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船山精神及其對中華民族精神的光大與弘揚

摘要：船山精神是與其學術(shù)思想的建構(gòu)性和人格操守的堅挺性密切聯(lián)系在一起的。它貫穿于船山風骨嶙峋的人生并通過其學術(shù)研究表現(xiàn)出來，同時又是其對中國傳統(tǒng)學術(shù)文化總結(jié)并冀望開出新生面的動能。其中，依人建極的人本主義精神、公義至上的愛國主義精神、民為國本的民本主義精神、革故鼎新的求實創(chuàng)新精神、率天載義的敢于擔當精神、堅毅赤誠的自強不息精神是船山精神的集中表現(xiàn)。船山精神對中華民族精神貢獻了諸多精深宏富的內(nèi)容，從而使得中華民族精神因為船山精神而有了更加激越而深厚的因素，有了更加堅毅而不屈的要義。

關(guān)鍵詞：船山精神；中華民族精神；中華人文精神

中圖分類號：B8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0751（2017）07-0080-08

船山精神是以船山名字命名的精神、意志、情操和品格的統(tǒng)稱，其中，有船山對歷史上中華民族精神的全面總結(jié)與繼承，有船山自身精神氣質(zhì)、價值追求和人格操守的匯聚與灌注，同時又對船山之后的中華民族精神發(fā)展貢獻了諸多精深宏富的內(nèi)容，從而使得中華民族精神因為船山精神而有了更加激越而深厚的因素，有了更加堅毅而不屈的要義。船山精神為中華民族精神做出了彪炳史冊的創(chuàng)造性貢獻。繼承并光大船山精神，對弘揚中華民族精神有著重大的倫理意義和價值。

一、船山精神的孕育和發(fā)展

船山精神的形成是民族精神與時代精神在船山內(nèi)心深處的沉淀、覺解與創(chuàng)造性實踐的產(chǎn)物，是與船山學術(shù)思想的建構(gòu)性和人格操守的堅挺性密切聯(lián)系在一起的價值確證。船山精神貫穿于船山風骨嶙峋的人生實踐，并通過其學術(shù)研究表現(xiàn)出來，同時又是其對中國傳統(tǒng)學術(shù)文化總結(jié)并冀望開出新生面的動能，是其“歷乎無窮之險阻而皆不喪其所依”“泊然于生死存亡而不失其故”之人格操守的精神依托。從精神建構(gòu)的類型和特質(zhì)上講，學者的精神是對學術(shù)追求和文明創(chuàng)化的一種價值呈現(xiàn)，是一種于人格中見學術(shù)的建構(gòu)、于學術(shù)的建構(gòu)中見人格操守的德智合一型精神范式。亦如費希特在《論學者的使命》中所指出的，為闡揚真理和提高整個人類道德風尚而獻身是一個學者應(yīng)有的使命，這種使命要求學者“向一切方面?zhèn)鞑ヒ环N大丈夫的思想方式，一種對崇高和尊嚴的強烈感受，一種不怕任何艱險而去完成自己的使命的火般熱情”①，并且只要生命存在就義無反顧地做下去。學者的生命和命運也許微不足道，但是其精神或生命的影響卻無限偉大。

船山生活于中國封建社會后期各種矛盾疊加、各種問題凸顯的明清鼎革之際，這是一個充滿血與火、淚與劍的大動蕩、大沖突的時代。“我生萬歷四七秋，顯皇膏雨方寸留。圣孫龍翔翔桂海，力與天吳爭橫流。峒煙蠻雨困龍氣，我欲從之道阻修。嗚呼一歌兮向南哭，草中求活如萎縮。”②這是船山對自己生平經(jīng)歷和心路歷程描述的一首詩歌，它道出了船山生活時代的動蕩不安和亂象叢生，也揭示出船山懷才不遇、壯志難酬的人生坎坷與不幸。

收稿日期：2017-05-06

*基金項目：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重大攻關(guān)項目“新形勢下弘揚愛國主義精神重大理論和現(xiàn)實問題研究”（16JZD007）。

作者簡介：王澤應(yīng)，男，湖南師范大學道德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長沙410081）。

船山生于明萬歷四十七年，即公元1619年。雖然家道中落，但船山家人內(nèi)心存留有對皇室“膏雨”的感念，有一種效忠家國天下的濟世情懷。船山的青少年時代正值明朝“內(nèi)憂外患”頻仍時期。明朝的滅亡、清軍的入關(guān)及其制造的民族征服的慘案，使船山通過科舉考試入朝為官的夢想破滅，他毅然決然地投身于武裝抗清的斗爭中，并與好友夏汝弼、管嗣裘等人在衡山起兵抗清。抗清失敗后，他投奔南明政權(quán)，想以此來實現(xiàn)自己政治上恢復漢室江山的夢想，但救國之夢最終也沒能實現(xiàn)。

繼“科舉夢”“政治救亡夢”相繼破滅后，船山將自己的理想寄托在中華學術(shù)文化的總結(jié)與文明的復興上，力圖通過淹灌經(jīng)史、反思文化來尋求民族復興的道路。結(jié)束湘南流亡生活后，船山一度遷居衡陽金蘭鄉(xiāng)高節(jié)里，后為避橫議，一段時期暫居湘鄉(xiāng)，51歲時歸金蘭鄉(xiāng)故里，57歲遷居石船山下草堂。船山為自己筑的茅屋住所先后以“續(xù)夢庵”“敗葉廬”“觀生居”“湘西草堂”命名，表征自己雖居陋室但胸懷天下、身無分文但心憂天下的價值理想與人格追求。在搬到“觀生居”不久，為其居所自題門聯(lián)：“六經(jīng)責我開生面，七尺從天乞活埋”，揭橥出船山的學術(shù)志向和人生價值追求。如果說“六經(jīng)責我開生面”是一種學術(shù)層面的承前啟后與繼往開來，含有創(chuàng)新學術(shù)并以此來推動華夏文明不斷前進的話，那么“七尺從天乞活埋”則彰顯了船山孤忠獨抱、葬于天地之間的終極價值關(guān)懷，烘托出的是一種為真理和正義而奮不顧身的“殉道”精神。在湘西草堂著書期間，涌動船山心頭的是一種“故國余魂常縹緲”的憂國憂民意識，砥礪著船山“殘燈絕筆尚崢嶸”的風骨和德操。1691年的深秋，船山自知不久要絕于人世，選定石船山為自己的墓地，并作《船山記》，以船山之頑石自比其人格精神。“船山，山之岑有石如船，頑石也，而以之名……船山者即吾山也，奚為而不可也！無可名之于四遠，無可名之于來世，偶然謂之，淡然忘之，老且死，而船山者仍還其頑石。嚴之瀨，司空之谷，林之湖山，天與之清美之風日，地與之豐潔之林泉，人與之流連之追慕，非吾可者，吾不得而似也。吾終于此而已矣。”③船山并不希望自己像東漢的嚴子陵和北宋的林鶴梅那樣，寄身名山大川，以求不朽于后世，而是將自己的人格精神寄望于石船山，自己的生命可以死亡消失，但是精神卻自會如同船山之頑石一樣長存于天地之間。寫完《船山記》后不久，船山自題墓志銘，“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及。幸全歸于茲丘，固銜恤以永世”④。意即他懷抱著像東晉志士劉琨那樣的孤忠，但是命運卻沒有讓他為南明去死。他傾慕北宋關(guān)學張載那樣的正學，但是因為自己的學力有限而沒有達到。前一句總結(jié)船山的人生經(jīng)歷和活動；后一句揭示他后半生近40年獻身學術(shù)文化，希望弘揚張橫渠“上承孔孟之志，下救來茲之失”⑤的正學，但是由于自己學術(shù)功力的欠缺而無法達到這一目標。理想或人生追求不能實現(xiàn)的深刻遺憾，在墓志銘中昭然若揭，意味深長，也將船山精神和盤托出，撼人心魄，使人扼腕長嘆，深受啟迪。

船山身處內(nèi)憂外患頻仍的明清交替之際，在立志匡復社稷、復興明室的夢想破滅后，將全部精力和生命集中于中國傳統(tǒng)學術(shù)和思想文化的總結(jié)和反思，力圖以此來探尋華夏文明復興之路。船山精神熔鑄于船山學術(shù)研究和思想文化的闡幽探微、中華文明的別開生面的創(chuàng)造性研究之中，并成為其學術(shù)研究和艱苦著書的動力源泉。讀船山的詩詞文章和著作，發(fā)現(xiàn)流淌其中的除了深刻的義理和高遠的境界外，更有孜孜不倦的人生追求，無怨無悔的堅定信念，“與命與仁”的品格情操，忠孝節(jié)義的家國情懷，利濟蒼生的天下意識。他的著述和文章，“頸血如泉欲迸出”⑥“敗葉云中哭杜鵑”⑦，有一種浸染血淚的精神和“悲而不屈”“苦而不墮”的青云之志。船山一生，風骨嶙峋，時代的風濤，民族精神的砥礪，傳統(tǒng)文化的涵養(yǎng)，使他培育起“六經(jīng)責我開生面”的學術(shù)信念，陶鑄出一種“壁立萬仞，只爭一線”的道德人格，發(fā)展并成就一種頂天立地的精神氣質(zhì)。

船山精神是船山在苦難歲月和時代變遷中形成并發(fā)展起來的船山人格、信念、操守和學術(shù)價值的綜合，既受到歷史上士大夫精神和儒家學風的深刻陶冶，又反映著船山本人對生命價值的認識，對人生意義的感悟，對國家民族苦難與不幸的諸多思考，特別是對華夏文明如何在新的歷史條件下“貞下起元”，實現(xiàn)“衰而復興”“闕而復振”的極深研幾之智慧。它在船山生活的不同時期均有不同的反映或表現(xiàn)，但始終充滿著“變而不失其常”的人生堅守和終極價值關(guān)懷，充滿著“不因貧窮而怠乎道”的價值堅守和價值自覺。船山通過自己一系列激濁揚清、撥亂反正、正本清源和革故鼎新的創(chuàng)造性研究，“闡鄒魯之宏旨，倡濂洛之精義，明漢唐之古訓，掃末學之秕糠”⑧，旨在光大以孔孟、張載為代表的中華正學，以此來凝聚人心，砥礪精神，復興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船山精神使得船山能夠在極端惡劣的環(huán)境下，以超人的毅力，孜孜矻矻，焚膏繼晷，從事著中華文明繼往開來的創(chuàng)造性工作，推進著中華民族精神不斷向前發(fā)展。

二、船山精神的價值建構(gòu)與集中表現(xiàn)

船山精神貫穿著船山的一生，滲透在船山所著的詩文之中，有著對中華民族精神的全面、深刻、系統(tǒng)的總結(jié)，更有著船山自身對民族精神的獨特理解的智慧，是一種既繼承民族精神又弘揚民族精神，并在繼承、弘揚民族精神中不斷增加新的內(nèi)容。船山精神是一個由依人建極的人本主義精神、公義為上的愛國主義精神、民為國本的民本主義精神、革故鼎新的求實創(chuàng)新精神、率天載義的敢于擔當精神和堅毅赤誠的自強不息精神組合起來的精神價值體系，彰顯著船山憂國憂民的愛國情懷，為民請命的責任擔當，堅貞不屈的民族氣節(jié)，“推故而別致其新”的鼎新精神，是中華民族精神發(fā)展史上一座氣岸高標的精神豐碑。

1.依人建極的人本主義精神

王孝魚認為，“人本主義，固亦為先生之一根本思想”。船山提出并深刻論證了“依人而建極”的理論命題，提出“依人而建極，即人本主義也”⑨。這一命題意味著只有人才能夠建構(gòu)可以追求的價值目標和精神家園，只有人才能為世界彰顯其意義并確立人自己應(yīng)當追求的價值目標和倫理原則。在船山看來，人是天地之心，是天地之妙用的承擔者和實施者，只有人才能為天地立道建極。“道行于乾坤之全，而其用必以人為依。不依乎人者，人不得而用之，則耳目所窮，功效亦廢，其道可知而不必知。圣人之所以依人而建極也。”⑩“依人而建極”，即是說，不應(yīng)抽象地去講“天道”“物理”，而應(yīng)以“人”作為出發(fā)點來考察天地萬物，考察人類在天地中的地位及其活動規(guī)律。“依人建極”不僅包含了“以人為本”和“以人為主體”的思想因素，而且包含了“人是目的”以及人是動力源泉的思想精華，含有“人為萬物之靈”“世界因人而有光明”等意義。如果沒有人，“行于乾坤之全”的“道”也就失去了價值的根基和依托。進一步說，“道”是“其用必以人為依”的道，是人的主觀認知結(jié)構(gòu)所認識和把握的道。人是道德生活的主體、目的和動力。離開了人，道德就成了無所依托和無所借助的不可捉摸的虛幻之物。船山認為，天地之生人為貴。“天地之生，以人為始。故其吊靈而聚美，首物以克家，明聰睿哲，流動以入物之藏，而顯天地之妙用，人實任之。”人從自然界中產(chǎn)生出來，自然界就成為人所認識和改造的對象。通過人的實踐活動，天下之物才由“自在之物”變成“為我之物”。船山哲學，首重“人極”，“立人極”即是立人應(yīng)當追求的價值目標和倫理原則，亦即弘揚人之所以成為人的因素，使人超越自然的局限而走向真正的與人的內(nèi)在本質(zhì)相契合的文明之途，成為真正占有自己本質(zhì)和實現(xiàn)自己本質(zhì)的社會動物和文明創(chuàng)化者。“存人道以配天地，保天心以立人極。”“人道”是人必須遵循的人之所以為人之道，存人道就可以使人獲得匹配天地的資質(zhì)和價值。“人極”是人必須去建構(gòu)的價值目標和價值圖譜，立人極則可以抒寫人成為人的偉大史詩。船山的“依人建極”是對儒家人本主義精神的創(chuàng)造性詮釋和發(fā)展，代表著中國古代人本主義發(fā)展的最高水平，并蘊含著近現(xiàn)代人本主義的因素。

2.公義至上的愛國主義精神

船山是中國古代愛國主義的集大成者。他的愛國主義注重區(qū)分一家一姓的“私天下”和中華民族整體利益的“公天下”，并借助“夷夏之辨”深刻揭示了愛中華民族文化對于愛國主義的倫理意義。船山的愛國主義是與愛中華民族整體利益的天下和文明型國家聯(lián)系在一起的，凸顯出“文化中國”“品格中國”在國家命運和格局中的獨特地位。他提出了“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的價值觀念，認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在船山看來，“一姓之興亡，私也；生民之生死，公也”，生民的生死比一姓的興亡更加重要，更加根本。《尚書》有“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論斷，船山對此深表認同。他不僅提出了“援天觀民”“即民見天”的論斷，而且認為，民意代表天意，反映天意。主張從民心之中看天心，從民意之中看天意。上天立君的目的是為了民，而且君主置吏的目的也是為了民，把民眾的生死憂樂、貧苦富裕作為衡量君主、官吏功罪的標尺。船山公義至上的愛國主義思想與其所提出的“三義說”有著直接的聯(lián)系。船山認為義有“一人之正義”“一時之大義”和“古今之通義”。他認為“古今夷夏之通義”是真正的公義，愛國的最好表現(xiàn)就是要愛古今夷夏之通義的天下，做到不以一時廢千古，不以一人廢天下。在船山看來，以一人之正義，視一時之大義，而一人之正義為私；以一時之大義，視古今之通義，而一時之大義為私。公者為重，私者為輕。公義集中表現(xiàn)為國家民族的根本利益和生民的生死上。公義比之私義，要具有更大更高的價值合理性，是我們要去維護與捍衛(wèi)的。船山在《黃書》中倡言“奠三維”，目的是為了保華夏，挺立華夏民族的道德主體性。他用“畛”這一觀念來加以系統(tǒng)論述。所謂“畛”即是區(qū)別、界線，亦即人應(yīng)當意識到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特規(guī)定性，華夏民族也應(yīng)當意識到本民族的倫理特質(zhì)和道德精神，千萬不能喪失自我的內(nèi)在本質(zhì)，使自己淪為禽獸或夷狄。“保其類者為之長，衛(wèi)其群者為之邱。故圣人先號萬姓而示之以獨貴，保其所貴，匡其終亂，施于孫子，須于后圣，可禪、可繼、可革，而不可使夷類間之。”只有能夠保類衛(wèi)群的人物才可以為天下君長，圣人也以保類衛(wèi)群的行為為最有價值的行為。保類衛(wèi)群說到底是為了華夏民族的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華夏民族所建立的政權(quán)形式可以禪讓、可以繼承，也可以革除，但是絕對不能允許夷類來侵略或侵犯華夏民族的根本利益和長遠利益。這是立國安邦的大本大源，亦即古今之通義的根蒂所在。

3.民為國本的民本主義精神

船山的人本主義與民本主義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船山指出“民者，國之本也”，又說“民者，天下之本也”。庶民百姓是國家和天下的主人和主體。無論治國還是平天下都要堅持以民為本的立場和價值原則。在船山看來，政治和文化只有建立在以民為本的基礎(chǔ)上才有它正面的價值。“政者，致民之本也。”政治就是貫徹落實以民為本并使民真正成為國家和天下主人的活動。文化與道德也應(yīng)當把以民為本作為基本和核心的價值追求。“民本主義”作為一種基本和核心的倫理價值觀要求在一切經(jīng)濟、政治、文化及社會活動中確立庶民百姓的價值主體地位，尊重庶民百姓的生存發(fā)展權(quán)益和人格尊嚴。船山認為，“天無特立之體，即其神化以為體；‘民之視聽明威，皆天之神也。故民心之大同者，理在是，天即在是，而吉兇應(yīng)之”。他反對歷代“濫于物之天”的天人感應(yīng)論，堅持認為天心是與民意密切聯(lián)系在一起的，圣人應(yīng)當體察民心，統(tǒng)同于民，并把天的內(nèi)容規(guī)定為“人之所同然”的民心或“民心之大同”。尊重民心，體察民意，就要對民之生存發(fā)展予以深刻關(guān)照和價值關(guān)懷，把百姓的生死視為天下的公理。船山肯定“飲食男女之欲，人之大共也”“人欲之大公，即天理之至正”“人欲之各得，即天理之大同”，主張滿足庶民百姓的物質(zhì)生活欲望，讓庶民百姓能過上一種“養(yǎng)老送死無憾”的富庶生活。船山指出：“民之所好，民之所惡，矩之所自出也……君子只于天理人情上絜個均平方正之矩，使一國率而由之。則好民之所好，民即有不好者，要非其所不可好也；惡民之所惡，民即有不惡者，要非其所不當惡也。”這里實質(zhì)上把民之好惡作為公平正義的標尺，體現(xiàn)了船山對民心、民意的尊重，并飽含著對民生福祉的重視。為了讓庶民百姓過上比較平安幸福的生活，船山提出了土地私有、簡政放權(quán)、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尊重民意等一系列保護民生、維護民權(quán)的主張。船山的民本主義倫理以“天地之大德曰生”和“生民之生死，公也”的價值觀念為基本視角，主張尊重民生，體察民意，“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反對人我利益相抗意義上的利己主義或?qū)＠髁x，提倡共建共享共發(fā)展的人我他共利主義或互利主義價值觀念，極大地發(fā)展了我國古代民本倫理和民生倫理。

4.革故鼎新的求實創(chuàng)新精神

船山從天下唯器的氣化論得出了“天地之德不易，天地之化日新”的觀念，認為“今日之風雷非昨日之風雷，是以知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也”。并由“天地之化日新”推出人必須育日新之德而革故鼎新，只有這樣才能不負人之使命。船山提出了“趨時而更新”“謝故以生新”“道莫盛于趨時”“德莫貴于日新”等命題，主張在實事求是的基礎(chǔ)上吐故納新，求實創(chuàng)新，以推動時代、社會和歷史不斷向前發(fā)展。“蓋道至其極而后可以變通，非富有不能日新”，“趨時應(yīng)變者惟其富有，是以可以日新而不困”。“萬殊”之道以富有而日新之器的產(chǎn)生為前提，人只有充分發(fā)揮自己的主體性積極性去格物達變，才能“日新不困”。“日新”既是一種人應(yīng)該有的精神狀態(tài)，也是一種“盛德”。在船山看來，天地萬物都具有“變化日新”的特質(zhì)，一旦事物停滯不動，就必趨腐敗，“守其故物而不能日新，雖其未肖，亦槁而死……故曰日新之謂盛德”。不但自然界如此，社會歷史的發(fā)展也是如此。一切典章文物制度及其學術(shù)思想都是當時時代的產(chǎn)物，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和社會的變遷，必須而且應(yīng)當與時偕行，予以新的變革與發(fā)展。“就事論法，因其時而酌其宜，即一代而各有張弛，均一事而互有伸詘。”社會立法的原則和內(nèi)容必須與時斟酌，根據(jù)時代的發(fā)展加以改革。人類歷史和社會發(fā)展的總趨勢是“世益降，物益?zhèn)洹保匆淮鷦龠^一代，即使是被人們美化為理想社會的遠古“三代”，實際上也遠不及現(xiàn)今之世。“洪荒無揖讓之道，唐虞無吊伐之道，漢唐無今日之道，則今日無他年之道者多矣。”船山批評了歷史退化論，主張歷史進化論，倡導不斷地趨時更新，革故鼎新，以促進中國歷史和文明的不斷向前發(fā)展。

5.率天載義的敢于擔當精神

船山十分崇尚率天載義的擔當精神，認為人有人的使命，敢于擔當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確證。“天地既命我為人，寸心未死，亦必于饑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者，留吾意焉。”人之所以異于禽獸的地方大體說來有“明倫、察物、居仁、由義”四個方面，“四者禽獸之所不得與”“壁立萬仞，只爭一線”，每一個人都有義務(wù)去弘揚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zhì)規(guī)定性，如果不這樣的話，人就很難把自己同動物區(qū)別開來。特別是文人士大夫，就更應(yīng)該敢于擔當，弘揚“仁以為己任”的士大夫精神。人活在世界上，待人接物，安身立命，自然有許多責任和要求，為了更好地生活并實現(xiàn)自我，就必須不斷地認識世界與改造世界，把“自在之物”轉(zhuǎn)變?yōu)椤盀槲抑铩薄Ｊ看蠓颉叭沃囟肋h”，因此必須要有寬廣的胸懷和堅韌的意志，因為“非弘不能勝其重，非毅無以致其遠”。船山繼承并發(fā)展了《論語》里“當仁不讓于師”的觀點，力倡“為仁由己”和“前不遜古人，后不俟來者，直任之而已”的精神，認為“一念之妄，知其妄而即可以自去；一念之存，得所存而即可以勿喪。人皆有此心，而心皆有此理，操之而存，欲之而至，惟仁然也”。船山崇尚“舍我其誰”的道德主體性精神，“孰有當迷亂之世，上不獲君，下不獲民，志勿為之苶，皇然念四國之訓乎？隆然謀四國之順乎？謀唯恐其不訏，而不憂其大而不容乎？猶唯恐其不遠，而不憂其深而逢忌乎”。有誰能夠在上不遇明君、下不得民望的迷亂之世仍然不失其理想追求，立志高遠，棲棲遑遑的關(guān)心天下的教化問題，心無旁騖的謀求天下人的安樂呢？有誰雖然身處卑微之地仍然情不容吝地探求國是，而且唯恐探求得不夠廣大，不在乎這種廣大而不見容于世呢？有誰雖然身處草莽仍然義不容辭地孜孜探求國家的善治，而且唯恐探求得不夠深遠，不怕深遠而遭人忌恨呢？船山的這一段話，無疑是其擔當精神的深情告白，深刻闡釋了敢于擔當?shù)呢熑蝹惱砹x理，彰顯了“位卑未敢忘憂國”的責任倫理精神。這是一種道德主體性的倫理自覺，是一種“舍我其誰”的救世情懷和倫理意識。

6.堅毅赤誠的自強不息精神

船山是自強不息的道德典范。他在極端惡劣的環(huán)境下，以超人的毅力和堅韌的精神，從事著中國哲學文化的闡幽探微工作，彰顯了一種“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弘道體道精神。“既素秉清虛之志，以內(nèi)決于心，固非悠悠紛紛者所知余之所好也……夫人之生，食陰濁以滋形質(zhì)，而必受清剛之氣于天，乃以充其體而善夫形色……所以懷冰自戒，憂此一絲之系九鼎，歷于糾躓之途，懼不得夫安步也。”在當時“往徑既絕，來宗未卜”“欲留則不得干凈之土以藏身，欲往則不忍就竊柄之魁以受命”的情況下，船山?jīng)Q意“保吾正大光明之氣，以體白日于丹心”“寸心孤往，且以永懷……求仁則堅貞而不怨”。從“命在天而志在己”的認識出發(fā)，船山強調(diào)“神與心協(xié)，守其昭質(zhì)”的倫理價值，認為只有這樣才能使“幽棲之志益堅”。晚年船山作《船山記》，以船山之頑石比擬自己人格之追求，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船山的頑石形象，獨抱之情，實際上是向世人展示出一種氣貫亙古的精神。王船山經(jīng)千難而不回轉(zhuǎn)，歷萬死而不悔變，以無法想象的驚人毅力，完成了涉及經(jīng)史子集、諸子百家的宏大著述，為中華民族留下了800余萬字的精神財富，創(chuàng)造了世間生命所未曾有過的精神財富。

此外，船山精神還體現(xiàn)在嚴謹深刻的批判精神、貴我崇今的務(wù)實精神、“均平天下”的共享精神、圣賢豪杰并重的人格精神等方面。它們從不同層面挺立和彰顯著船山精神，使船山精神更加厚重，成為一個有機關(guān)聯(lián)的精神價值體系。

三、船山精神對民族精神的光大與弘揚

船山精神是在個體生命歷程的發(fā)展中把個體生命與群體生命有機地結(jié)合起來，深度思考并踐行著自己所選擇所認可所堅守的價值規(guī)范、倫理操守的精神典范。唐鑒在《國朝學案小識·王夫之傳》中指出：“先生理究天人，事通今古，探道德性命之原，明得喪興亡之故，故流連顛沛而不違其仁，險阻艱難而不失其正。窮居四十余年，身足以礪金石，著書三百余卷，言足以名山川。遁跡自甘，立心恒苦。寄懷彌遠，見性愈真。奸邪莫之能攖，嶔崎莫之能躓，空乏莫之能窮。先生之道可以奮乎百世矣。”船山精神既內(nèi)化和踐行著民族精神，又弘揚和光大著民族精神，從而使得民族精神在不斷精深厚重的同時又別開生面，實現(xiàn)著“舊邦新命”式的發(fā)展。

船山精神對中華民族精神的光大與弘揚集中體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

1.船山繼承并光大了以人為本的中華人文精神

中華人文精神是一種超越以神為本和以物為本的重視人的生存發(fā)展權(quán)益、尊重人的價值和尊嚴的人本主義精神。管子提出了“以人為本”的命題，孔子在被告知馬棚起火時的第一反應(yīng)是“傷人乎，不問馬”，體現(xiàn)了貴人賤畜的價值關(guān)懷。《荀子·王制》中有言：“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肯定了人高于無機物、植物和動物的可貴之處。船山對中華人本主義不但有比較全面的繼承，更有頗具創(chuàng)新性的發(fā)展。他不僅提出了“自然者天地，主持者人。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之生人為貴”等命題和觀點，而且主張發(fā)揮人之所以為人的內(nèi)在潛能和積極性，“貞生死以盡人道”，創(chuàng)造屬于人類自己的倫理文明。“二氣五行，摶合靈妙，使我為人而異于彼，亦不絕吾有生之情而或同于彼……此君子所以憂勤惕厲而不容已也……明倫、察物、居仁、由義，四者禽獸之所不得與。壁立萬仞，只爭一線，可弗懼哉。”誠如蕭萐父先生所說：“王夫之以一定的歷史自覺，從哲學上總其成，‘學成于聚，新故相資而新其故，不僅全面揚棄程朱陸王，批判地總結(jié)了宋明道學，而且精研易理，熔鑄老莊，旁及佛道二教，博取新興質(zhì)測之學，特別是按‘依人建極的原則，高度重視人類史觀的研究，使樸素唯物辯證法的理論形態(tài)發(fā)展到頂峰，并落足到天人、理欲等關(guān)系問題上的明確的人文主義思想，預(yù)示著新的哲學胎兒已躁動于母體而即將問世。”

2.船山繼承并光大了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中華民族精神

船山之愛國，集憂國之思、報國之志、衛(wèi)國之舉和興國之行于一身。他不僅組織了具有政治革新和文化革新意義的“匡社”和“行社”，以德性節(jié)操砥礪同志，共同投身匡時救國的大業(yè)，而且從理論上區(qū)分了“一姓之興亡”的朝廷和“生民之生死”的天下，提出了以“古今之通義”為重的“公天下”的價值觀念。在船山看來，愛國就是要愛代表中華民族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的天下，愛集中表現(xiàn)中華民族精神命脈的“古今之通義”，愛體現(xiàn)公道正義的蕓蕓眾生。辛亥革命時期，章太炎高度評價船山的民族思想和民族氣節(jié)，強調(diào)中華民族的整體利益和根本利益比之一家一姓的私天下要更為重要、更為根本。1902年章太炎東渡日本與秦力山等十余人發(fā)起“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親自撰寫大會宣言即著名的《中夏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書》，指出：“衡陽王而農(nóng)有言：‘民之初生，統(tǒng)建維君，義以自制其倫，仁以自愛其類，強干善輔，所以凝黃中之煙煴也。今族類之不能自固，而何他仁義之云云？悲夫！”在章太炎看來，王船山的言論幽深警策，發(fā)人深省，精當高遠。“種族自衛(wèi)，無滋蠻貉，是而農(nóng)所長也。”王船山通過“古今通義”彰顯的民族自保自為的凌然大義確有其內(nèi)在的倫理價值。楊昌濟《達化齋日記》1914年6月24日曰：“船山一生卓絕之處，在于主張民族主義，以漢族之受制于外來之民族為深恥極痛。此是船山之大節(jié)，吾輩所當知也。今者五族一家，船山思維狹義之民族主義不復如前日之重要。然所謂外來民族，如英、法、俄、德、美、日者，其壓迫之甚非僅如漢族前日之所經(jīng)驗，故吾輩不得以五族一家，遂無須乎民族主義也。”楊昌濟認為，雖然當今五族已成一家，但是英、法、俄、德、美、日尚在，他們對世界其他民族的壓迫較之漢族在歷史上受到的壓迫更加深重，因此我們不能放棄民族主義而取所謂的世界主義。其實世界主義只是英美日等帝國主義的一種宣說而已，他們是不可能真正實行世界主義的。所以我們“不得不暫舍世界主義而取國家主義”。只有中華民族才具有真正的世界主義情懷，但是世界主義的真正實現(xiàn)也必須依賴健康的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才能達成，舍棄了健康的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世界主義只能是一種空想而已。

3.船山繼承并光大了自強不息的中華民族精神

中華民族精神的實質(zhì)和價值核心是《周易》所提出的天地之德的人文化彰顯和集結(jié)，是效法天地之道的有為君子的內(nèi)在精神和品質(zhì)的凝聚與弘揚。船山從修己治人的角度探討并論述了自強不息的精神內(nèi)涵，強調(diào)自強不息是個體修身律己的精神品質(zhì)。鄧顯鶴在《船山遺書目錄序》中指出：“先生生當鼎革，自以先世為明臣，存亡與共。甲申后，崎嶇嶺表，備嘗艱苦。既知事之不可為，乃退而著書，竄伏祁、永、漣、邵山中，流離困苦，一歲數(shù)徙其處，最后乃定湘西蒸左之石船山，筑觀生居以終。故國之戚，生死不忘，其志潔而芳，其言哀以思，百世下尤將聞風興起，況生同里巷、親讀其書者乎！當是時，海內(nèi)碩儒，北有容城，西有盩厔，東南則有昆山、余姚，先生刻苦似二曲，貞晦過夏峰，博聞多學，志節(jié)皎然，不愧顧黃兩先生。”在鄧顯鶴看來，船山有著與李颙一樣的刻苦治學精神，有著比孫奇逢更加突出的高尚其志不求聞達的貞潔韜晦，在多聞博學、志節(jié)皎然方面絲毫不遜于顧炎武、黃宗羲。曾國藩在《王船山遺書序》中寫道：船山“荒山敝榻，終歲孳孳，以求所謂育物之仁、經(jīng)邦之禮，窮極探論……曠百世不見知而無所悔”。曾國藩肯定船山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為延續(xù)中華民族精神血脈所做的工作，認為他的“窮極探論”充滿著一種“曠百世不見知”也無怨無悔的學術(shù)執(zhí)著和超越名利的曠達精神。錢基博將湖湘大地上產(chǎn)生的兩位思想大師周敦頤與王夫之的學術(shù)思想和人格予以比較，指出：“周敦頤以樂易恬性和，王夫之以堅貞拄世變；周敦頤探道原以辟理窟，王夫之維人極以安苦學。故聞夫之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敦頤之風者，鄙夫?qū)挘》蚨匾病６仡U，道州人；夫之，衡陽人。湖南人而由此，匪僅以自豪鄉(xiāng)曲，當思以紹休前人。”其中，“王夫之以堅貞拄世變”“維人極以安苦學”可謂確當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