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珠盛開

傅海英

那一年，正值拉薩周邊油菜花開時節。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隨處可見見縫插針的油菜花，巍巍青山上星星點點滿是嬌嫩欲滴的黃。護送幾名那曲地區學生返鄉的火車上，我與歐珠臨窗而坐，這個本就不善言辭的少年，此刻坐立不安欲言又止。我安慰他：“歐珠，打電話同你阿爸說，我會去的。”那是我和他的約定，我曾答應他返藏時去他家做客。歐珠很是激動，黝黑的皮膚上立刻飛起兩朵紅暈。

與歐珠結緣是在藏歷年的聯歡會，學校組織師生包餃子，我被分到七年級組，一桌七個男生，歐珠是里面最小的孩子，稀疏的頭發看起來輕微的營養不良，黑黑的臉蛋，細腳伶仃。餃子包得多，孩子們飯前零食吃了不少，每個碗里多多少少都剩了幾個餃子，唯獨歐珠吃了個底掉，連湯也沒放過。后來同組的男生告訴我，歐珠家里貧困，往日里幾乎不用錢，買零食是不敢想的，對他來說餃子也是難得的美味。這話讓我覺得心疼，于是我在心里牢牢地記住了這個黑瘦而又質樸的孩子——歐珠。

機緣巧合，一年后教學處安排我任教八年級課務。教室里，我拿起學生名冊點了歐珠的名字，站起來的果然是他。歐珠的成績并不好，文科勉強能及格，理科較文科又更薄弱。他那時幾乎不主動跟同學說話，家庭貧困，學習基礎也不理想，我很能理解他沉默和孤單是源自哪里。我讓歐珠當我的課代表，歐珠很珍惜這份“殊榮”，工作十分賣力，他堅持每節課前來幫我拿課本和改好的作業，每到課前，辦公室門口一定能見他小小的身影，風雨無阻。我常利用“職務之便”獎勵他一些文具、糖果、生活用品，他也不推拒照單全收，只是工作又更細致了些。時間長了我和他自然熟絡起來。歐珠也有特別郁郁寡歡的時候，母親早逝，他很在乎父親對他的看法。“阿爸說我成績太差將來沒出息”，“阿爸說我吹牛，老師不會找我當課代表”，“阿爸說，我再不努力高中只能回西藏念書”云云。我安慰他，等返藏的時候我一定去他家做客，好好“教育教育”他，不能叫他看輕自己的兒子。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給了他莫大的動力，歐珠的學習成績開始有了質的飛躍，人也開朗了許多。

思緒收回火車上，歐珠正神采飛揚地向我介紹那曲地區的風土人情，“傅老師，咱們坐在車上，油菜花越來越少，樹越來越稀，等到您看不見一株油菜花兒，找不著一棵樹，那離我們那曲就很近了！”“我家在牧區，放牧，公山羊和牦牛，一張山羊皮好的時候能賣70塊錢。”……

歐珠家獨門獨戶建在小山包下，房子周邊空空蕩蕩，植被稀疏得可憐。母親早逝，年邁的祖母同歐珠父子三人一起生活。平時以放牧為生，家里養了十多只山羊——兩三頭牦牛，一只放牧的狗，一頭看家的小藏獒。我和歐珠的父親路上閑聊時得知，這兩年縣里的年輕人都到外面挖蟲草或者打工去了，前些年歐珠母親重病，家里積蓄用盡還向親戚朋友借了不少。為了保護牧區植被，政府已經開始限制每家每戶放牧的數量，不然存上幾年也能把錢還掉。家里還有一個正上五年級的娃，學校條件不好留不住好老師，很多孩子早早就輟學外出打工，還好這孩子很懂事，學習成績一直特別優秀，比歐珠好得多了。歐珠低著頭沉默著縮在電視前面不肯說話了。我趕忙告訴他，歐珠在學校表現很好，學習努力，成績進步也很大。“我就說我沒吹牛吧！”歐珠的臉上立刻閃起了自信的光芒，歐珠父親不答話，溝壑縱橫的臉上掩飾不住笑意。

全家人熱情招待我們一起吃午飯，飯食很簡單，一碗牦牛肉，主食是糌粑和米飯，糌粑盛得滿滿的，上面澆了一層酥油，兩盤自家種的椒鹽土豆，這樣簡簡單單的溫情感染了我們。即將離開時，我留下一些學習用品作為歐珠兄弟的禮物，并且約定日后有機會再到那曲就借宿他們家。這是多么善良樸實的一家子，大抵任何一個老實巴交的牧人都有著同樣一份滿足，并且容易將這種快樂傳遞給身邊的每一個人。

在那曲短暫停留一夜之后，我們很快就要離開了。歐珠心情很好，他說自從我們來阿爸對他客氣多了，昨晚還對他提出了厚望，希望他能考上內地的好高中，將來不用跟他一樣只會放牧。離別之際，他要求同我擁抱一次，我欣然應允。此時此刻，面對這樣一個群山懷抱里的對我依依不舍的瘦弱少年我想起了我的工作，我也曾經倦怠這樣周而復始的生活，甚至在前一晚，我還在迷惘我在這個位置上還能再做些什么。但此時此刻我卻對這份工作如此眷戀和難以割舍，這種情感在那一瞬間充盈在我的血液里，隨著駛出牧區的車，變得漸漸地清晰起來。

參考文獻：

[1]王疏影，梁捷.幸福的來源：以中國青少年為例[J].學術月刊，20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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