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稿日期:2017-04-24
作者簡介:劉紅娟,華南農業大學人文與法學學院首聘教授,博士。(廣州/510642)
摘要:提高學生人文素養,開展高等語文教育主要通過開設公共課《大學語文》課程來實現,《大學語文》課程在高校長期處于邊緣地位,身份也尷尬。相較于《大學英語》的天然合理性而言,《大學語文》開設的必要性和正當性都屢屢被質疑。這種現象既反映出人們對民族語文教育模式和文化不自信,也表明《大學語文》課程的自我定位與意義認識的迷茫。事實上,《大學語文》是繼續提升高中畢業生語文素養的需要,更是在大學期間建構有民族特色與現代審美共識的語文教育的必要之舉。
關鍵詞:審美共識;《大學語文》;現代
眾所周知,高校公共課程①不但是高校大學生培養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是極為基礎性的知識傳授、人格養成以及思維訓練的重要環節。在眾多高校設置的公共課程里,具有中國特色的“兩課”②教學的地位和重要性,顯然無需多言;對于《大學英語》《高等數學》等課程的重要性和工具性,人們誠然也沒有太多分歧。況且,自1999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進素質教育的決定》提出“高等教育要重視培養大學生的創新能力、實踐能力和創業精神,普遍提高大學生的人文素養和科學素質”之后,2006 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又印發了《國家“十一五”時期文化發展規劃綱要》,并且鄭重提出“高等學校要創造條件,面向全體大學生開設中國語文課”。然而,兩大文件的推出,并不能有力改觀《大學語文》課程在高校里的發展情況。《大學語文》“在高?;A課教學中的尷尬地位卻并沒有因此得到任何改變”[1]。而且一旦論及《大學語文》的設置和教學,放觀國內高校的大體情況,仍舊是人言言殊,難有較為一致的看法。
一
毫無疑問,作為一門針對本國國民素質提升而開展的民族語文教育,《大學語文》課程性質,和此前的小學、初中和高中的語文課程教學,應該在深度和廣度上有較大差異。相較而言,它們之間可謂有同有異。畢竟《大學語文》應該往“大”里學,然而此“大”非大課室之大,也不是上大課之大,而是學問之大,思維開闊之大?!按髮W校園里的‘文學,并不簡單,起碼是復數,而且五彩斑斕。……如果從這個角度衡量,‘文學絕對是大學校園里的‘頭等大事。”[2]不同于現在《大學語文》課程地位的尷尬,建國以前,各學校對高?!洞髮W語文》課都是非常重視的,在師資安排上,由知識面最廣博的老師任課,例如當時的清華大學,是由最有教學經驗的朱自清、呂叔湘等來擔任,山東大學由沈從文等系里最好的老師來教。[3]很多老師即使想上,還上不了這門課。
和中小學語文教學相同的是,作為民族語文教育,它們都是從語言、文字和文學角度進行人文素質教育,旨在建構和加強一代代新生國民的民族文化情懷、民族國家認同,進而增強民族文明的自豪感、自信心。但不同之處也是很明顯的,那就是與中學語文強調語文工具性、突出語文知識和語文技能運用的教學相比,大學語文有著很大區別。影響最廣泛深遠的《大學語文》教材編選者徐中玉提出該課程的教材應該:“精選中國優秀文學名作為主,酌選外國文學精品。力主啟發、感悟,而非重復教條空談,重在培養學生的人文精神,薰陶滋潤?!盵3]因此,《大學語文》的課程定位主要是從思想藝術層面的感染、審美和熏陶著眼,寄希望于以文學作品的賞析解讀為基礎,在文學審美質素的提升上,旨在闡幽發微,通過建構某一種藝術共識來促進大學生提高自我文化修養,激發他們作為民族文化的傳承者、創造者的自信心、責任心和自豪感。
那么,為什么要開設《大學語文》這門課程?一言以蔽之,就是為了提高大學生群體以人文情懷為主要內容的文化素質,提高他們的文學修養和語言文字能力,豐富大學生的心靈世界,豐潤他們的現代人文修養與人格內涵。
顯然,除了高校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學生之外,其他專業的學生的國民文學與文化的習得和深層涵養,是他們在大學學習期間必須繼續和強化的內容。尤其是在應試教育的慣性仍舊異常強大的前提下,很難設想這些從高考獨木橋走過來的莘莘學子,他們在普遍程度上會有多高的文學素養,更遑論他們一旦沒有課程設置上的強制性提醒和約束,對自身的民族文明和文學傳統會有很自覺的承傳。事實上,大學期間的學習,不僅是大學生思維習慣的重要養成階段,也是國民健康人格的重要養成環節。
·課程與教學·建構有民族特色與現代審美共識的高等語文教育
因此,對即將成為新一代國民主體的大學生群體,完全有必要在這一學習階段繼續補充和強化民族語文藝術的教育。而要完成這一任務,除了開設并沒有約束力和強制性的文化藝術類的選修課程外,將《大學語文》作為一門公共基礎課納入高校本科生教育的課程體系,無疑是很有必要的。小而言之,這是大學生構建一個完善的知識體系和思維結構的需要;大而言之,則是國家文化戰略和民族文化自信心、自豪感培育的有力保證。正如張福貴先生所言:“大學語文教材中應該加強對于人類人文精神的一種滲透和理解,增加外國文學與文化的內容。這樣一來,我們看到的大學語文教育就不只是教學內容的擴大,而且是思想和境界的擴大?!盵4]
二
《大學語文》既然是一門旨在大學階段提高本科生的文學鑒賞水平、建構國民文學的審美共識、增強民族文學修養的課程,其內容就不應該像中小學語文課那樣主要顧及字詞句的基礎解釋,也不必過于兼顧文學體裁上的面面俱到,更不能一味復古或者趨新,而應該傾向于在從古到今的民族文學作品的海洋里,擷取經典篇目的若干文本,注重鑒賞式閱讀的引導與訓練,讓學生解放思想,幫助他們學會在經典文本的審美世界里常讀常新。
有鑒于此,《大學語文》的課程內容,某種程度上就是民族文學經典文本的欣賞式閱讀訓練教程,是美文賞讀課,是文本闡釋與分析的課程,也是人文精神汲取與涵養的課程。因此,它應該是一門開放的課程,學生的主動介入、嘗試和創造是主要內容。也就是說,大學生主體在這個學習過程中應該也必須是課程活動的主角和中心。既然如此,這種關乎個體審美訓練和思維盤活的智力、能力開發課程,就不應該是目前國內許多大學里采取的這種大課室教學、公共課式的教學。百人以上的大課室,不僅完全不可能有讓每個學生深度參與文本欣賞和闡釋的機會,也沒有那種審美沉浸和熏陶的氛圍。大班授課,不僅課程主客體容易顛倒主次不說,課程性質也因授課形式的限制而不得不完全蛻變為知識講授的大課程。
在一定意義上,形式事實上也決定了內容。目前,國內高校慣有的這種大課堂的開課形式,與《大學語文》課程性質和教學目的本身是不兼容的。但另一方面,就既有的國內大學教學實際而言,《大學語文》課程很顯然又根本不具備開成小課堂的條件。人們普遍認為,一旦是公共課,必然就是大課堂。只有專業課才有小班、小組授課的資格和可能。因此,《大學語文》根本就不具備小班、小組教學的資格,也沒有實現的現實條件和必要。這種論調,固然是因為人們對《大學語文》課程性質和目的認識存在誤區所致,但也與目前高校教學體系和知識體系設置的現狀和思維定勢有關。
由此可見,《大學語文》目前的教學形式、教學內容和教學目的,事實上并不是《大學語文》課程的初衷,而不過是中學語文在大學體制里的滑行與延伸。既然如此,如果要在大學生本科教育階段里繼續擴展、深化中學語文的相關教學內容,這就決定了目前《大學語文》教學必須采取以“美文”、“范文”欣賞為主要元素的模式。所謂深化,也只能滑行在對相關經典篇目的細致、細部的發掘和思考之上。即便如此,這也已經屬于難能可貴的《大學語文》的“學”了。事實上,《大學語文》的“學”起碼包括了三個層面:“一是基礎漢語素質的養成,對語言文字理解和表達能力的培養;二是審美功用的發揮,培養高尚的審美情操,提高審美文化素養;三是注重民族特性,傳承民族文化,凝聚民族精神,塑造民族風骨”[5]。如此,方可謂大學生的語文之學。
三
大學里的語文,其所言所語,顯然不僅僅是基本的信息交流層面的“語言”,而是言辭得體、口吐蓮花意義上的語言修為。作為動詞的“語”,應該著眼于讓學生敢說、會說、能說。“語”,就是語言能力的“能”與“為”的統一,也就是 “有能力”而且“能運用這種能力”。何謂有“語”的能力?在生理功能常態化條件具備的前提下,“語”的能力既包括敢于說、敢于表達的勇氣、自信,也包括內容調度的準備與積累,也就是要有相當的“語料”儲備。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兵馬與糧草,是“語”的相輔相成的兩個方面。
也就是說,“語”的教學旨趣,無疑是讓學生懂得怎么說話,知道什么場合說什么話,知曉怎么說才好、明白說什么比較好……諸如此類,也就是所謂的到什么山頭唱什么歌,這些都應該是《大學語文》的“語”的教學設計里有所思的部分。
然而,當代社會里,大部分人的“語”的能力和呈現狀態,都很是讓人遺憾。顯然,當下信息爆棚時代,網絡發達、信息相對暢通、信息量幾何級數的增長等等這些固然是人們的“語”這方面的能力遜色的主要原因。但與此同時,在信息泡沫泥沙俱下的洪流中,人們“語”不及義、言不由衷、話不利索等現象,也與他們對于信息的盲目與輕率態度密切相關。面對如潮水般的信息量,大多數人或出于不耐煩、或因為無所謂、或是推波助瀾,其表達能力變得相當被動。
總而言之,大量信息被不加思考層層轉發、被踵事增華地復制與粘貼,這些都嚴重導致了信息時代的語言粗鄙化、同質化和干癟化。語言里的信息被層層擠壓掉了個人的、柔性的細膩感情之后,轉而被包裹上許許多多當下性的、戲謔的、所謂現代的剛性標準元素。放眼一看,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祈使句、短句、單個語匯的使用,無論是數量還是頻率,都泛濫式地驟然增加。不僅如此,人們甚至用大量模式化、碎片化、標簽化的語符、形符號和畫符來替代語言,表達千篇一律的標準化的語意。如點贊,既包括敷衍性認同,也可能是真心的贊許,也可能就是純粹表示路過、知道了之類的客套,但都可以用一幀大拇指的圖片來充數。諸如此類的現象大量存在,這不僅是整個社會日趨惡化的語言文化環境,也是大學生們整天沉浸其中的知識學習環境。這個知識學習,當然也包括《大學語文》的學習。
因此,《大學語文》的“語”所要面對的挑戰,就包括兩方面。一是讓學生多說、敢說、肯說,把他們從習慣于用指尖刷屏的語言表達的疲懶狀態中解放出來,重新建立“心”與口、手與筆的有情關系,對聲情并茂的表達有真情,對我手寫我口的表達有熱情,真正認識到表達與人格健全的緊密關聯。二是引導學生敢于說話,敢于有選擇地在網絡語言、時尚熱詞的沖擊下堅持說自己的話,培養學生說和自己的生活與感情密切相關的話,說言之有物的話。
四
何謂“文”?“錯相雜則成文?!?古人又云:“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敝T如此類的關于“文”的解釋非常之多,意思也都有所歧異,但基本上都認可“文”在表達及其效果上的重要性。
概而言之,“文”基本要求有二:一是多樣化,二是有可行性。多樣化,既有語匯量的豐富要求,也有語匯運用上選擇力的要求。也就是說,光是語言詞匯量大還不行,儲備是一回事,能否自如調動儲備和善于使用相關儲備,更是關鍵。語匯的多樣性,連帶而來的,便是選擇之后的可行性。文不文,最終看的還是效果。效果判斷的特點,是判斷效果的那一端是信息的接收者,而不是信息的發送者。從發送者到接收者,是否“文”、是否 “夠文”,二者如何判斷,既有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一方面,也有傳播媒介、語境和信息發送與接受雙方的認知、審美水平是否相當的考量。
因此,《大學語文》作為大學階段的一門公共課程,其教學預設中的“文”的培養,只能取公約數。何謂“文”的公約數?就是同代人應有的基本的“文”的認知水準。具體而言,既包括傳統語文認知上的經典文化與文學教養,也應該吸納現代社會及其當下涌現出來的新的認知與審美元素。經典文化與文學教養上的“文”的培育與涵養,固然無需多言,主要是一些經典文學作品、典籍文本的教學、誦讀與賞析,歷史長河中人性之美、人文之美的涵養。但現代以及當下的新生的認知與審美元素究竟是什么?這卻是尤其值得教育者與時俱進、同步思考的問題。不斷涌現的“火星文”、網絡熱詞和時尚表達,這些算不算得上“文”?網絡小說、視頻搞怪算不算得上“文”?口語詞匯大量涌入到書面表述,這個算不算“文”?
顯然,應該承認這些與時俱來的日常言語是有表達力的,“行”得也很快,傳播力很強,尤其是在網絡時代。但來得快去得也快,卻是這些當下時代信息化言語的一大特點,真可謂各領風騷三兩天,來是一陣風,去也是一陣風。由此可見,“行”得遠與言有沒有“文”,不管在古代還是在當下,二者沒有必然關系。在網絡時代,傳得快的言語恰恰可能是沒有太多生命力的,原因就在于其并沒有多少審美內涵,充其量只有一些特定情境與語境中的信息代碼特性。譬如說“藍瘦香菇”之類的詞。即便是近日如“齊大非偶”成語的網絡走紅,盡管其實本來就是以歷史故事為內涵的成語,但當下的走紅未必就能改變這個成語事實上并不多用的言語事實。有文化的言語和時尚語詞,在特定機緣下也許會牽扯在一塊而生發些許故事,但終歸不會等同起來。畢竟文化和審美一樣,都是修為,都需要積淀和靜修。
如此說來,何謂《大學語文》的“文”?根本的要件就是分清“文”與“行”(傳播)的區別與聯系,尤其是區別。正如有錢不等于幸福一樣,行得風生水起的東西未必“文”,熱得席卷全球之態勢的東西未必就“文”。那些轟轟烈烈的東西的目的在于使人昏昏,從而獲得相應的行為控制力,比如消費、宣傳。而“文”應該是一種修養,它需要沉淀,需要反芻,需要靜思,其旨意在使人昭昭?;诖耍梢哉f“對文化的傳承是對大學語文課程承載的教學責任之一……大學語文課程應從文化與大學語文教育的深層次角度進行思考,反思當代人文教育,不斷提升大學生的思想境界,重構一個全新的文化社會”[6]。
注釋:
①目前中國內地高校課程體系里,課程設置分為專業課和公共課。里面再各自分為專業必修課、專業選修課和公共必修課、公共選修課?!洞髮W語文》課程因學校院系和專業差異分為兩類,即公共必修課或公共選修課。近年來,受海外高等教育觀念影響,也有學校將其設置為通識教育課程,但二者內涵其實并不對等。
②“兩課”指中國內地高?,F階段在普通高校開設的馬克思主義理論課和思想政治教育課。
參考文獻:
[1]李揚.對大學語文教學理念的反思[J].河北師范大學學報(教科版),2010(8):62.
[2]陳平原.大學校園里的“文學”[J].渤海大學學報(哲社版),2007(2):5.
[3]徐中玉,張英.《大學語文》三十年[N].南方周末,2007-05-24.
[4]張福貴.大學語文教育的學科定位與功能特性[J].中國大學教學,2014(1):48.
[5]蔡愛國.研究性教學與大學語文課程考核的改革[J].教學研究,2012(6):71.
[6]吳淵.淺談大學語文教育中文化的缺失[J].語文建設,2016(5):7.
(責任編輯陳志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