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
四月書
把煙滅了吧。把盤子里的黑魚
放生。把我們的身份隱藏在
黝黑的河流里
在一個還沒垂下簾幕的暗夜
我們用草木彼此鑲嵌
半夜的星辰丟失了一只眼睛
誰還在放牧自由
誰還在四月回沓時間之苦
你搬來的夜晚
為我們準備了撤退的乘船
我在廢棄的詞語里劃著它
我在虛增的空白里劃著它
劃著你身后不斷加長的影子
那刺
那暗紅
那呼嘯的四月
那夜夜醒著的頹廢
往事殺
黃昏粉飾太平
子夜的春困、乏力、夜不眠
不比飛蛾撲火
把自己判給重罪吧——
這要命的抒情:
字母區拔出骨頭里的釘子
溫泉路上的長生殿
那些浮云、飄零,看不見的死亡
正在割去朝圣者的膝蓋
而疼痛是一劑慢藥
當慈悲來臨
我們坐地起風
細雨有聲
此夜,木星上行
黝黑的駁船經過天空的陰影
隱藏的河流撐船而來
夜色與風合攏。岸邊的貝殼
合住煙火。水舉起我
以及瑪咖、香水百合、沉思的石頭
以及明亮的穿旗袍的女子
此夜細雨有聲,馬車碾過幽巷
載送不為人知的蹤跡。那些晚春圖景
與沉船重疊,與時間對峙
那些被草木驚擾的身體
在街巷口,把玩燈火——
不需要呼吸了吧
烏云破門而入,我們疊好雨聲
打開另一個出口。此夜,木星上行
逃跑者會不會懷念起深宅里
那些上樓下樓的古人
星期三
一朵罌粟花向著月季之城,發出
尖叫。它繞過黑暗,它被新鮮的血
捉捕進虛假的網——仿佛是
鐵銹落向黎明。
這是慌亂奔跑的星期三。
頹靡的草籽等著盲目的雨水
北斗七星猶掛天際,在鬧市的扇形嗓音里
不安的馬被散亂的影子絆倒了。
有人在身體中提取蛇毒,用于換取
某種起死回生的解藥。用于喚醒
南方某棵沉睡的木棉。那罌粟的同盟者
他的淚水在切開的日子倒流。
一只兔子的狂想曲
為什么把一只兔子關進籠子
為什么一只灰兔會愛上白兔,而蟾宮
玉兔正缺席那場伐桂的苦行
為什么
天街的月色攪亂了平靜的湖水
假如我是一只兔子,我
不與人類結下苦仇
我們相親相愛躺進同一個洞穴
敞開滴滴答答的情懷
聽原始暗流駛進又駛出
夜晚微弱的燭火呵,正在趕赴
寂滅的燃燒。與一只兔子相遇
人類留下了復活的痕跡
我們在彼此身上贏回重心
給空洞的生存以狂想
春天二十七行
只要拉開一尺距離
把春風的子彈推上膛
那些苔蘚,狗尾巴草,鄉野小花
就更明亮了
他們為曾經的枯萎和絕望
交出重生的證詞
小柳枝順著干凈的雨水找回自己
它在挑逗整個春天——
有人瓦檐下淘米
有人喝夜老酒
有人唱著走調的情歌
大提琴拉出《牧羊曲》。春天的合攏
悄悄歸于綠油油的田塍
春風泄入??凇R环N愛正在描述另一種愛
一邊是藍,一邊是更藍
新的城鎮以擺渡的方式供養搬家的蟻群
村莊布滿海浪的種子
那些借用動詞活得深刻的人
彎下古銅色的腰身
他們收割魚艙
像一大片油菜花覆蓋山梁
這個春天。我保留小馬駒的天性
一半投擲在潮濕的江南里
順從光陰的腳步
——春天的雨水是沁涼的
假如要從這里獲取溫暖
還要把具體的日子過得豐腴些
口紅
用烈焰堵住紅唇。封鎖
迎面撞擊的山河
一支口紅夠了
是誰這么不經意
制造盛大的浪漫
一支舞懸停。一把劍封喉
鏡中的人啊。裸露的欲望藏起來
焚香。沐浴。把自己放在秋天
而約定是多么危險
一份加急的信札蓋上朱砂
正在翻山越嶺
他們說:今天午夜抵達
油菜花
一定要避開致命的黃澄澄
當花海從北回歸線北移
不說江海春遲。那些高估的美
用力擲出
一定要避開采蜜的蝴蝶
看一看十字花瓣膠合
根莖挎住綠葉
開啟,閉合。像要發生什么
要席卷多少個春天
才能彼此汲取命運
想到草本一年
天上的云朵薄了幾分
不如打量荒地上的《干草垛》[1]
光是唯一主角
莫奈睡在影子里。那一刻
錐形山有著漂亮的身體
注釋:
[1] 法國畫家莫奈名畫《干草垛》。
晚安之后再道晚安
虛浮的光最終隱于夜色
我們談論赤裸的情欲,談論
突如其來的暴雨
塵世的暗流浮在一棵苦樹上
身之于心,是褪于僵局的無用之物
神靈在黑暗中“無所不之”[1]
我們向著彼此再道一聲晚安
悄聲低語
像捧著一束小火焰
窘迫在果殼里的春天
腐朽成無法掙脫的氣味
我們交出自己那一部分,輕輕囁咬
咬住對方的呼吸
這是我通向你的唯一捷徑
注釋:
[1] (清)劉大櫆《書田氏封股事》:“儒者曰:人之既死,則其神靈將散而無所不之。”
虛構
時間在冥想中醒來
一只叫果果的小狗戴著異形花環
壯碩的石馬套上繩索
你在我熟悉的氣息里搬運自己
這一刻。后現代牙醫調出生硬的語詞
誘出太陽黑子
陰影越來越大。我們在橢圓形區間
練習詞語的粘對
你一次次走出虛構的邊界
用虛構拆解虛構
辯讀沉睡的河流
達利,微積分和零點零一分
達利的時鐘懸墜于弗洛伊德性愛與潛意識,
記憶和永恒在實踐。人類在扭曲的時間末端熔解。
撕裂,攪碎,退至不可執守處。
而我們只是零點零一分的唱段,像微積分,
實證邏輯科學和人類幻想的無極限。
像原子彈,爆炸成灰燼。
身體對抗著奇幻的分裂,戲劇逐一進入現實。
或者說,藝術不起任何作用?!?/p>
這突然出現的秘籍,可以窮盡生命的各種可能。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