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翔
如果從母題的角度來看,《你有沒有讀過〈奧德賽〉》和《奧德賽》寫的都是還鄉(xiāng)。所不同的是,在《奧德賽》中,奧德修斯始終是一位英雄。他在回家途中所經(jīng)歷的諸多磨難、痛苦和教訓(xùn),使其更成為英雄。他最后終于回到家,并從那幫求婚者手中收回了王國和妻子。但在周文的這篇小說中,沒有英雄。關(guān)于奧德修斯的艱難旅程,卡爾維諾在《〈奧德賽〉里的多個奧德賽》中說,《奧德賽》也許是“所有航程的神話”,不管它存在于現(xiàn)實的語言中,還是神話的語言中,“如同哪怕是對今天的我們而言,每次旅程都依然是一部《奧德賽》,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奧德賽》。”那么,在周文的這篇小說中,“我”和表姐芳芳的回鄉(xiāng)之旅,也依然是一部《奧德賽》嗎?
《你有沒有讀過〈奧德賽〉》寫的是高中剛畢業(yè)的“我”跟隨表姐芳芳回老家X鎮(zhèn)的探親之旅。雖然時間不到一周,但這實在是一段不堪而讓人感覺沉重的旅程。小說由“我”、表姐、表姐的家人以及女孩紅梅等人的故事組成,涉及很多層面,但每個層面讓人看了都輕松不起來。
首先是“我”與表姐芳芳和“老家”的關(guān)系。一般來說,無論是在現(xiàn)實中,還是在文學(xué)作品中,“老家”經(jīng)常是人們渴望歸去的現(xiàn)實或精神家園。但在這篇小說里,“我”和芳芳對回老家都心存抗拒。“我”的抗拒是從小說一開始就直接表現(xiàn)出來的。老家對“我”而言是陌生的。“我”6歲隨父母搬到省城,中間只在外公去世時回去過一趟,但那次冗長無趣的葬禮、整天打麻將的大人和一堆不認識的親戚都沒給“我”留下好印象。“我”這次回去只是為了逃避母親的嘮叨。芳芳一開始并沒有表示,但回到老家后,她堅決表示,四天后必須離開。這是為什么?
我們不妨通過“我”的眼睛看看X鎮(zhèn)的模樣。在姨父住的小巷里,“滿地用過的避孕套、帶血的衛(wèi)生巾、砸碎的酒瓶與連著針頭的注射器”,它們與小鎮(zhèn)的河流一起散發(fā)著“奇怪的惡臭”。這里的班車“模樣古怪,如同銹跡斑駁、窗戶敞開的鐵皮房子”;空氣里全是塵霾,使“霞光紅里帶黑,看起來就像一攤黏糊糊臟兮兮的血”;外婆住的小區(qū)滿地都是煤塵,家家大敞著門,開著電視,卻不見人影。姨父是個酒鬼,姨媽是個悍婦,外婆流著眼淚和鼻涕。認識紅梅之后,“我”還知道這里有訛賭、吸毒,三年出了八起命案。這里曾有四大礦區(qū),但隨著資源枯竭,礦區(qū)撤銷,又沒妥善的管理,所以留下了滿目瘡痍。這還是一個值得留戀的家園嗎?
再看這種環(huán)境里小說人物的命運。首先是“我”的姨父姨母和紅梅的上一代。雖然他們只是礦工,但畢竟曾比鎮(zhèn)上的普通人風(fēng)光,但隨著礦區(qū)的凋敝,他們的生命也凋敝了。他們自知跟外面的差距,但已經(jīng)走不出去了,最多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自己的子女身上。而比“我”小五個月的紅梅,則早已接受礦難“遲早會落到自家親人頭上”的命運,在“老漢掛了”之后,初二就輟學(xué)混社會。為了能夠混得開,她不得不“練練膽”把一個欠爛賬的人給閹了,后來慢慢習(xí)慣,成了“七姐”;但她并沒想要出去,因為她“曉得自己幾斤幾兩,出去了連屁都不是”。地域決定了人的命運。即便這是一個消磨人、毒害人的地方,他們基本已別無選擇,更不用說“仰望星空”。
“我”和芳芳是小鎮(zhèn)上極少數(shù)走出去了的下一代。他們的命運又是如何?芳芳出生于1988年,是個特別懂事的“80后”,是個各方面都能符合當下眾多父母期待的“學(xué)霸”。她用的是一部老式翻蓋機,沒裝微信和QQ,短信和通話記錄也一片空白,在父母砸碗掀桌吵翻天的時候,還能躲到洗手間旁看《大學(xué)生始業(yè)教育指南》。她考上了碩士(論文做的是《奧德賽》),前景應(yīng)該算是不錯,但芳芳又是小說中最累的人,因為她要承擔太多的東西。作為小說人物,芳芳也是小說中著墨最多、最讓人感覺沉重的人。她是小說的重心,也是撐起小說高度,由現(xiàn)實走向超越的人。
作為X鎮(zhèn)極少數(shù)能夠走出去的人,芳芳要承擔父母對她的厚望。實際上她也是這個時代“成功學(xué)”價值觀的執(zhí)行者,為此她必須全力以赴與那些背景更好的人去競爭。因為沒有背景,她必須熱衷于兼職賺錢,但她又必須承擔傳統(tǒng)價值觀和良知的壓力。比如她在做留學(xué)中介時,眼看著一家人背了一屁股債來交其實只是為了騙錢的中介費,會“心頭很不是滋味”。當然,芳芳最大的壓力還是來自她對自身存在價值的思考和追尋。在和“我”談?wù)摗秺W德賽》時,芳芳說:“‘我看見,我們在這兒能夠幸福,正如男人和女人,當他們只有簡單的需要,但奧德修斯終將離去,別人眼中的幸福生活無法挽留他,……這是他和那些變豬的隨從的區(qū)別。”芳芳無法在“平庸瑣碎、充滿缺憾的日常生活”和“黑屋”中獲得滿足。她說:“你總覺得你的心是空的,但又不知道用什么來填滿。”但她知道,“Im not Odysseus,Im not a hero.”也沒有自己的王國和忠貞的愛人。她一無所有,所有的只是無盡的奮斗、疲憊和虛弱,而她所追求的完美的星空就像遙遠的地平線。此時,芳芳所面對的已不是現(xiàn)實問題,而是個體存在的終極價值問題,或者說是在這充滿痛苦、磨難的時代,個體的精神依恃問題。這讓一個連現(xiàn)實問題都沒有解決的弱小肩膀,如何承擔!
如果說芳芳是一個不斷給自己打氣、努力追尋生命價值的人,那么“我”則是一個不斷給自己放氣、不斷解構(gòu)一切價值的人。“我”無心學(xué)習(xí),因為“成績好成績差有前途沒前途,我并不在乎”。在“我”眼里,人生就是隨便找點樂子,但“我”也不愿為此付出努力。他曾為追女朋友辦了張健身卡,但只用了兩次,因為他覺得“為泡個妞累成這樣不值得”。在他這里也沒有愛情。他與姚琴、與紅梅在一起也都只是找樂子,所以雖然他與紅梅混了五天,覺得自己有點愛上她了,分別時會有點不舍,但當他被紅梅嚇壞了倉皇逃走后,他馬上把心思轉(zhuǎn)回到姚琴那里,并覺得自己在紅梅那里學(xué)會的“實戰(zhàn)技巧”,可以把姚琴爽翻。他沒心沒肺,對一切都無所謂。他當然也不管什么道德、良心。當芳芳說為收中介費的事“心頭很不是滋味”時,他卻說:“何必跟錢過不去?”與紅梅共度兩夜之后,他甚至覺得,如果能讓芳芳體驗到他這種“性福”,大概她就不會再跟自己跟別人跟整個世界過不去了。他沒聽說過《奧德賽》,不知道什么是“仰望星空”,也根本不知道精神是何物。他說,“只要最后不挨一刀”,做一頭“有吃有喝有交配,萬事不操心”的豬,也是很好的事。
周文在這里無疑已涉及一個非常嚴肅而沉重的話題,即“90后”的道德、價值觀滑坡的問題。對芳芳而言,這未必不是她精神上的又一個壓力,因為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沒有同伴,她的艱苦努力在她表弟的眼里都是不合時宜。一切都被解構(gòu)了,那么,她的精神同盟和依恃在哪里?在小說的開頭和結(jié)尾,周文重復(fù)了一段深含寓意的描寫:“她和她的箱子被人潮推擠著,仿佛洶涌洪水中一截倔強的、分出個小杈的黑樹枝,不斷沉下去又浮起來”;她“拖著那只裝滿了書的黑箱子,向前走得很吃力,可她仍然努力揚起頭,但這高傲而悲愴的模樣只持續(xù)了很短的時間”,“細瘦的背影瞬間消融在黑暗的擁擠的人群中”。如此的倔強,如此的高傲,又是如此的疲憊與弱小。崇高消解,沒有歸宿,這樣的旅程還是不是一部《奧德賽》,哪怕是一部小的《奧德賽》?
可以說,在我近期所看的中短篇小說中,已經(jīng)很少看到這種沉重的作品了。這或許與周文西方哲學(xué)博士的身份有關(guān)。《奧德賽》顯然是使小說走向深入與開闊的一個要點。藉此,小說超越了對歷史、現(xiàn)實的記錄,而上升為對此種處境中每個個體存在的整體性、超越性關(guān)注。在敘事方面,雖然芳芳是作者關(guān)注的重點,但小說卻選擇了“我”作為敘事人對她進行消解。這就使這篇小說在內(nèi)容之“重”與敘事語調(diào)之“輕”之間,達到了一種有效的平衡,使小說不至于因為內(nèi)容的沉重而顯得凝滯。這不但增加了小說的闡釋空間,也增強了小說的思想和審美張力。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說的語言。周文在這篇小說中顯示出了很好的語言才能。除了場面、人物描寫得準確和簡潔,生動的四川方言的運用也是其特色,不但沒讓行文變得生澀,反而增加了小說的戲謔性與幽默感。即便是“我”口中時常出現(xiàn)的讓人討厭的流行語,也因為符合人物的身份,反而顯示出其個性化的魅力。
(責(zé)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