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
1
表姐在前面領路,右手拖一只黑色磨砂塑料拉桿箱,偶爾回頭禮貌地沖我們笑笑。她套在一條深色麻布連衣裙里,支出細胳膊細腿,從背后看去,她和她的箱子被人潮推擠著,仿佛洶涌洪水中一截倔強的、分出個小杈的黑樹枝,不斷沉下去又浮起來。
“芳芳,莫看你弟牛高馬大的,其實還跟小娃兒差不多,麻煩你幫我照顧……”我媽湊在表姐耳畔不斷叮囑,直送到檢票口,才把旅行包遞給我。它們塞得鼓鼓囊囊,卻比想象中要輕,看她一路費勁巴兮地拎著,我還以為很重呢。為了收拾這兩袋哪兒都能買到的生活用品,昨晚她在我房間足足折騰了三個小時,問這問那,煩得要命。
車廂地面有許多雞骨頭、碎蛋殼和揉成團的餐巾紙,座位上也星星點點灑著瓜子皮餅干屑,正猶豫要不要坐,表姐已從挎包里抽出幾張濕巾,麻利地為我拂凈了椅墊。剛坐下,一股臭味襲來,只見過道對面幾個民工模樣的人脫下鞋,舒舒服服翹起腳,把拇指塞進趾縫間使勁搓著。我捂住鼻子,身后又傳來哭叫聲,是個兩三歲的丑孩子,穿著開襠褲,哭得雙腿亂蹬,小雞雞甩來甩去,抱他的女人肚子高挺,看樣子又懷著一個。她不耐煩地哄了孩子幾句,見沒奏效,便用粗話咒罵起來,從孩子罵到孩子爸,再到孩子爺爺奶奶,進而上溯至他們祖宗十八代,越罵越哭,越哭越罵,母子倆似乎在鉚著勁較量分貝高低,一輪又一輪,沒完沒了。
想不到這趟旅程從一開始就如此受罪,我有點后悔當初輕率地答應了我媽。一周前,她說表姐暑假要回X鎮,問我愿不愿意一起過去看看外婆,我說無所謂,我媽便打電話給外婆,非要我親口告訴她這個消息。電話那頭,外婆興奮得扯著嗓子直喊,我耳膜嗡嗡作響,卻半句也聽不清。六歲那年,我隨爸媽搬到了省城,只在外公去世時回過所謂的“老家”一趟。葬禮冗長無趣,大人們都忙著打麻將,我像哈巴狗一樣被我媽拽著,挨個兒跟一堆不認識的親戚打招呼,接受他們的評頭論足。當天下午,我就受不了鬧著要走,好在我爸也有急事,帶我一起回了省城。從此我再沒去過X鎮,連做夢也不曾夢見它。
“你這娃兒莫得良心!外婆老了耳朵不好,說話就那樣,你小時候死調皮,她一把屎一把尿帶了你六年,從沒對你不耐煩過!”我媽見我皺著眉頭把手機舉出老遠,頗有些不高興,我懶得辯解,把電話還給她,轉身進了臥室。
高考結束這一個多月,我每天睡到午后,吃過飯就窩在電腦前玩,坐得屁股疼,又倒回床上玩手機,直捱到凌晨三四點。所以我媽一廂情愿地安排我回老家“散心”,或許也有讓表姐開導我的意思——她總覺得我是因為考太爛受打擊才變“頹廢”的,可她似乎忘了,過去的假期我都是這樣消磨的。老實說,成績好成績差有前途沒前途,我并不在乎,活得自在就好,但這些“不知好歹”的話我可不敢再講,倒不如暫時離開,免得繼續和她相看兩厭。
2
車駛出市區,我用高速公路旁的青山當背景,在朋友圈發了張自拍,幾乎同時,姚琴也更新了狀態,曬出網上剛查到的清華錄取通知。我轉發到班級群里,炸出好多潛水的,大家起哄讓她請客,她只用大笑點頭的表情作答。
“美女,祝賀啊,等我回來請你看電影吃大餐。”我私聊她。
“你在哪兒旅游?我下周去希臘圣托里尼?!?/p>
“我媽叫我跟表姐一起回老家看外婆,最多兩三天?!?/p>
“就是上次去美國時你說的那個學霸表姐?”
“在你面前,哪個有資格稱學霸?你又漂亮,又多才多藝,再找不到比你完美的人了!”我飛速打著字,禁不住回味起第一次被姚琴迷住的時刻。高一的元旦晚會上,她穿著深紫色露背魚尾裙,作為壓軸節目彈奏了一曲《野蜂飛舞》。追光燈對準她和鋼琴斜斜射下,她的皮膚白成一團月光,發絲根根變得琥珀般透明,隨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手指動作,裙裾水鉆的璀璨光芒似乎活了起來,一顫一顫地繞她飛舞。
半年后的暑假,在去美國常春藤名校的夏令營中,我和她有些實質性的進展了。那夜月明星稀,我倆并肩躺在校園茂盛的草坪上。東拉西扯地不知聊了多久,身旁其他金發碧眼的情侶陸陸續續都走了,我便俯身吻她,手探進她裙底,撫著她光潔的大腿,問她有沒有可能跟我好。她笑笑,說不曉得。我問,那你為啥愿意這樣?她說,因為你長得有點像彭于晏啊,不過……身材嘛,比他差遠了。我感到腰間的肉被不滿地掐了一把,她已推開我,起身朝宿舍走去?;貒?,我去健身房辦了張年卡,結果只練過兩次——算了,為泡個妞累成這樣不值得。
姚琴又去忙了,班級群也冷寂下來,我只好打游戲消磨時間,直到手機沒電自動關機。突然無事可做,我全身燥熱,一口氣換了七八種坐姿,始終找不到讓自己舒服的那個。這輛大巴仍在崇山峻嶺間蠕蠕穿行,似乎永遠也無法抵達終點。我想問表姐什么時候才到X鎮,卻見她閉著眼,腦袋靠在椅背上,嘴唇緊抿,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心事,從這角度看去,她側臉的輪廓同窗外起伏的峰巒有幾分神似。
“呃……那個……還有好久才攏?手機沒電了,惱火得很!”如何稱呼她是個難題——直呼其名不禮貌,“姐”又太親熱,我叫不出口。
“早,起碼還要兩個小時。”
“那么遠啊,你每年放假都回?”
“不,過年才回來幾天,平時寒暑假都在那邊做兼職?!?/p>
“啥兼職?好耍不?”
“遇到啥就做啥,干活掙錢,又不是耍?!?/p>
“這次咋不做了?”
“回來寫論文,爭取年底提前畢業。”
“為啥在家寫?學校應該更清凈吧?”
表姐搖搖頭,又抿緊嘴唇,看樣子是不想繼續說了,我也覺得沒有共同語言,越聊越無聊——雖然小時候在外婆家一起生活過,但離開X鎮十三年,我倆總共只見過四次面,說的話加起來也沒剛才多。
3
六年前的秋天,我離開X鎮后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表姐。她考上S大,省里最好的大學之一,姨媽姨父送她報到,我媽便做東請他們全家吃火鍋。姨父很快喝醉了,脫下上衣光著膀子在店堂里又唱又跳。姨媽嫌丟臉,扇了他一耳光,他就哭著叫著“不活了”要沖去街上撞車。鬧騰中,碗碟都被掃倒,棕金的麻油、鮮紅的辣椒、碧綠的蔥花、象牙白的蒜泥,把地板灑得萬花筒似的。表姐不聲不響躲到洗手間旁,我也跟了過去。本以為她會生氣或傷心,但她滿臉平靜,從隨身的書包里抽出一冊《大學生始業教育指南》,兀自看得入神。
就在那年冬天,久病的外公終于過世,爸媽帶我回老家奔喪,載了表姐一起。上車時她跟我打了個招呼,我倆就在后座各干各的——我用新買的PSP玩游戲,她則翻出一本托福真題,不時用鉛筆勾勾畫畫。我媽坐在副駕,自言自語嘮叨著外公的陳年舊事,講到激動處還會抽泣幾聲,仿佛非要引起我們的注意才罷休,但我爸要集中精力開車,我對這些雞毛蒜皮又沒興趣,唯有表姐,會在她每說完一大段時放下書沖她點點頭。后來我媽嫌扭著腦袋聊天太累,在服務區同我交換了位置。打那之后,她對表姐的印象更好了,每當我做事不遂她的意,她就會像念經一樣反復念叨我為什么不能像表姐那樣成績好又懂事。
第三次見到表姐是兩年后了,姨父因公負傷,被送到省人民醫院搶救,我們去探望時他正輸高壓氧,口鼻扣在罩子底下,只剩眼珠有氣無力地轉動。姨媽說他下井救援反被瓦斯悶倒,同事將他拉出來,他的臉已變成茄子色,嘴角掛滿白沫和帶酒氣的嘔吐物,這場事故使他被礦山救護隊樹為典型,記了功,等出院后還要提拔他當小隊長,算是因禍得福。姨媽的語氣并無悲戚,只有一種摻雜了驚恐的興奮,匆匆講完正事,她便和我媽拉起家常。我最討厭聽她們的婆媽話,躲到病房外玩手機,卻發現表姐也在那里。她雙手吃力地捧著一本又厚又舊的GRE詞匯,整個人仿佛已同屁股下冷硬的鐵椅子融為一體。我問她是不是想出國,正好暑假我要去美國參加夏令營,她讓我方便的話給她帶資料,我答應了,可跟姚琴一好起來,就把這事丟在了腦后。
又過了半年,表姐打電話給我媽,說自己保研成功,要請我們吃火鍋。飯畢,我媽揮舞著幾張百元大鈔喊服務員買單,嚷嚷著不能讓做小輩的破費,可服務員說單之前就買好了,我媽訕訕地把錢又塞回包里,就在那時,我瞥見表姐尖瘦的下巴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驕傲,似乎姨父曾經讓她在這家火鍋店丟掉的臉被她這頓飯給買了回來。
4
我實在無聊,借了表姐的手機玩。一部老式翻蓋機,外殼布滿深深淺淺的劃痕,內里卻干凈得詭異,沒裝微信和QQ,短信和通話記錄也一片空白。我找出系統自帶的游戲,玩了幾盤,剛覺得有點意思,便被短信提醒打斷了,說是屏蔽了黑名單號碼的呼叫,沒多久又是一條。被打斷七八次后我就懶得再玩了,把手機還給表姐,正想抱怨那些騷擾電話,她卻指著窗外,告訴我老家到了。
大巴穿出山隘,迎面忽然冒出一凹浮滿燈光的谷地,赤橙黃綠青藍紫,毫無章法地絞作一堆,如同街頭發廊的招牌,熱鬧而艷俗,把夜空映成了黏膩的肉紅色,更襯得包圍著鎮子的群山黝黑、陰森。
姨媽在車站接到我們,扭頭擠進取行李的人堆,半個身體扎到車肚子里,拖出我的包,一手一只挽在胳膊肘上,又忙不迭打電話給我媽報平安。我幾乎認不出她了,她的頭發白了大半,燙成方便面式的滑稽小卷,卻仍顯得稀疏。還記得六年前,兩家人第一次在火鍋店碰面時,我和表姐都驚訝于她和我媽簡直是一個模子里鑄出來的,她倆摟著對方肩膀哈哈大笑,說從前礦務局很多人都以為她們是雙胞胎。我媽這些年幾乎沒變,姨媽卻以加速度在衰老,如果她倆現在站一塊兒,人們大概會覺得兩人是母女而非姐妹。
“浩然,你媽說你肯定餓慘了,趕快回屋吃飯!”姨媽掛斷電話疾走起來,我要小跑才能跟上。穿出曲折的小巷,一股奇怪的惡臭夾在濕潤的夜風里沖進了鼻子。
“哎喲!啥味道?”
“鼻子捂到,過了橋就不臭了!”姨媽一說,我才發現面前那溜閃爍著彩燈的欄桿下居然藏著條河,它陷在兩三米高的水泥堤壩里,黑而黏稠,流得極慢,河床里東一團西一堆,仿佛癩子斑駁的頭皮,冒出無數生滿水草的淤泥灘。
“老問題了,十多年前就說要治污,年年喊我們捐錢,每個單位按人頭強行攤派,結果凈整些‘馬屎皮面光的過場,錢都不曉得落到哪個的兜兜頭了!反正遭熏的也是我們老百姓,領導是早都搬……”
“不對!咋朝這邊走?”表姐警覺地停下腳步。
“我們搬回去了,新房子……前段時間剛租給別人?!?/p>
“搞啥名堂!租得到幾個錢?我工作也找好了,年底畢業就入職!你們又不是沒退休工資,辛苦一輩子,何必到老了還這么摳搜!”
挨了表姐一頓訓,姨媽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幾分鐘后,我們拐進了一片臨河而建的居民區。這里密密挨挨擠了無數幢單元樓,樓的外墻盤滿爬山虎,夜風吹過,葉片簌簌晃動,在慘白的路燈下閃爍著鬼火般的綠光。
“浩然,看路!莫踩到那些亂七八糟的!”
我正集中精力驅趕臉前大大小小的蛾子和飛蚊,被表姐一提醒,低頭便看見了滿地用過的避孕套、帶血的衛生巾、砸碎的酒瓶與連著針頭的注射器。
“媽,你自己看,這種地方都住得人?”
姨媽縮起腦袋不吭聲。我還記得那次在火鍋店,她嘴里罵著“我日你先人”,跳起身猛扇比自己高一頭的老公耳光時的彪悍勁;表姐淡淡的一句話,卻讓她不戰而敗。
我踩著她倆的足跡,仿佛走在地雷陣中,戰戰兢兢終于挪到單元樓前,突然,隨著高跟鞋急促的咔噠聲,從樓梯口沖出一個扎丸子頭的圓臉姑娘,同我錯身而過時,她略減了速,瞇起眼沖我一笑,嘴角浮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她的容貌和姚琴有幾分相似,只是身材胖些、皮膚黑些,五官都比姚琴大,但這樣并不難看,反倒有種粗野的吸引力。我正想回她一個笑,她卻扭動著兩瓣肉乎乎的、包在牛仔熱褲里的屁股,急匆匆走掉了。
5
一張折疊飯桌占據了大半個客廳,姨父赤膊系著條圍裙,在廚房忙得滿頭油汗?!吧洗我姷侥氵€是個小娃兒,現在都這么大了,一米八有沒得?”端上最后一道菜,他羞澀地抬頭對我笑笑,昏黃的燈光映得他慈眉善目。
“一米八四……”我嘴里塞得滿當當的,只能含糊答道。菜好吃得出乎意料,我的碗很快見了底,姨父忙去廚房為我添飯,出來時右手遞碗給我,左手卻垂在腰際,遮遮掩掩像是捏了什么東西。
“屁樣子!一天只曉得饞那口貓尿!你干脆把腦殼栽到壇壇頭淹死算了,省得又讓人家浩然看笑話!”姨媽惡狠狠地瞪著他。
姨父喝酒鬧出的荒唐事,我除了親眼見過那一遭,從我媽口中也零星聽說不少。有次他半夜醉倒在街頭,第二天醒來手機錢包鑰匙全沒了,衣服和皮鞋也被人剝走了,全身只剩內褲和襪子,在路人詫異的目光下扭扭捏捏地跑回了家。還有一次,他從樓梯上栽下去,頭破血流,額角縫了七八針。最危險的一回,半斤白酒下肚,他偷駕了單位的消防車去兜風,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不知怎地開到了荒山野嶺,車卡在路邊兩棵并排的大樹中間,樹外就是幾十米深的懸崖。不過撇開這毛病,他別的方面都挺好,能干,疼老婆,從不舍得讓姨媽沾一點家務。最讓大家滿意的是他待外公至孝,外公去世前臥床五年,一直住在姨媽家,他每天背上背下,端屎端尿,擦身洗澡,比親兒女還上心。
“嘿嘿,你也曉得,我們救護隊都這種喝法……腦殼別到褲腰帶上,工資又沒幾分錢,不整得二麻二麻的,哪個熬得下去?反正還有兩個月退休,到時候肯定戒!”姨父賠著笑。
“算了嘛,豬朋狗友些手一招,你又屁顛屁顛地滾去喝了……”
“放心,等老子退了,屙尿都不得朝那個方向屙!那些龜兒混賬……”姨父眼里突然露出一絲兇光,咬牙切齒,脖頸青筋暴跳,發抖的右手捏緊筷子,像是攥著一把殺人的刀。
“別個浩然難得來一趟,莫在這兒放屁!”姨媽急急截斷了他的話?!鞍Α瓚械霉苣?!喝嘛,哪天醉死算球!”
見姨媽松了口,姨父趕忙把瓶子拿上桌,倒出滿滿一杯棕黃液體。“我只喝這點……浩然,你也來點?我泡的藥酒,大補!”他倒了大半杯硬塞到我手里,我一嘗,又苦又嗆,連連搖頭說喝不慣。姨父收回杯子,自言自語說不能浪費,表姐卻忽然伸手拿過他那一滿杯:“爸,這杯給我,你喝浩然的?!?/p>
“不得哦,芳芳,你好久會喝酒了?”姨父驚詫道。
“姑娘家家的喝啥子酒,還給你老漢!”姨媽也喊了起來。
“最近失眠得很,不喝睡不著。”表姐說著,一口就啜掉了小半杯。我比姨媽姨父還吃驚——我媽早已把表姐夸成了完人,在我心目中,她絕不該同這些事物沾邊。
“死姑娘!這種喝法要得個屁!你明天還要帶浩然去看外婆嘛!”姨媽突然無名火起,劈手奪過表姐的杯子,順手又把姨父的杯子搶了過來?!耙院蠓彩钱數嚼夏锏拿?,哪個都不準沾一滴!”她沖進廚房潑掉酒,把一雙杯子丁零哐啷摔進了洗碗槽。
6
被電話吵醒的瞬間,我突然不知自己置身何處了,凝視著被雨水侵蝕得斑駁的天花板,還有那盞像枯藤上的葫蘆一樣懸在電線末端的白熾燈泡,我才想起自己是在X鎮,表姐家的舊房子里,他們把唯一有空調的臥室讓給了我。
我敷衍幾句,不耐煩地掛斷電話,表姐已把稀飯端到床頭,說剛才我媽也給她打了電話。
“我媽啰嗦得很,煩!”
“小姨也是關心你,我還巴不得有人這么關心我呢?!?/p>
“切!關心?跟坐牢一樣!還是你爽,從高中就出去住校,想咋個瘋就咋個瘋,巴適得板!”
“不說了,趕快吃!我掐到時間的,錯過班車又要等一個小時,以前還可以坐‘蹦蹦車,這兩年也沒了。”
“啥子‘蹦蹦車,碰碰車哇?”
“路上再說,外婆等急了,每回吃年夜飯她都在念你,這次曉得你要來,她高興得一晚上都沒睡著,大清早就打了三四個電話催?!?/p>
我聳聳肩,想不通外婆為什么如此記掛我——難道在一起生活那幾年,我曾給她帶去過巨大的、難以替代的幸福嗎?我努力回想童年,腦里卻一片空白,對外婆唯一的印象,就是外公葬禮上那個縮在靈堂一角舊沙發上瑟瑟發抖的小老太。她背有些駝,花白頭發齊著耳根剪成了虎虎生風的江姐式,五官很袖珍,年輕時應該是個清秀的女人。母親硬把我塞進她懷里,她緊摟著我不松手,淚水沿著皺紋的溝壑像走迷宮一樣在臉上兜兜轉轉一大圈才落下,她也呆呆地不去擦,任它們沾濕我的頭發,或許還有鼻涕,冰冷、黏糊,令我惡心又恐懼。
去車站途中,我借口買礦泉水,甩掉表姐拐進一家小賣部買煙。店里黑燈瞎火,有個奇瘦無比的男人赤膊癱在柜臺后的躺椅上,對著一架小風扇舒舒服服地叉開腿。我催了又催,他卻仍夢游般慢吞吞的,因為他的耽誤,我們差點錯過班車。趕到車站時,四輛客車正排成一列,在渾濁的陽光下無精打采地扭出站口。它們模樣古怪,如同銹跡斑駁、窗戶敞開的鐵皮房子,“房頂”還臥著一團烏云般的氣包。說時遲那時快,表姐猛地甩下我,像頭捕獵的野狼,暴烈又韌勁十足地跟在那輛寫著“梅林礦”的車后狂奔起來,嘴里還不停高喊:“師傅,剎一腳!”追了幾十米,竟真把車截停了。
沒空調,車里熱得要命,稀稀拉拉的幾個乘客都站著,我一屁股坐下去,馬上被塑料椅燙得彈起來,他們便用看怪物一樣的目光瞟著我。我沖他們做個鬼臉,他們反倒吃了一驚,齊刷刷地扭開腦袋。
“你小時候經常纏著外婆帶你坐‘蹦蹦車,想不起了?”表姐問道,她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我搖搖頭,她便告訴我,那是一種有四個座位的三輪摩托,通體漆成鮮亮的天藍色,頂上支著明黃色的篷,在狹窄的山路上開得飛起,兩百米外都能聽見馬達聲,乘客隨著車身的顛簸,像被爆開的玉米花,在座椅上不斷蹦著。它們廉價、方便,一塊錢上車即走,四大礦繁榮的年代,它們來來往往,載滿乘客穿梭在各個礦區與X鎮之間。
“好酷哦,我要再坐一盤!”
“早沒了!礦上這幾年人越來越少,班車都坐不滿,‘蹦蹦車又經常出事,整車人翻下崖坎,后來就被取締了?!?/p>
我不由自主把視線投向窗外,細窄的盤山公路外,觸目皆是灰茫茫的霾層,這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那些摔下去的人大概并不會死,他們更像是掉進了科幻片里的異度空間,上不巴天,下不著地,不管如何奮力游動,卻永遠在漠漠虛空中漂浮。
7
外婆家也在那種六層高的、像是一批批克隆出來的紅磚單元樓里,不過礦上的小區要干凈些。不,也說不上干凈,路面雖然沒有姨媽家那邊亂七八糟的垃圾,卻積著很厚一層煤灰,我和表姐仿佛踩上了松軟的雪地,每走一步,就激起一陣薄薄的灰霧。煤塵附在我們的鞋子和小腿上,如同鐵屑碰到了磁石,拍也拍不掉。從荒涼的、死氣沉沉的外觀看,這片小區似乎已被廢棄多年,然而一進單元樓,便傳來電視節目雜亂的聲響。家家戶戶大敞著門,里面卻不見人影,只有閃動的電視畫面,我不禁懷疑這里的住戶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成了精的電視機。
表姐帶我進了三樓一戶人家,扯著嗓子喊了幾聲“外婆”,一個系圍裙的小老太從廚房鉆出來,興高采烈地圍著我們打轉。我怕她用油膩的手碰我,不由自主躲到了表姐背后。表姐拉著她噓寒問暖,她卻一直拿眼瞟我,我才想起自己還沒招呼她,便也嘟噥了句“外婆好”,忽然,她爆出一陣和體型極不相稱的嚇人大笑,心滿意足地回到了廚房。
“煩死了,這么鬧,反正沒人看,關了嘛!”我指著電視對表姐說,里面正在播放一部抗日神劇,槍炮齊鳴,吵得我連手機都沒法玩。
“外婆耳朵不好,”表姐調小了音量,但沒關電視,“她聽慣了,屋頭有聲音,總感覺有點人氣?!?/p>
廚房里傳來一句吩咐,表姐便從電視柜抽屜里取出本相冊遞到我面前。翻開一看,里面全是黑白照片,每張旁邊都貼著標簽,用鋼筆小楷寫了時間和事由。然而標簽紙發黃了,寫字的藍黑墨水也已褪成淡淡的煙灰色,辨認起來很吃力。打頭的是外公外婆的結婚照,1960年8月,一對矮小的青年男女穿著熨得筆挺的短袖襯衣站在解放碑前,兩人隔了半米,像是勉強同不認識的人合影。1964年7月,姨媽的滿月照,三年后又是我媽的。1968年5月,“支援三線建設單位搬遷留念”,這是張格外巨大的相片,人群螞蟻般整齊地擠在臺階上,我從上到下掃了兩眼,沒找到外公外婆的臉,便繼續往后翻。1971年2月,“家寶滿月”,一個圓頭胖腦的漂亮孩子坐在堆滿塑料花的嬰兒車里,睜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瞳,咧開沒牙的小嘴笑著。
“這個娃兒是哪個?”我疑惑道。
“舅舅。”
“我們好久有個舅舅?”
“早就沒了,聽我媽說舅舅生下來就又乖又聰明,是外公外婆的心肝寶貝,結果一歲多的時候發高燒,單位搬到窮鄉僻壤,本來醫療條件就差,礦上唯一的醫院又被造反派砸了,外公找了個赤腳醫生,扯的草藥越吃反而越惱火,熬了幾天就死了……在外婆面前你千萬莫提這事!”
彩照出現了。1985年7月,姨媽結婚留念,她穿著紅色碎花連衣裙,腰身束得窄窄一握,風情萬種地倚在橋欄上,同一個笑容憨厚的帥小伙并肩而立。1992年3月,我爸媽的結婚照,兩個年輕人穿著不合身的西服和婚紗,顴骨上抹了滑稽的紅胭脂,僵硬地站在印著大海的粗糙幕布前。我從沒見過這張土得掉渣的照片——家里掛的婚紗照是他們結婚十周年時我媽硬拖著我爸在省城拍的。
再下一頁是我的滿月照,旁邊還有張全家福,被鄭重其事地塑封起來,一角用金字燙著“2000年6月3日”。外公外婆坐在前排,姨媽姨父和我爸媽環伺于后,表姐偎在外婆身旁,一個完全看不出是我的丑男孩被外公抱在懷里,眼眶發紅,亮晶晶的鼻涕一直掛到上唇,咧開的嘴里缺了顆門牙。表姐說,這張照片是我家搬離X鎮的頭一天拍的,那天中午在外公外婆家吃過送別宴,外公提議大家去照相館拍合影,一開始外婆不同意,嫌麻煩,也舍不得錢,但外公執意要去,大概那時他就有預感了吧,果然,不到半年,他中風癱瘓,這張照片也成了我們唯一的全家福。然而拿到照片,外公很不滿意——女兒女婿去省城發展分明是好事,可拍出來居然全家老小都愁眉苦臉的。
“為啥會這樣?”我納悶道。
“那年礦務局破產改制,人心惶惶,都不曉得自己最后會是啥結果……你爸趁這個機會跳出去闖,家里沒人支持,覺得他太冒險……不過照成這樣,主要原因還是你。”
“我?”
“那天你一直在哭,飯也不吃,照相也不配合,像猴子一樣吊著外婆頸子,說你不想走,舍不得外公外婆,等把你哄好的時候,所有人都又累又煩了?!?/p>
“暈,居然有這種事?完全不是我的風格!”
我聳聳肩,繼續往后翻,接下來幾頁全是表姐,滿月,小學,初中……直到披著學士服的畢業照,她始終面無表情,唯有一張照片上,她罕見地露出了笑意。畫面里的她五六歲,穿著嫩黃色的連衣裙,瘦得皮包骨,像只小鴨子似的,稀稀拉拉的幾根黃毛在耳畔編成兩條細細的小辮,手拿一片面包蹲在油綠的湖水旁,一只雪白的紅嘴天鵝,個頭比她還大,正優雅地彎著脖頸朝她游來。
“在哪兒照的?”我有些好奇。
“就在省城的動物園,那年我六歲,我老漢來省上培訓,帶我媽跟我去耍了幾天……當時還沒高速,路太爛了,從清早一直顛到天黑,我暈車,吐得一塌糊涂,心想以后一輩子都不要再出遠門了,但第二天我們逛街、逛商場,我又覺得路上遭的罪真值得,以前我一直以為礦區和鎮上就是全部,從沒想過還有另外的世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天鵝,真正的天鵝,以前我只在童話插圖上見過,它游到我面前,姿勢太優雅了,我伸手摸它,它也不躲,反而朝我懷里拱,就像認定了我……”
“哇,不愧是學霸,記性簡直絕了,六歲的事都記得那么清楚!”
我的話將表姐驚出了回憶,她從照片上抬起頭,眼中卻閃過一絲失望,我說錯什么了嗎?我分明在夸她呀!怪人。
8
飯后,外婆非要帶我們到樓下院子坐坐。巴掌大的空地,說是院子,倒更像一口被四面單元樓圍出來的方方正正的深井。上午這里空無一人,此刻,幾十個老人卻如幽暗悶熱的井底突然冒出的蘑菇,一叢叢、一簇簇,填滿了整個院子。精神好點的,支起桌子打麻將,一疊破舊的毛票在幾雙皺手間輪轉,其余的就倚在油光锃亮的矮竹椅上,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看到我們,老人紛紛放下手頭的事,嘰嘰喳喳圍攏過來?!昂迫煌耆L變樣了”,“就曉得芳芳會有出息,從小就愛看書”,“浩然,聽說你老漢現在混得好喲”……我簡直不知該怎樣應付,幸好他們很快就各自聊了起來,我才明白他們并不是真的對我和表姐感興趣,只不過拿我們這兩個新鮮人做個話引子,引出自己早已被咀嚼過無數遍的舊話題。
老人散開后,我發覺自己孤身一人被晾在了原地。外婆滿臉放光,在扎堆聊天的老人間穿梭,每到一處,接住他們的話匆匆說幾句,又馬不停蹄趕往另一堆,似乎所有老人都需要她,她又不能厚此薄彼,只好委屈自己受累跑勤一些。令我吃驚的是,表姐也走開了,她不知何時鉆到了院角樹蔭下,俯身同一個大熱天仍戴著頂毛線小帽的老太婆說話。剛才,這老太婆并沒過來湊熱鬧,大概因為她是瞎子吧——同表姐說話時她始終閉著眼,偶爾眼皮翻動,睜開一線,卻只閃出渾濁的白翳。
沒人煩我,正合我意。我尋個竹椅坐下,撩了姚琴幾句,倦意就爬上眼皮。今天起得太早,這一覺睡得特別沉,等被表姐叫醒已是下午五點了。早先悶熱的空氣涼了下來,灰黃模糊、辨不清厚薄的云團覆住了大半個天空。院里除我倆外又空無一人,仿佛先前的熱鬧只是場夢。
“都回去弄飯了,外婆喊我們吃了夜飯再走,你說呢?”表姐問道。
“隨便,我無所謂?!蔽疑炝藗€懶腰。
“算了,外婆今天太累了,畢竟快八十的人……下趟班車還早,現在天氣舒服,我們走路回去。”
“走路?那么遠,要命喲!”
“走快點最多半個小時,而且那是條很好耍的路。”
“好耍?”我來了興致。
表姐打電話跟外婆道了別,帶我朝小區后的山上走去。沿著一條淹沒在雜草中的羊腸小徑,穿過被煤塵染黑的灌木叢,兩根銹跡斑斑的軌道躍入視線——多么新鮮吶,一條鐵路!我跳上窄細的鐵軌,伸展雙臂搖搖晃晃走了十幾步,終于站立不穩掉下來,便又玩起跨枕木的游戲。被巨大鉚釘固定在鐵軌上、下面鋪滿灰色碎石的枕木,我每步都可以跳過三根,甚至四根。
“個兒高就是不一樣,我最多只能跨兩根,不過走這個是練出來了的。”表姐抬腳上了鐵軌,小碎步又快又穩,仿佛就在平地漫步。
“我和李翔一人一邊,可以從礦上走到學校,邊走邊看日出,太陽就從那個山谷一點點地冒出來,滿天都是朝霞。礦上空氣臟,霞光紅里帶黑,看起來就像一攤黏糊糊臟兮兮的血,咋形容呢,那場面,感覺太陽就是嬰兒的腦殼,難產,費盡力氣往外掙,血流了一地……但它還是出來了!當年鐵軌還沒生銹,第一道光落下來,就跟變魔術一樣,它們突然通體反射出橙紅的光芒,朝太陽的方向伸過去,消失在一片五顏六色的光霧之中,所以李翔說,這條路有魔法,會在每次日出時變成天梯,只要沿著它一直往前走,就能爬到天上?!?/p>
“那個李翔是你男朋友?滿嘴跑火車,絕對泡妞高手!”
“亂想些啥子!”表姐啞然失笑,身子一顫,差點從鐵軌上跌下來,連忙張開胳膊保持平衡。“李翔是李婆婆弟弟的孫子,托朱爺爺的關系進了我們子弟初中。他低我一屆,不過歲數比我大,他們農村的讀書都晚,有段時間他住李婆婆家,我們天天上學放學一起走鐵路……”
“哪個李婆婆?”
“外婆對門的李婆婆,還記得不?她最稀奇你了,每回碰到都要拿糖給你吃,但外婆不準你吃她的糖,弄得你像殺豬一樣嚎?!?/p>
“咦?為啥不準?”
“因為李婆婆是家屬啊,這個不怪外婆,當時礦上的女職工都瞧不起家屬,嫌她們是農村來的,又沒有正式工作。外婆也不準我跟李翔一起走,我們就早上各自出門,再偷偷去鐵路會合,如果正巧在院里碰到,就裝著互不理睬……其實李婆婆人挺好,和其他素質低的家屬不一樣,可惜好人沒好命,朱爺爺脾氣躁,動不動就吼她打她,三個兒子也不孝,要錢跟比賽一樣,把兩個老的家底榨干就不理他們了。前幾年朱爺爺去世,她只能靠低保過日子,得了白內障也看不起病,瞎著眼等死……”
“哦!剛才坐在樹下跟你擺龍門陣的就是李婆婆??!”
話一出口,那樹的形象竟意外清晰起來:一株通體吊滿棕黃“胡須”的大樹,生長在充滿蟬鳴與麻將聲的小院一角。十一二歲的表姐捧著書坐在樹蔭下,細瘦的身子從早到晚一動不動,仿佛從時間的罅隙中漏出的一塊磐石,靜默、孤獨卻又永恒。
“你當時在看啥書?”我脫口問,見表姐沒反應過來,便對她描述起陡然冒出腦海的畫面——這場景已恍如隔世,卻是我唯一殘存的幼年記憶。表姐點點頭,莫名其妙地回答了句“要得噻”。
“要得噻?啥子鬼東東?”
沒想到表姐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彎下了腰,站立不穩,干脆從鐵軌上跳下來,和我并肩而行。
“你這個娃兒!不是‘要得噻,是奧——德——賽——,那本書的名字,我碩士論文就做的它?!?/p>
“哇!聽起來很厲害,講的啥嘛?”
“講一個叫奧德修斯的古希臘國王,聰明絕頂,他跟希臘聯軍一起攻打特洛伊,沒想到打了十年才……”
“這么厚一本書就講打場仗?有啥看頭喲!”
“不,打仗是《伊利亞特》,《奧德賽》是講仗已經打贏,奧德修斯該回家了。但他得罪了海神波塞冬,所以一路上受了很多折磨,遇到很多危險和誘惑,手下人全都死光了,只剩他一個,花了整整十年才終于回到家……”
“哇!玄幻小說,我的菜!”
“不是玄幻小說,是史詩,荷馬史詩!”
“有啥區別呢?反正都講古代那些神神怪怪?!?/p>
“區別很大,你要看過才能懂?!?/p>
“好嘛……既然仗打贏了,那個奧啥子斯啷個不留在特洛伊當國王?非要再花十年跑回家,那他之前的仗不是白打了嗎?簡直費力不討好!”
“咋能說回家是費力不討好呢?那是他的家,他的王國,他去外面征戰全靠他的王國支持,他的艱辛也要從家里得到慰藉。他的家他的王國更需要他,他走以后全亂套了,一群無賴泡在他宮殿,想娶他的王后,算計他家產,欺負他兒子,幸好王后佩涅羅珀忠誠又聰明,使了很多計謀拖延求婚者,苦苦等了二十年,終于把他等回家了。”
“那我就更想不通了,既然他的家他的王后都那么好,又那么需要他,他為啥非要跑那么遠去打十年仗?吃飽了找不到事干,瞎折騰,虧你剛才還說他聰明!”
“你不懂古希臘人,”表姐說,“他們有獨特的榮譽感,那是古希臘精神中——”
“哈哈,榮譽,說白了不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嘛!”我禁不住大笑起來。
“你這個娃兒……簡直……唉……”
“娃兒?拜托,我都十八了好不好,女朋友起碼耍了這個數!”我驕傲地伸出右手,叉開五指晃動著。
“搞不懂,你們這些‘九○后!”
“嘿嘿,莫那么說,你也只比我大六歲啊,老姐……”
說著,我愣住了,沒想到自己竟會那么順暢地叫出一聲“老姐”。我突然發現,她已不再只是個面目模糊的“親戚”,雖然她的話我經常聽不懂,但有時也挺逗樂的。
“對了,老姐,你耍過幾個男朋友?”
“一個都沒有?!?/p>
“切,少哄我,你明明說過的……”
“好久?我說過啥子?”表姐目光躲閃,神情也變得不自然了。記得她請我們吃火鍋那次,當我媽問她有沒有男朋友時,她也是這樣的表情。我媽說,有個朋友的兒子各方面條件都不錯,想介紹給她認識,她還沒來得及表態,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她掐斷來電,那邊又打過來,她便急匆匆地關了機。我忍不住插嘴道:“哇,傳說中的‘奪命追魂call,絕對是男朋友打的!牛逼喲,心有靈犀,曉得有人想挖墻腳!”表姐連忙解釋說不是男朋友,只是一個追求者。我媽好奇地問起那個男生的情況,還讓表姐把他帶來自己幫忙把關,表姐客氣地謝了,然而一頓飯吃過,這事就再沒了下文。
“噢,那次??!”表姐松了口氣,“只是個追求者,我又沒答應!根本不合適?!?/p>
“其他呢?也沒有?不可能吧,這么多年都沒耍過朋友?”
“真沒有!”表姐回答得斬釘截鐵,像是怕我不相信,又補了一句:“我說沒有就沒有!”
“嘖嘖,可惜呀……看過《2012》沒?”
“聽說過,怎么啦?”
“再過幾個月地球就毀滅了,你居然連朋友都沒耍過,死不瞑目咋辦?”
“莫跟我鬼扯,我才不信那些亂七八糟的!”
“萬一瑪雅人的預言是真的呢?你看這個天,像不像要世界末日了?”我順手朝上一指,老天也配合,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刮得鐵軌旁的枯枝敗葉跌跌撞撞,順著碎石路基不住地往前翻滾。悶悶的、含糊的雷聲似乎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抬頭一看,云團已經變黑,邊緣也清晰可見,深深淺淺層層疊疊地壓下來,把遠處山巒的峰頂都吞沒了。
“所以趁現在趕快找個耍嘛,老姐,我看那個李翔就挺不錯,青梅竹馬,嘴巴又甜……”
“鬼娃兒,馬上下雨了你還有閑心亂扯!”表姐頭也不回地沖到了前面,我氣喘吁吁地追著,再也顧不上說話了。
9
雨沒來,風卻越來越狂,姨媽姨父只能輪流吃晚飯,一個吃,另一個就撅著屁股,上半身伸過灶臺,狼狽地扶住廚房那扇吱嘎作響、隨時都可能被吹掉的破窗。
“你們租約簽的幾年?”表姐煩躁地放下筷子,問剛被替回桌邊的姨父。
“租約?”姨父一臉茫然。
“新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嗎?租了幾年?”
“對!租給別人了,簽的長期合同!”姨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媽,你去給房客說不租了,大不了付點違約金,錢我幫你們出!這種地方咋住人?”
“咋住人?我們還不是住一輩子了!反正又不是你??!你只不過回來耍幾天,稍微將就點不行嗎?出去讀個書,倒把你讀得嬌氣起來了!”姨媽的話也帶上了火藥味。
“莫名其妙!真是好心沒好報!既然不歡迎我,以后我不回來就是!我明天就走!”表姐霍然站起。
“芳芳,莫跟你媽見氣,她也不容易,都怪我……”姨父拽住表姐的衣角,幾乎是用乞求的語氣說。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這世界上哪個人過得容易了?”說到這兒,表姐頓住了,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眼神凄迷了一陣,轉瞬又變得兇狠?!笆怯羞^得容易的人,可惜不是我!我這輩子也享不起那種福!”
姨父囁嚅著還想說什么,卻被姨媽的尖聲打斷:“辜老三!你龜兒是在吃飯還是一顆顆在數米?還不快吃完給老娘滾過來!”姨父驚得渾身一抖,把剩下半碗飯刨進嘴里,來不及嚼就跑回了廚房。
桌前只剩我和表姐,氣氛變得更尷尬了。我望向她,她卻避開我的目光。“說句老實話,我過得也沒你們想的那么容易!”我用筷子敲了幾下碗,不滿地說。
表姐轉過頭,驚詫地看了我一眼:“浩然,完全誤會了,我剛才不是說的你!”
“暈!那你說的哪個呢?我認識不?”
“哪個都沒說,一時氣不過,隨口亂說幾句,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p>
“沒關系啦,哈哈,我媽也成天罵我這不好那不好,耳朵都聽起繭了。我小時候比較沖動,經常跟她頂起,最后還是自己吃虧?,F在我學乖了,隨她念,當她不存在,實在煩了就直接閃人。這回也是,為個破高考,嘮叨了我一個多月!”
“高考的事小姨之前也給我說過,你現在有啥打算?”
“沒啥打算。”
“復讀?”
“算了,再讀也就那點分,懶得折騰,我媽說有朋友給她介紹了個合作辦學的中介,可以把我送出去,不要高考成績,也不用托福雅思。”
“千萬莫去!不要成績的中介都是騙錢的!”
“不會吧,你們S大跟國外名校合辦的啊,我認識幾個比我高一屆的同學也是走這家中介出去的。”
“你不曉得,去年暑假我就在那里兼職,打著S大的招牌,辦公室也租在學校行政樓,其實是私人老板經營的,找些國外不入流的大學,用噱頭包裝起來。娃兒高考成績不理想,家長又沒提前做準備,急得無頭蒼蠅一樣,中介說啥就信啥,花幾十萬送出去,啥也學不到,浪費幾年混張爛文憑回來,國內也不認。干了不到一個月,我實在受不了辭職了,跟老板鬧得很僵,最后工資也沒拿到……算了,那種昧心錢,不要也罷!”
“咦?何必跟錢過不去?這是各取所需的事嘛,考這點分,國內也沒啥大學可讀,出去就算學不到其他,外語總能撿點兒回來,再說幾十萬又不貴,我覺得挺值??!”
“來咨詢的家長很多都像你這樣想,我也是這么推薦的,直到我碰上那家人。一個小姑娘,眼睛又紅又腫,她爸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一大家子浩浩蕩蕩陪著一起來,把我辦公室擠得滿當當。她已經復讀過一年,這次又考砸了。那小姑娘,我簡直沒法跟她談,一說話就哭,不管說啥,尤其是介紹項目價格的時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要暈過去一樣。她媽勸她先回家休息,等我們談好給她打電話,她又不肯。后來選了項目,價格談不攏,我去找總監幫他們爭取優惠,她奶奶悄悄跟出來,把我拉到樓梯口,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孫女從小就懂事,全家對她期望很大,這次沒考好完全是意外,兒子媳婦都是工薪階層,這幾年自己生病花了不少錢,如果因此耽誤了孫女的前途,她死也不瞑目,拜托我幫忙多給點折扣,全家砸鍋賣鐵都會把孫女供出來的。我聽了說不出的難受,想勸他們放棄算了,但轉念一想,她的情況可以說已經走投無路,就算不來我們這邊,也會去其他中介,我又少拿筆提成,損己不利人。再說萬一她出國后能遇到其他好機緣呢?所以我咬牙把生意談下來了,給他們便宜了幾千塊錢。她媽來交報名費,我才曉得她家為了湊這幾十萬,親親戚戚借了個遍,背了一屁股債,只能把房子掛出去賣,小姑娘心理壓力太大,得抑郁癥住院了,她媽千恩萬謝,一直說要請我吃飯,但我心頭很不是滋味?!?
我正聽得起勁,表姐忽然沉默下來。半晌,她嘆了口氣,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浩然,這件事我沒對任何人說過,不曉得為啥,今天居然跟你講了,真想不到?!?/p>
“嘿嘿,承蒙老姐看得起!”我拱手笑道,她沒被我逗樂,臉色反倒更難看了。
“辭職后很長一段時間,我經常想起那小姑娘哭得要斷氣的樣子,有時還會做噩夢,那些日子我像個火藥桶,總是無緣無故發脾氣,可能是良心沒法接受自己會這么壞,為點蠅頭小利,坑了人家這輩子的血汗錢……”
“暈,老姐,千萬不能這么想!各人有各人的命,怪不到你頭上!對了,我記得你有段時間也想出去嘛?”
“嗯,托福和GRE都考過了,學校也有國家留學基金委的項目,當時去中介兼職,也是想多摸些門道,方便自己去?!?/p>
“為啥后來沒去呢?”
“去了又如何?都差不多,就像當年我一直想來省城,真來了卻覺得……唉,不過也不一定就不去了,再說吧!”表姐眉頭緊皺,不停地翻開合攏手機蓋。忽然,她瞥了屏幕一眼,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叫起來:“都快八點了!你早點睡吧,回去的車只有上午一班,錯過就走不脫了!”
“暈,真要明天回?還以為你說的氣話?!?/p>
“反正外婆也看了,難道你想再耍幾天?”
“我無所謂,主要是你說學校不清凈,回來寫論文——”
“算了,都不清凈,哪兒都一樣!”表姐截斷我的話,毫不遲疑地站起身,我們便各自洗漱回房。忽然,我的房門被推開,表姐遞來一本舊得沒了封皮的書。
“喏,《奧德賽》,感興趣就看看吧,不會讓你失望的!”
10
這本書可能比我歲數還大,書頁黃得發脆,邊緣已變成了焦棕色,我翻的時候格外小心,生怕它會像枯葉一樣碎在手里。最先吸引我的是一幅插圖:須發濃密的巨人手捧大碗坐在洞穴里,而一個穿盔甲的男人正往碗中斟倒液體。一定是酒,因為那巨人額上的獨眼圓睜,像極了姨父饞酒的樣子。再翻,豪華宮殿空蕩蕩的大廳中,一個女子獨自傲然站在豬群之間。再往后,赫然是一幅恐怖的畫面,一艘小船在驚濤駭浪中近乎傾覆,船的一旁是飛沫四濺的漩渦,另一旁則是只大章魚,它伸出長長的觸手,卷起船上的人塞進自己長滿利齒的口中,奇怪的是,這頁紙上有許多小小的、圓圓的皺縮,似乎是水滴干后留下的痕跡。
刺激的插圖吊起了我的胃口,我翻到開頭,迫不及待地讀起來。然而,除了教科書,我再沒見過如此無聊的東西,歌詞不像歌詞,小說不像小說?!伴L著翅膀的語言”、“發辮秀美的黎明”,什么莫名其妙的形容!赫利奧斯、埃吉斯托斯,俄瑞斯忒斯、阿特柔斯、忒勒瑪科斯……冗長的怪名字令人應接不暇。隨手翻過四五章,主角奧德修斯居然還沒出場,這就是所謂的“史詩”!
“你不是要去希臘嗎?有沒有讀過《奧德賽》?”我將書扔到一旁,發微信給姚琴,玩了幾盤游戲,她卻仍沒回復。
“?”我追問道。
“忙,空了聊!”兩分鐘后她回道。
我無事可做,關燈躺下。風已經弱了,明滅不定的閃電穿過窗玻璃,爬山虎藤的影子像蛇一樣在我床上亂躥。煩,睡不著,明天還得早起回去……呀,回去在我媽眼皮底下還怎么抽煙!
我套上衣褲,躡手躡腳走出表姐家,虛掩上木門和繃了紗網的鐵柵門,坐在黑燈瞎火的梯坎上。手摸進褲兜,總覺得少了什么東西,可煙和打火機都在。正思忖間,猛一個驚天動地的炸雷,嚇得我一哆嗦,剎那間我想起來了,少的是找補的零錢!我抽著煙,努力回憶那瘦子慢吞吞的動作,當時我急著去坐班車,扔下一百塊就出了門,根本記不得他是否找錢給我。算了,沒證據,反正錢不多,就當買個教訓吧。
又是幾聲巨雷,仿佛炸破一道堤壩,蓄積已久的暴雨終于傾瀉而下,每滴雨水都鉚足了勁砸向地面,爆出比雷聲更響的轟鳴。不多時,雨聲和雷聲中又夾雜了新的聲響。一種有節奏的敲擊聲,隱隱約約,從樓下逐漸上升,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我有些害怕,開亮了手機電筒,慘白的光線下,一個女人的輪廓浮現在樓梯拐角。是她高跟鞋走路的聲音。她抬頭盯著我,愣了愣,突然咯咯笑起來。
“哎呀是你嗦!差點沒嚇死我!”她一手抓住扶欄,一手撫著胸口,身體搖搖晃晃,被打濕的丸子頭軟趴趴地伏在頭皮上,像條隨時可能掉下來的滑膩的死章魚,我好不容易才認出,這就是昨晚在樓梯口同我錯身而過的圓臉姑娘。
“嘿嘿,我的錯,來,美女,抽根煙壓壓驚!”我熱情地招呼道。她上前幾步,接過煙,濃濃的酒氣撲鼻而來。我雙手捧起打火機,她含煙俯身讓我點,領口大大敞開。我借著火光偷瞥了一眼,至少D杯。我不由自主起了反應。
“這煙不錯,蠻好抽的!”她挨著我坐下來。
“一般,就是普通的軟紅嬌子?!?/p>
“還一般?要二十多呢!”
“喜歡就全拿去!”我把整盒煙塞進她手里。
“那我就不客氣了喲,帥哥!”她沖我笑笑,“對了,聽你口音不像這邊人,以前也沒見過你……”
“嗯,剛好暑假,來親戚屋頭耍幾天?!?/p>
“為啥半夜三更一個人陰悄悄坐在樓梯上呢?簡直嚇人!”
“睡不著想抽根煙嘛,又不想親戚看到,美女,你膽子也太小了吧,有啥好怕的?以為我是鬼?有這么帥的鬼嗎?”
“我才不怕鬼呢!這邊治安不好,三年八起命案,我有個小姐妹就被先奸再殺……剛才我都掏刀了,一看是你,心才放下來。”
“為啥看到是我就放心了?說不定我就是壞人!”我開玩笑地湊近她,如果她不反對,我就可以趁機親她。她吃吃笑起來。就在我的嘴快觸到她臉時,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突然抵住我的脖子。
“是壞人正好,老娘一刀干翻你龜兒,為民除害!”她一臉炫耀地揚起手里的東西,竟是把彈簧刀,她推動按鈕,彈出明晃晃的刀刃,在我臉前比劃著。
“我錯了!美女,你穩到點!”我縮回腦袋,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下面也軟了。
“膽小鬼,逗你耍的,一看你就是省城來的學生崽,哈哈……”她收了刀,笑得前仰后合。
“還笑?暈!你應該感謝我不是壞人!女娃兒家家的,半夜三更喝得醉醺醺,真遇到壞人就完了!”
“我沒醉!吃燒烤的時候那幾個屁傻兒倒是想弄翻老娘,結果老娘單挑,把他們一桌男的全部放翻,哈哈……都是些球用沒得的貨色,老娘還沒喝爽呢!帥哥,要不要陪我再整點?”
“好啊,不過我酒量不行,你莫把我也放翻了……”
“沒關系,隨意,開心就好!”她笑著伸手挽住我胳膊,帶我上了樓。打開燈,我被凌亂的客廳驚呆了。沙發上堆滿衣物,地上散落著煙盒、煙蒂,翻倒的空啤酒瓶、易拉罐。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彌漫了整個房間。
“太悶了,透透氣吧!”她拽著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濕潤的勁風挾著雨水的鮮味沖了進來。我們并肩站在窗口,看銀紫色的閃電在半空枝杈糾結,看那些被電光照亮的碩大雨滴捶打著它們遇到的一切。
“媽喲,這鬼天氣,路上挨淋的時候還感覺不出,現在一看,簡直像世界末日!”她感嘆道。
“本來就是世界末日,2012嘛!”
“啥子2012?”
“電影,講的地球今年就毀滅,算算只有幾個月了?!?/p>
“哈哈,那最好,全部死完算球!那個電影很好看吧?”
“特效刺激慘了,音效也超贊!我去的那家電影院,立體聲是出了名的好?!?/p>
“電影院!我這輩子還沒去過電影院呢!”
“那等會兒雨停了我請你去!”
“搞笑,這邊哪來的電影院?當是你們省城嗦?錄像廳倒是還剩兩家,不過都是放黃片的,沒球雞巴意思!”
“咋會連電影院都沒有?”
“據說幾十年前他們礦務局有一家,后來大家都有電視機看了,開不起走就垮了唄。不過無所謂,反正這個年代,想看啥子在網上都找得到,方便得很……啊嚏!”
“感冒啦?吃點藥不?”
“哪有那么嬌氣!洗個熱水澡就好了,等我兩分鐘……對了,你先去我房間把電腦打開,一會兒我想看你說的那個2012!”她在沙發上的衣服堆中翻來撿去,找出一條豹紋小三角褲和一條半透明的白紗睡裙,轉身進了洗手間。
11
表姐應該是叫過我幾次的,可我總是迷迷糊糊答應一聲就又睡過去了。等我終于有力氣起床時,明亮的陽光正從臥室狹小的窗口透進來,天空碧藍如洗。
已經下午了,姨媽姨父都不在,表姐正坐在飯桌旁埋頭寫著什么,見我來到客廳,她匆匆收起筆和本子去熱菜,但我并不想吃飯。我舍不得讓飯菜的氣味篡奪了鼻腔里殘留的紅梅的洗發水味。
也許“紅梅”不是她真名——當我問她叫什么時,她瞟著桌上一盒抽了大半的紅梅煙,心不在焉地說出了這個詞。電影開場。啤酒是剛從冰箱里拿的,爽得讓人只想大口喝。男女主角真情流露,她穿著睡裙坐到了我腿上,剛洗過的濕漉漉香噴噴的頭發摩擦著我的鼻尖。我們情不自禁地接吻,沒人在乎后面的劇情了。洪水肆虐之際,我倆已赤身裸體滾在床上,在毀天滅地中做愛,她歡快的喊聲混著氣勢磅礴的音樂,還有無數臨死之人的痛苦尖叫。“這是我這輩子最攢勁的一盤!”完事后,她意猶未盡地說。
“太巧啦,我也是!”我把腦袋伏在她胸口,止不住地吻著,我不好意思承認,這是我的第一次。
紅梅比我小五個月,或許是因為初二就輟學混社會,看上去要成熟得多?!氨緛砭陀憛捵x書,后來我老漢掛了,就更不想花那個冤枉錢了?!彼p描淡寫地講起小煤窯的瓦斯爆炸事故和她爸血肉模糊的尸體,反正這種事太多了,遲早會落到自家親人頭上的。爺爺奶奶叔伯姑舅從山里跑出來,全家上陣找老板亂哄哄鬧了一場,每人都撈了些。她媽分到五萬,帶著錢和兩個兒子轉頭改了嫁。“這婆娘還算有良心,只要我上門要,隨便咋個都肯給點?!碑斎唬磕屈c錢沒法生活,連這套破房子的租金都不夠,不過她膽子大、腦筋活、朋友多,在這個綽號“小香港”的魚龍混雜的鎮上,總有法子混飯吃,“混成現在這樣,夠意思了!”她自豪上翹的嘴角讓我忍不住想親吻,于是我們又做了一次。
“你今天咋回事?睡得喊不醒!”表姐端上飯菜,陪我一起吃起來。
“都怪你昨晚給我的《奧德賽》,看得我失眠了!”我敷衍道。
“如何?比玄幻小說好吧?看到哪兒了?”她眼中有亮光一閃。
“那個獨眼巨人,挺好的!很深奧,很有味道!”
“才看這么點?”
“好書嘛,當然要慢慢品味!”
表姐叮囑我今天別再看那么晚,明天一定要走,我答應了,然而夜深人靜時,我又溜到了樓上,和紅梅看電影,做愛,一起洗澡,然后全身放松躺在床上,有種說不出的懶洋洋的舒服。我特別喜歡把手放在她肉乎乎但又橡皮般緊實的身體上,稍微用點力氣,摩挲那棕絲絨般光滑發亮的皮膚。開始她癢得咯咯笑,身體扭來扭去,沒多久也就習慣了,一動不動地任由我撫摸,滿臉享受的表情。
第二天我又起得太晚,如愿錯過了回省城的車。雖然遲早都得走,但賴一天算一天吧。吃飯時,表姐問我這次看到哪兒了,我說,看到那群豬了。
“喀耳刻的魔法,你覺得如何?”
“那個……寫得太精彩了……那個魔法……”
如果表姐繼續追問,我一定會露陷——我連喀耳刻是啥玩意兒都不曉得,可她忽然莫名其妙說起英語來:“I never turn anyone into a pig. Some people are pigs; I make them look like pigs.”
“救命呀!最怕英語了!”我做了個鬼臉。
“怕英語你還出國?這是個美國女詩人用喀耳刻的口吻寫的詩:我從未把任何人變作豬,有的人本來就是豬,我只是讓他們顯出豬的樣子——”
“哈哈,當豬挺好呀,有吃有睡有交配,萬事不操心,只要最后不挨一刀,我還巴不得當豬呢!”
“是啊,可能大部分人都這么想,I saw we could be happy here……不好意思,又說英語了,‘我看見,我們在這兒能夠幸福,正如男人和女人,當他們只有簡單的需要,但奧德修斯終將離去,別人眼中的幸福生活無法挽留他,佩涅羅珀留不住,喀耳刻留不住,后來卡呂索普也留不住,這是他和那些變豬的隨從的區別,但對他本人來說,這卻是種不幸……就像一個生活在黑屋子里的人最好不要去仰望星空,因為一旦你——”
“臥槽!‘仰望星空!那玩意兒去年寒假我在英國耍時吃過!絕對重口味……哇哈哈哈!”
我笑得憋不住,一口嚼碎的菜噴得滿桌都是,表姐拿紙巾來擦,我有點尷尬,便解釋道:“是種餡餅,名字就叫‘仰望星空!”我從手機里翻出照片給她看,當再次看到那些被夾在餅里、絕望地高抬著頭、瞪眼張嘴像是在拼命叫喊卻又無法出聲的小魚,我又忍不住笑起來。
“你還笑!看著就難受,太殘忍了!”表姐厭惡地轉開目光,用力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殘忍?我們是人,它們是魚,注定就要被我們吃?。 ?/p>
“你沒懂,我說的殘忍不是吃不吃的問題,而是這種處境!就像王爾德說的,我們生活在陰溝里,卻要仰望星空……”
“王爾德是哪個?你朋友?聽他說話就是個裝逼犯!最見不得這種人,哈哈,我們數學老師叫王有德,是個快退休的老古板,也愛裝逼,我們背地里都喊他‘王缺德,結果有一回,我喊的時候剛好遭他逮個正著……”
“莫扯遠了,浩然,回到我之前給你說的,一個生活在黑屋里的人,最好不要去仰望星空,因為只要一直生活在那間黑屋里,你就無法覺察它的黑,你會習慣盲人式的生存,你會覺得它溫暖、舒適、安全,你甚至能摸摸索索地發現它的美,并且享受所有被你一點一滴挖掘出來的美,那些時刻,你會沉浸在幸福中,因為幸福歸根到底是一種主觀感受,只要你相信你擁有,你就真的擁有。然而一旦你窺到那個看似光明又無論如何也碰觸不到的世界,這一輩子,你的心就永遠不得安寧,你的幸福就徹底毀了!就像柏拉圖說的那個走出洞穴的囚徒……”
“啥子圖啥子洞哦?還是聽不懂啊,老姐,拜托你說人話嘛!”
“我的意思是,這個世界上有種人,永遠無法從日常生活中獲得滿足,他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但又不屬于這個世界,打個簡單的比方……這些菜,你覺得味道如何?”
“巴適得板!姨父簡直廚神!我是一千個一萬個羨慕啊,你不曉得,我媽的黑暗料理比‘仰望星空還慘絕人寰,連耗兒看到都要嘔吐,還天天逼我吃,我又不是她的實驗品,真是喪心病狂人神共憤……”
“又扯遠了,現在討論的不是菜的問題,我是想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有種人,舉個例說,即使他們吃著美食,也無法享受美食,我不是說他們味覺有問題,他們當然也曉得菜很美味,但美味無法給他們帶來任何滿足、任何安慰,甚至可能讓他們悲傷……”
“不喜歡美食很正常?。∈郎仙度硕加校腥讼矚g吃,有人喜歡穿,有人喜歡美女,有人喜歡其他怪眉怪眼的東西,比如說你喜歡看書!如果覺得吃東西不滿足,那就去做其他噻!反正啥子能讓自己滿足就去做啥子,又沒得哪個攔著你,找點樂子還不容易???”
“你還是沒明白,浩然,不管做啥都改變不了這場悲??!你吃,你穿,你看書,你賺錢,你去愛別人或者被別人愛,你追求詩和遠方,這些都沒用,所有你能做的事都屬于日常生活的范疇……你總覺得你的心是空的,但又不知道用什么來填滿,曾經我以為我已經無限接近了,卻一次比一次更重更慘地跌落,我才發現也許悲劇在于,那個完美的星空只能存在于想象之中,而平庸瑣碎、充滿缺憾的日常生活才是我們唯一真正擁有的東西,就像一個竭力去追逐地平線的人,注定徒勞無功……有段時間我莫名焦慮,覺得做任何事都是浪費時間、荒廢人生,吃飯和睡覺成了沉重的負擔,最后就連看書都沒法拯救我了,以前我總是可以逃進書里的,但現在——”
“老姐,你到底是在說奧德賽還是在說你自己?如果是你自己,問題就太簡單了!讓我來告訴你為啥子!”
然而,當聽到我說出“那是因為你從來沒耍過男朋友,何必非把自己搞成滅絕師太”時,表姐充滿期待的目光驟然黯淡下來,立刻又騰起灼灼的憤怒,她漲紅了臉,張著嘴像是忍不住要反駁,轉瞬之間,她又兇狠地閉緊了嘴,左邊嘴角輕蔑地抽搐著,那神情像是在說“你懂個屁”。幾秒種后,她另一邊嘴角也翹起來了,她在笑,但那是一種冷冷的、譏誚的,讓人很不舒服的笑。
“算了,我的錯,壓根不該跟你說這些,分明就是作踐自己。”
我能聽懂,表姐在繞著彎子罵我,但我懶得和她計較,滅絕師太嘛,多半都是這樣,想想與紅梅共度的兩夜,和即將到來的今夜,我甚至有些同情表姐了——如果能讓她體驗到我這種“性?!?,大概就不會再跟自己跟別人跟整個世界過不去了吧。
12
第二天一大早,表姐又來叫我起床回省城。我以為那句“數三聲就掀鋪蓋”只是玩笑,沒想到她居然來真的。
“莫這么兇殘啊,我裸睡的!”我攥住被子大喊。
“好!我先出去,給你兩分鐘時間穿衣服!今天必須走!”她松開手,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說。
“嘿嘿,明天再走嘛,我有個驚喜要給你!”
表姐本已退到門口,聽見這話又站住了。
“等我睡夠再說?!蔽曳藗€身,又閉上眼睛。
“少給我來這套!兩分鐘!”
“拜托有點同情心嘛!跟你那個青梅竹馬發了一夜短信,累死我嘍!”
我還指望這個大招一放,她就會跳起來,我再慢慢吊她胃口玩,誰知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半晌也不說話,倒讓我有些心虛。我解釋說,我叫我媽找外婆問到了李翔的號碼,他聽說她回來了,特別高興,今晚想請她吃飯。表姐仍舊沉默,交叉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眼睛死盯住天花板一角的水漬。
“只是吃飯而已,感覺不好就算了,無所謂啦!我已經替你答應了!”
“你答應的你自己去!”
“老姐啊,給人家李翔一個機會嘛!你看奧德修斯都要回家找那個啥子佩,你憑啥不試試呢?”
表姐嘆了口氣,轉身退出我的臥室。兩分鐘后她沒來叫我,五分鐘,十分鐘……我趕緊把她的手機號發給李翔,讓他自己加把勁。從上午到下午,她躲進廁所接了三個電話,一個比一個講得久。然而,眼看姨媽姨父都快下班回家了,她依然捧著書正襟危坐,根本不像要出門的樣子。我有些急了,發短信讓我媽跟姨媽說表姐今晚要帶我出去吃飯,但我沒想到,姨媽會立刻打電話來罵表姐。
“死姑娘!一天神逛逛的,想一出是一出!要帶浩然出去吃飯也不提前說!老娘菜都買——”姨媽的嗓門大得像是開了免提鍵。表姐一聲不吭,鐵青著臉掛掉了電話。那晚的爭吵之后,我就沒見她再跟姨媽說過一句話。
“姐,我……”
“不用廢話,曉得是你搞的鬼!”表姐擺了擺手,放下手里的書,煩躁地梳頭換鞋,剛要出門,卻又折返回來,摸出一百塊錢塞給我,“你也趕快走,錢拿去買點東西吃!回屋之前打電話給我,我們一路!記住,剛才撒的謊,你自己不要穿幫!”
表姐一走,我就上樓找紅梅,讓她帶我去吃燒烤。她跟我說過好多次,X鎮的燒烤和別處不同,食材刁鉆,帶著古老僰族彪悍的遺風:軟糯的鼻梁筋,脆嫩的牙齦,有嚼勁的膀胱,肥厚的肛門……甚至還有一顆顆圓溜溜的眼珠子,黑白分明,一口咬下去,橫流的汁水沿著嘴角淌下,有種奇異的快感。說著,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這個不經意間的動作又讓我心癢難耐,徑直把她壓在了沙發上。剛開始,她還提醒我彈簧是壞的,到后來就什么都顧不上了。玩到天黑,我們才從亂七八糟甩了一地的衣服里尋出剛才脫下的衣服穿上,心滿意足地出了門。轉過幾條街巷,驀地看見上次買煙那家雜貨店,我的腳步不由得遲疑了。
“咋了?”紅梅問道。
“想抽煙不?”
“好呀,就要上次那種!”她拉起我的手,歡快地跑進店里。那瘦子不在,柜臺后坐著個女人,正在看周星馳的喜劇片,邊看邊笑,兩顆黑黃的齙牙頂出上唇,和電影里奇丑無比的女主角一模一樣。
“一包軟紅嬌……不,一條!”
紅梅抬頭望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個收到大堆糖果的驚喜的小女孩。齙牙女把煙扔在柜臺上,視線一直沒離開電視屏幕。付好錢,我問起上次找補的事,她心不在焉地說這事得問她男人。電話撥過去,沒人接,過了一會兒,那邊打回來了。
“沒這個事!”掛斷電話,她不耐煩地說。
紅梅把煙塞進挎包,拉著我走出店門,從褲兜摸出彈簧刀,笑嘻嘻地望著我:“那個死婆娘是不是黑了你錢?老娘幫你弄她龜兒!”
“千萬別!”我連忙拉住她,“錢又不多,也可能是我自己搞丟了,沒證據不能隨便冤枉好人……”
“冤枉?哼!我給你說,假如世界末日真的來了,這里的人全部死完都是活該,沒得哪個會冤枉!老娘太了解這些人的鬼德行了,都他媽是些不見棺材不落淚的賤貨!”紅梅收起刀,狠狠地往腳下吐了口唾沫。
“既然你這么討厭這里,為啥不干脆離開?”
“離開?是不是想帶我去你屋頭?要得啊,你養我一輩子!”紅梅揚起下巴,斜眼逼視著我。
“我家連我自己都不想待,沒意思得很?!?/p>
“日!你個傻兒,居然還真信了?。俊奔t梅縱聲大笑,“逗你的,我才不要走呢!在這邊,那些人好歹會賣老娘個面子,我曉得自己幾斤幾兩,出去了連屁都不是!”
“可惜,還想以后帶你去電影院看電影呢!”
“少說這些假巴意思的屁話,老娘也不稀罕!網上啥子電影都有得看,但離開這邊,就再也吃不到這么資格的燒烤了!”
隔著老遠,燒烤的氣味撲鼻而來,難以置信,如此誘人的香氣會來自一個垃圾遍地、污水橫流的廣場,它比籃球場大不了多少,敞在X鎮最鬧熱的步行街之前。廣場中心有個廢棄的圓水池,外面的瓷磚臟得看不出顏色了,褐綠的淺水里杵著幾根生銹的金屬管,大概曾是個音樂噴泉吧。池子周圍擺滿了露天燒烤攤:一個簡陋的燈箱,一臺烤架,幾只裝菜的泡沫塑料箱,再加上一些見縫插針、歪歪斜斜擺放著的矮桌矮凳,就是每個攤頭的全部家當。食客們勾腰駝背地坐著,腳邊扔滿了空啤酒瓶和油膩的、一頭已經烤黑了的竹簽。“亂就亂,四季財”的劃拳聲,夾雜著女人尖嗓門的大笑,在夜空中回蕩不息。
在“光頭燒烤”的燈箱前,一個腦袋剃得锃亮的男人熱情地迎過來,問:“七姐,老規矩?”紅梅點點頭,他就去烤架上忙活了。客人中起碼有四五桌認識她,紛紛朝她點頭致意。我們坐下后,不斷有人過來敬酒,“七姐”長“七姐”短,喊得煞是親熱。
“暈,你是黑社會的?”我小聲問紅梅。
“啥雞巴黑社會喲,”紅梅啞然失笑,“鎮上就幺指拇兒這么大個堂子,轉來轉去都是熟人……”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表姐的背影,她和一個男人并肩而行,正穿過廣場走向步行街。
“哇,等我兩分鐘,我去看個好戲!”來不及跟紅梅解釋,我起身追了過去,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跟在他倆背后偷聽,然而滿街店鋪都把大音響擺在門口,放著震耳欲聾的迪斯科和“最后兩天!虧本大甩賣!”的吆喝,我什么也聽不清。那男人越說越起勁,轉過頭湊近表姐,看到這張顴骨高聳、兩腮凹陷的側面,我一下就認出來了。我拍拍他的肩,他回頭見到我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心虛的驚愕。
“浩然!”表姐叫道,“這么巧,飯吃了沒?跟我們一路嘛!”
“不,我還有事,拜!”我怕表姐再挽留,連忙告辭了。臨走時,我惡狠狠地瞪了那瘦子一眼,他把雙手揣在褲兜里,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靠!有老婆還在外面勾三搭四的,最恨這種渣男!你有沒啥辦法收拾他?”我忿忿地跟紅梅說。短信里,李翔裝出一副暗戀表姐多年的深情款款的樣子,耍得我團團轉。想到自己居然還主動幫他牽線,我感覺像吞了死蒼蠅一樣惡心。
“瞎操心!你姐壓根沒看上他,而且他和你姐不是一個段位的,你姐吃不了虧!來,趁熱吃!”紅梅笑了笑,把一串烤眼珠子遞進我手里。
“你根本不曉得,我姐單純得很,一心撲在讀書上,從來都沒耍過朋友!”
“切,你不了解女人,她單純個火鏟,你崽兒才是單純得憨,一點都不會看人——”
“我再不會看人也比你了解她!畢竟是我姐??!”我不服地反駁。
“好嘛,那說說你有多了解她噻!”紅梅左手托腮,右手拿著串眼珠子,歪起腦袋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和表姐的所有交集在這一剎那全部涌上嘴邊,然而,當我想用“書呆子”形容她時,立刻又想起她追班車時那副果斷兇狠的勁頭;當我想說“乖乖女”時,面前馬上浮現出她眼也不眨地吞下半杯高度白酒、拍著桌子同姨媽吵架的情景;想到她關于《奧德賽》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一句“文藝女青年”幾乎脫口而出,轉念再想,文藝女青年不食人間煙火,大概不會像她那樣熱衷于兼職賺錢吧。紅梅轉動手里的竹簽,穿在上面的烤眼珠子便仿佛瞪著我似的,我思緒亂如麻,只好舉手認輸。
沒多久,表姐打電話叫我回家,我買好單,歉意地跟紅梅告別,她爽快地擺手說沒關系,轉身就坐到其他朋友桌旁了??匆娝湍切┠腥送票瓝Q盞、勾肩搭背,我心里不禁有些失落。我想,我可能愛上她了。今天下午姚琴問我啥時候回省城,她四天之后就要走了。我說外婆硬留著我不放人,又習慣性地說了些“好想你,就算天上下刀子也要趕來見你”之類的話,心里卻覺得見不見都無所謂。我很享受待在X鎮的日子,偶爾,甚至會閃過一絲永遠留下來的念頭。
13
回家路上,表姐掏出一把零錢,說是李翔托她給我的。“那娃娃忘拿找補的零錢就跑了,沒想到居然是你弟!我和你太有緣了!我做生意最講誠信,錢還了才能安心!”表姐譏諷地模仿著李翔的口氣,說他整晚除了憶舊和吹噓自己生意做得很成功外,就是借著還錢的事拼命展示自己的誠實和正直,活像一只求偶的花孔雀。
“虛偽!賤貨!千萬莫上他的當!”
“現在倒是曉得馬后炮,先前是哪個非要讓我跟他去吃飯?”表姐冷笑道。
忽然,輕蔑的笑意從她臉上消失了,哀傷慢慢盈滿她雙眼。“可惜了,小時候挺純樸的,現在變成這樣……不過,變成這樣也不稀奇,能堅持不變才稀奇呢!”
說到這里,她渾身一震,像是想到什么,又輕聲哼起歌來:“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她抬頭望向陰沉的夜空,厚重的云層倒映出含糊的光斑,她搖著頭,越哼越小聲,終于沉默了。
我添油加醋,把李翔還錢的事講給紅梅聽,兩人摟著笑成了一團,真奇妙,今晚發現自己愛上她后,就連做愛也比前些天更有滋味了。折騰到凌晨四點多,我才依依不舍地下樓,令我吃驚的是,離開時虛掩上的兩扇門,此刻竟大大敞開著!我出來找紅梅,家里就剩表姐了。姨媽家只有主臥一張床,這些天姨父睡單位,姨媽去朋友家借宿,表姐便在堆滿雜物的客臥打地鋪,想起之前紅梅說過的治安問題,我腦里不由得浮現出表姐被先奸后殺的場景,難道是李翔色迷心竅……我心驚肉跳,連忙跑回樓上。
“不會是李翔的,估計遭賊娃子了,求財的一般都不害命,只要你姐不激他們就沒事,莫慌,跟到我!”紅梅從枕頭下摸出根鋼管給我,又沖進廚房拎了把菜刀,叮囑我一會兒千萬要聽她指揮,然后牽著我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走進表姐家漆黑的客廳,一股濃濃的酒氣頓時沖進鼻子。我學著紅梅的樣子背貼墻壁,仔細打量四周,發現沙發上有團黑影在蠕動,隱約能看出是個人。
“姨父?”我試探道,那人微弱地呻吟一聲,我打開手機照去,只見姨夫四仰八叉地癱著,又小又破的沙發裝不下他胖大的身軀,兩條腿都拖到了外面。他的腦袋像是被折斷了似地歪向一旁,幾乎耷拉到肩頭,表情異常痛苦,一手擋住眼睛,另一只手有氣無力地揮舞著。我走近他,那手便一把攥住我衣服不肯松。
“浩然……你媽老漢……都好吧?”姨父口齒不清地問道。
“還好!謝謝關心!”
“當然好……比我好多了,我做夢都在羨慕他們……”姨夫臉上浮出一個古怪的苦笑,“你老漢聰明,早八百年就帶你媽飛出這爛泥塘了,不像我個傻兒,還慶幸救護隊是鐵飯碗……你姨媽年輕時真漂亮啊,又是中專生,我剛分到救護隊,你外公帶我來家吃飯,我見她第一眼就喜歡,她不樂意,看不上我這個大老粗,之前有人給她介紹了個工程師,礦大畢業分配到局里的,他們都接觸幾個月了,最后是你外公強行拍了板……那工程師現在已經做到集團副總了,如果當初你姨媽跟他……浩然,還是你媽眼光好,真的,看中你爸就鐵了心和他好,你外公打都打不散,現在就享?!?/p>
聽姨父這么說,我簡直要笑死了,還記得剛去省城時,我們一家三口擠在城中村十幾平米的出租房,我爸媽就天天吵架,為錢,更為我爸“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非要出來受這份活罪”,后來條件好起來,兩人又為別的事吵,比如我爸夜夜有應酬、三天兩頭就出差,比如各種女人發來的曖昧短信。這些年,兩人不曉得鬧過多少次離婚了,每次吵得烏煙瘴氣,我媽都說后悔自己當初眼瞎嫁錯了人。
“……結婚那天,你外公拍著我肩膀說,徒弟,你實誠,心眼好,和隊里其他人不一樣,應該不會走我們這條老路,女兒交給你,我下半輩子放心,我命苦沒兒子,以后你就是我親兒……老爺子太瞧得起我了,我挖心挖肝都報答不了他,可惜他看走眼了,現在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嗚嗚嗚……”
姨父捂住臉,哭得從沙發滾落在地,這讓我想起六年前外公的葬禮,別人都在打麻將,唯有他一直跪在冰棺前痛哭,同靈堂的氣氛格格不入,讓大家尷尬而厭煩。
“姨父,莫哭了!明天你還要上班的?。 蔽覄竦溃麉s哭得更傷心了,在地上翻來翻去地打起滾來。
“再哭我就去喊芳芳姐了哈!”我站起身來,姨父猛地抱住我的腿,絆得我一個趔趄。
“不要……芳芳,最對不起的就是她了……我一直想,以后等她安了家,我們也退休了,就去幫她弄飯帶娃娃,算是彌補這些年對她的虧欠,但她可能根本就不想和我們住一起吧……自從她出去讀高中就離我們越來越遠了,很少回家,回來也把自己關到房間頭,跟我們沒話說,尤其是和她媽。兩娘母都是犟骨頭,一說話就吵。她就像是我們家的一個陌生人,不怕你笑話,浩然,我有些話和你說都不敢和她說……可能我們當媽老漢的都這樣,巴不得娃兒有出息,又怕娃兒有出息,因為一旦娃兒有了出息就不再是你的娃兒了……”
整整一夜,姨父就這樣抱住我的腿翻來覆去地嘮叨著,我好希望表姐能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可她緊閉的房門之后始終悄無聲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的,也不知道姨父是什么時候走的,只知道當我半躺在沙發上醒來時,又已經是下午了。我全身酸痛得像被揍了一頓,表姐從廚房端了杯溫水給我,卻絕口不提昨夜的事。我剛說了句“姨父”,她就拿話岔開,又閃身進了廚房。
“明天必須走了!”吃飯時,她自言自語道?!盁o論如何必須走!”緊接著她又補了一句。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過我一眼,然而,見到表姐那副自己對自己立誓的模樣,我心里一涼,明白這次她是下定了決心。
但我真的舍不得紅梅,那夜,我吻著她纏著她,鴕鳥般把頭埋在她乳間,連連央求她想辦法讓我再留幾天,哪怕一天也好。
“何必嘛,”她笑起來,“早走晚走都是走!”
“你倒灑脫!”我委屈地叫道,“難道就一點都沒有舍不得我?”
“哈,舍不得又不能拿來當飯吃,再說你本來就只是過來看親戚的嘛!不過我真沒想到,原來你親戚是這家人!”
“這家人咋啦?”
“你不曉得?那男的,救護隊那個——”
“嗯!我姨父!”
“去年冬天,你姨父幾個同事找我一個哥子幫忙設局,把他灌醉拉到我哥子的場合打麻將,那一夜輸掉二十多萬,你姨父莫法,把新房子賣了還債,才搬回這邊來的……”
“靠!居然有這種事!他咋不報警喃?”
“這種事多得遭不住,又沒搞出人命,報警有球用!再說就算搞出人命又如何?我小姐妹的案子到現在都沒破!三年多了,她媽老漢經常去鬧,鬧也白鬧!”
“暈,那想辦法把賬賴掉行不行?”
“敢賴?當我哥子他們是吃素的嗦?剁手指腳趾算是輕的,挖眼睛剪舌頭割卵子毀容扒皮斷腿,啥子事做不出?我們這伙人還算是有良心的,你沒見過,那些搞白粉的才是屁兒心心黑,連月窩窩里頭的奶娃娃他們都下得起手整!”
“你們這伙?難道你也……”
“我出手少,都是跟到他們耍,以前剛出來混,去那個哥子的場合打麻將,他們剛好抓了個欠爛賬的,喊我練練膽把他閹了,他死盯著我手上的刀,‘妹妹、‘妹妹地邊哭邊求,雞皮疙瘩起了老娘一身……”
“不會吧?難道你真——”
“當然啊,這種場合絕對不能慫!慫了就徹底臊皮,以后再也混不開了,不過也就第一次的時候心頭有點不安逸,習慣了就好了……”紅梅聳聳肩,似乎在說和自己無關的事,而我正抱著她赤裸的身體,任由她的手指在我挺立的部位游走。我低頭看了看她的手,一雙肉嘟嘟的可愛的手,我打了個寒顫。
“抖啥子抖?老娘又不吃你崽兒,你怕根雞巴毛!”或許這時我的表情很滑稽吧,她大笑起來,撅起嘴湊近我的臉,我腦中卻浮現出昨晚吃燒烤時她啃咬那些眼球的場景,油膩的汁水像眼淚,像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淅淅瀝瀝淌下。就在她嘴唇吮上我舌頭的瞬間,我突然干嘔了兩聲,下面也不聽使喚地萎軟了。
“好難受,腦殼昏……昨晚被我姨父折磨了一夜,估計感冒了,我先回去休息……”我胡亂解釋著,從床上爬起來要走,但兩腿太軟了,走起路來竟像喝醉酒一樣搖搖晃晃。
“呀!乖乖,咋突然病這么重!走得動不?”紅梅連忙套上睡裙,站起身關切地扶住我,我本能地想避開她的手,卻終究沒有付諸行動。我全身僵硬、迷迷糊糊地被她送下樓,感到她仰起頭,特別熱烈地吮咬了我的脖子。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她已經離開了。我深呼吸平靜了一下心緒,輕輕拉開虛掩的房門。
客廳里竟然有光。幽綠的光線照著一張淚流滿面的臉。是表姐,她坐在沙發上,正目不轉睛地看一場足球賽。電視音量被關掉了,金發的外國球員在綠瑩瑩的草皮上激烈而無聲地奔跑、搶奪,看上去滑稽又詭異。我吃了一驚,以為她故意守在這里逮我,可她猛地轉頭瞥了我一眼,臉上閃過秘密被撞破的慌亂。她把手中裝滿深色液體的杯子擱到旁邊的飯桌上,我聞到了姨父泡的藥酒氣味。而她另一只手緊握手機,屏幕不斷閃爍著。有人正給她打電話,她卻沒打算接。
“哈哈,老姐,想不到你居然是個鐵桿球迷,半夜三更爬起來看比賽!我喜歡NBA,足球太沒意思了,一堆人追著個球跑來跑去,半天都踢不進?!蔽夜室獬堕_話題。
“嗯,是沒意思?!彼貞?,順便把披散的長發不動聲色地從耳后甩到臉前,遮掩著淚痕。
“看到這么晚,明天還走不走?我回去還有事呢?!?/p>
“走,必須走!”
“那你打算好久睡???”
“不睡了,反正睡不著。”她顫抖著手,從桌上拿回那杯酒,狠喝了一大口。我這才發現她已有幾分醉意。手機屏幕仍然在閃爍,不知是誰這么執著,凌晨三點還不停地打著一個無人接聽的電話。
“我也睡不著,都怪你的《奧德賽》,看得我心潮澎湃,只好到街上走一圈,吹吹風……”
“全看完了?”她猛喝一口,杯子瞬間見了底。
“沒,看到那個漩渦和章魚了,好驚險啊!”我坐到表姐身旁比劃著說。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
“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
“啥子?”
她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喝醉的人獨有的癡笑,喃喃地說起了英語?!癐m also 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 understand? But Im not Odysseus,Im not a hero……he had a kingdom and his loyal Penelope! I have nothing! Im nobody!You are lucky to have so many things,but I——”她猛地揚起頭,亂發被淚水一縷縷粘在臉上。“Look at me!See?Im nobody, only a trivial dust,drifting in this cruel world, always 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endless struggle,oh,tired,tired!”
表姐高聲喊叫著,終于放肆地哭起來?!癓ook at me!What a funny girl! Shame!Shame!”她把手機和空杯胡亂扔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流下,一顆顆滴向她膝頭,在她手機亮光的映照下,我才注意到那里放著一本筆記本。眼淚擊打在硬殼封皮上噼啪作響,濡濕了一顆又一顆巨大的、章魚般張牙舞爪的怪星星。剎那間,我明白《奧德賽》里那些水滴干后的小圓痕是什么了,可我想不通她為什么要哭?!癝hame,Shame……”球賽已經結束,無聲的廣告畫面似乎要溢出電視屏幕淹沒我們:豪車,美女,酒,化妝品,圍在飯桌前樂融融的一家人和他們面具般的假笑……她的手機還在閃爍,我真懷疑打電話那個人會不會像佩涅羅珀那樣一根筋地打上整整二十年。時間被無休止地拉長再拉長,如同披薩上柔韌的奶酪絲,好久沒吃海鮮披薩了,明天請姚琴吃晚飯就選西餐廳吧,我一定要點個海鮮披薩?!癝hame,Shame……”我的眼皮越來越沉,直到從廚房的破窗外傳來一聲遙遠卻清晰的雞啼。
“我是個……很失敗的人。”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句話,表姐止住抽泣,臉色煞白地沉默下來。看樣子,她的酒已經醒了。我倆無言地呆坐在沙發上,直到天色開始轉亮。一縷細弱的光線緩慢地透過窗口,從廚房斜斜地照進昏暗的客廳。我的面前出現了一條閃耀在朝陽下的鐵軌,它天梯般朝太陽伸去,然而除了光輝明亮的頂點外,其余部分都隱沒在灰暗的濃霧中。一個很小很瘦的女孩艱難地向上爬著,來到了濃霧的邊緣,她猶豫著,掙扎著,哭喊著“shame”,然后義無反顧地攀進那漠漠虛空之中,她永遠出不來了,我突然悲傷地明白,這輩子,我們將再也見不到那個女孩。
“起來,該走了?!北斫懔嘀覀z的行李站到沙發前,輕輕推醒了我。
或許是害怕錯過唯一那班去省城的車,她幾乎提前一個小時就把我帶到了車站。等車的百無聊賴中,我又打了個盹,所以上車后反倒睡不著了。表姐和來時一樣,閉著雙眼,嘴唇緊抿,滿臉倦容,像是睡著了。今天高速車禍很多,堵得厲害,三小時的路竟開了差不多七個小時。中途表姐差點吐了,我從眼角余光瞥見,那些臟東西分明已涌到了嘴里,可她竟然死命捂住嘴巴又強行咽了回去。我只感到一陣反胃,轉過頭不敢再看她。
“我回去了,謝謝?!蔽野l了條短信給紅梅,等了許久她也沒回復。有她相伴的五個夜晚,漫長得就像我的一生,但對于此刻的我來說,那已是上輩子的事了。于是我打開微信同姚琴聊起來,她后天才走,我還來得及請她吃飯看電影,如果她同意滾個床單,我也自信滿滿——雖然沒有彭于晏的身材,但憑著和紅梅實戰的技巧,照樣可以爽翻她。
我媽早已等在出站口,踮著腳,脖子滑稽地伸得老長,一見到我就興奮地撲上來,接過我的行李,說我瘦了,又拉著我噓長問短。表姐禮貌地同我們道了別,轉身走向公交站,我媽說可以開車送她去學校,她淺笑著拒絕了。我媽也沒再堅持。宿醉的表姐身體還很虛,拖著那只裝滿了書的黑箱子,向前走得很吃力,可她仍然努力揚起頭,但這高傲而悲愴的模樣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如同陰沉天空中一道轉瞬即逝的閃電,晚高峰的人群一擠過來,她立刻就狼狽不堪了。那些從超市搶購了大堆打折蔬菜的老頭老太,那些剛下班的一臉疲憊的男女,溺水者般雙手拼命劃動著,爭先恐后刨開別人,奮力涌向那個狹窄的入口。
我媽載著我絕塵而去,我從后視鏡看見的最后一個畫面,是表姐在公交車門前被自己的箱子絆了個踉蹌,細瘦的背影瞬間消融在黑暗的擁擠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