門邊的女生突然聲嘶力竭地慘叫道：“啊！這是女生換衣間！”人群中緊跟著不斷爆發出尖叫聲，像七月的驚雷，一陣比一陣響亮。

剛滿十五歲的我，理著齊耳的短發，皮膚黝黑，發育不良的身子像干煸的四季豆，加上我愛穿運動服，常被人誤認為少年郎。場面越來越混亂，我只好把箱子推到地上，大聲喊：“我是女生！”領頭的女生狐疑地打量著我，白凈的臉漲得通紅。

軍訓的第一項任務是圍著學校跑三十圈。怨聲載道中，大軍浩浩湯湯地出發了。我們兩兩成排，摩肩接踵，硬是把教學樓邊的小巷擠成了北京高峰期的東二環。毒辣的陽光涌滿巷子，把風全部擠了出去。我們的衣服緊緊貼在后背，散發出濃濃的惡臭，腳底像踩了火片子，又疼又燙。跑在前方的女生突然雙腿一軟，栽倒在地，頭猛地在墻上磕出一聲脆響，露出熟悉的側臉。

我把女生扶到香樟樹下休息，斑駁的樹影在她雪白的臉上緩緩流動，精致得像宋代文人的工筆畫。女生喘過氣來，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一只機靈的小鹿：“嗨，你能幫我擰一下瓶蓋嗎？”我暗暗地翻了個白眼，左手拖著瓶底，右手握緊瓶蓋，輕輕一擰，清亮的水就溢了出來。女生露出燦爛笑容：“我叫郭京婉，真抱歉剛才把你錯認成男生，你的打扮真酷！”我惦念著訓練，而郭京婉則享受著愜意的涼風，絲毫沒有歸隊的意思，我的心頭拂過淡淡的不屑——我才不要和嬌滴滴的公主一樣呢！

散訓時，夜空中已經亮起了星星。我渾身酸痛，拖著注鉛似的腿走在前面，郭京婉跟在后頭。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我一股腦兒地跑回寢室，幾分鐘后，郭京婉站在門口，撲上來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熊抱：“原來我們住在一個寢室呀，真巧！”

在我們都忙著打水洗漱時，郭京婉卻悠悠閑閑地發了一條朋友圈，寫下獅子座的今日運勢，配圖是她粉色碎花系的小床，床頭還擺著一個半人高的布朗熊。

我越來越不喜歡郭京婉了。

2

我和郭京婉唯一的共同之處就是我們都愛唱歌。她的QQ空間里充斥著長長短短的歌詞，而我的耳機里永遠循環著曾軼可。

不久后，我的生日到了。往年這一天，母親都會做一個熱乎乎的巧克力蛋糕，一大堆朋友圍在飯桌旁，聽從軍校畢業的哥哥說各種新奇故事。而今，獨自在縣城讀高中的我，身影被甜蜜的回憶襯托得分外單薄。我爬上天臺，夜色涼如水，風灌滿衣袖，我對著滿城的燈火輕輕地吹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許愿望。

我落寞地回到寢室，摸黑走到桌子旁，指尖碰到一個盒子，在或明或暗的光下，字體格外的靜美：“斌，我是獨生女，從小父母就寵著我，我與身邊的很多朋友都交情不深。雖然你不太喜歡我，但是我清晰地記得每當我有困難時，你總是第一個拔刀相助……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打開盒子，竟然是一張曾軼可的新專輯！淚，猝不及防地涌出眼眶，我回頭，清透的月光下，郭京婉睡得很安恬。

我和郭京婉的關系漸漸升溫。不得不提，郭京婉長得很漂亮，烏黑的長發披散及肩，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身子挺拔頎長，像春日里的玉蘭樹。我們走在林蔭道下，總有男生頻頻回頭。

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郭京婉紅著臉悄悄地和我說蔡偉倫和電影里的彭于晏一樣酷極了。蔡偉倫是隔壁理科班的體育委員，還是校籃球隊的隊長，幸運的是，蔡偉倫并沒有拒絕她的好意。

可好景不長，一周后，郭京婉跑回寢室抱著我不說話，長長的睫毛上沾滿了淚珠。原來，粗線條的蔡偉倫受不了她的嗲聲嗲氣，他對郭京婉說：“性格爽朗的運動型女孩更討人喜歡。”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郭京婉拋給我一個白眼：“肯定因為我是獅子座，他是巨蟹座，我們星座不合。從今天起，我要改變，和柔弱的自己說拜拜！”

第二天，學校來了一輛獻血車。一向膽小如鼠的郭京婉竟然在我獻血后，也擼起袖子，伸出藕似的胳膊，針頭扎進皮膚的那一刻，她害怕地閉上眼睛，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被抽了三百毫升鮮血的郭京婉雙腳開始打轉，我趕緊扶住她，卻聽見她說：“以后我要多做這些助人為樂的事情！”眼前的姑娘開始讓我刮目相看。體育課，郭京婉不再無故請假，練習跳遠時甚至主動請纓做領頭羊。在我的建議下，她刪去朋友圈里無病呻吟的句子，轉發了很多正能量的說說，變形后的郭京婉更迷人了。

盡管很多時候，郭京婉依然是個不折不扣的“作”女，像太陽偶爾會灼傷人，但也會送來光和溫暖。在她的影響下，我開始穿素白的裙子，蓄長頭發，扎短俏的馬尾辮；吃飯盡量不發出聲音，說話嗓門盡量放低；偶爾看看張愛玲和七堇年，寫下繾綣的句子。寒假回家，我閃亮登場的那一刻，老爸扶正鼻梁上的眼鏡，嘴巴張大得可以塞進一枚雞蛋。

第二年秋天，郭京婉收到了蔡偉倫的信，她沒有打開，而是直接夾進書本里，像對待一片楓葉，溫柔而漫不經心。“懵懂期一過，對方身上的光環就會失色。但是我依然感謝他，讓我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斌，我更謝謝你，讓我的高中擁有了最美的回憶，以后你也要乖乖地待在我的身邊！”

遵命，公主殿下，誰讓你是傲嬌的獅子座呢？我和郭京婉牽手走在校園，桂花香沉默了一整個初秋，終于被溫柔的夜雨說動，讓滿城都在飄詩。

3

漫天飛舞的試卷和書本里，我們轟轟烈烈地畢業了。

我把自己鎖在家，苦練了一周《獅子座》，手指被吉他弦磨出厚厚的繭。

畢業晚會上，我站在教室中央輕輕彈唱：“七月份的尾巴，你是獅子座，八月份的前奏，你是獅子座……相遇的時候，如果是個意外，離別的時候竟意外的看不開，只有友誼才能萬萬歲……”郭京婉站在人群中哭得梨花帶雨。

親愛的郭京婉，無論我們之間的半徑有多遠，每當我抬頭看見夜幕上閃爍的星星，總會用手指連連畫畫，尋找屬于你的獅子座。你是傲嬌小妹，是甜心紅豆派，更是住進我心底的那顆小小的恒星。像歌中唱的，雖然我們的相遇是個意外，離別的時候也意外地留下無數美好和戀戀不舍。請你保持本色，盡情發光，因為總有人會被你深深吸引，追逐著你的軌道奔跑。

春夏秋冬，海角天涯，劉斌和郭京婉永遠是夜空中相依偎的兩顆星。

（作者系吉首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2014級漢語言文學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