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天鵝到灰犀牛

沈聯濤

目前金融市場的狀況恰恰反映了貪婪和恐懼的復雜混合。投資者擔心可能出現新的金融崩潰，卻不清楚導火索將源自何處

作者為香港大學亞洲全球研究院杰出研究員、香港證監會前主席

用通俗易懂的概念來解釋危機事件最好記。2007年9月的全球金融危機被精準地描述為“黑天鵝事件”，這是逆勢風險經理納西姆·塔勒布發明的一個概念，用來描述概率低但影響大的事件。大多數天鵝是白色的，但偶爾會出現黑天鵝?！昂谔禊Z”很難預測，因為我們不?？吹剿鼈?，但它們的影響可能是毀滅性的。

如今我們迎來了全球金融危機十周年，暢銷書作家米歇爾·懷克發明了一個新概念——“灰犀牛”（《灰犀牛：如何識別被我們忽視的明顯危險并對此采取行動》，圣馬丁出版社，2016年）?；蚁Ｊ歉怕蚀?、影響大但被忽視的威脅，可能造成嚴重傷害。懷克認為這類威脅中包括氣候變化、恐怖主義、財務壓力以及社會動蕩等。

本周，中國官方媒體《人民日報》評論全國金融工作會議，呼吁監管機構防范“黑天鵝”以及“灰犀?！?。這在網上引發了關于哪些問題屬于“灰犀牛”的評論。

一個明顯的候選者是房地產市場。由于房地產市場價值約為國內生產總值的2.5倍到3倍，價格的大幅調整將對銀行體系和國家財富造成重大壓力。2007年-2008年，次貸危機致使美國房價下跌約15%，而2007年美國房地產價值高達美國國內生產總值的365.7%，也就是說房價下跌使得美國家庭財富縮水了10.4萬億美元，相當于美國國內生產總值的70.4%。加之股市暴跌相當于跌去了美國國內生產總值的30%左右，“灰犀牛”震蕩差不多相當于美國國內生產總值的100%，這導致雷曼倒閉，美國出臺了7000億美元的TARP（問題資產紓困計劃）銀行資金救助。

第二個是極低的利率機制，這部分是由于經濟增長緩慢以及非常規貨幣政策造成，并導致股票、債券以及房地產價格居高不下。

該制度目前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美聯儲進一步提高利率，資產價格可能崩潰；然而如果利率不“正?；保a率和增長都將維持在低位。到目前為止，由于流動性仍然高企，全球市場正到達高點。

第三，中國以及其他地方企業杠桿水平上升令許多金融分析師擔憂。這些對中國的壞賬率有影響。不確定性還包括理財產品背后的資產質量。

第四，收入和財富差距的加大正在威脅社會穩定。到目前為止，在失業率相對較低的國家，情況還可控。但青年失業率的增長十分令人擔憂。

第五，隨著人工智能、機器人、大數據、3D打印等新技術快速應用帶來商業模式以及社會變革，技術顛覆正在加速?？逻_被淘汰正是因為忽視了數字攝影這一“灰犀?！?。高田、東芝和大眾等公司都忽視了產品質量出現問題的信號及其對自身品牌形成的風險，導致自身股價大幅下挫。沒有哪個令人不安的跡象完全未知。

米歇爾·懷克的明智建議是，不要忽視灰犀牛，而是正面解決問題。她建議采取以下切實可行的措施：

首先，承認存在即將到來的危險和風險；第二，確定“野獸”的性質——風險的范圍和規模；第三，你不應該束手就擒，毫無作為；第四，從正在發生的事情中吸取真正的教訓；第五，放眼長遠、著眼大局，專注策略和執行以擺脫困境；第六，認識到“灰犀?！钡娜藢⒛軌蚩刂啤盎蚁ｏL險”。

正如《孫子兵法》所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什么都不做似乎不是一個安全的選擇。與此同時，由于市場高度相互關聯，似乎無處躲藏。

目前金融市場的狀況恰恰反映了貪婪和恐懼的復雜混合。投資者擔心可能出現新的金融崩潰，卻不清楚導火索將源自何處。與此同時，市場流動性狀況決定了你必須投資，否則你可能錯過市場繁榮，說不定泡沫會越吹越大。

我非常喜歡的一個類比是“黑象”，因為沒有明說的“房間里的大象”或人人都看到卻避而不談的大問題往往是未被察覺的問題。我們沒有看到問題，是因為我們不愿看到問題。“黑象”是“黑天鵝”與“房間里的大象”的結合體，即“房間里的大象”做了沒人預料到的事?！盎蚁！笔呛谙蟮囊环N變體，足夠造成嚴重損害。大象很大，總會造成這樣或那樣的問題。

黑天鵝、灰犀?；蚝谙笈c金猴相比都不值一提。在游覽巴厘島烏布地區著名的猴林時，我看到一個指示牌：不要喂猴子，保管好自己的貴重物品。

（翻譯：許楊晶晶，審譯：熊靜、康娟，編輯：袁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