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
中國社會,雖然現在看上去被認為有很多風險,但為什么很穩定?
我想,除了國家層面對社會秩序的維護很有力之外,還有一點:憲法,法律,把國家和社會粘連起來了。這是強調“依法治國”的一個重要含義。
法律既能粘合社會,也能撕裂社會。法律的實踐必須考慮它的社會后果。這是我所認為的“法社會學”思維。
思想資源
先看一下西方的一些思想資源。
我在考察無政府主義者關于一個沒有國家的社會的構想,尤其是哲學無政府主義對它的辯護時發現,他們都強調一個自律上的社會共同規則。這看上去很好的樣子。但是,它缺乏相應的心理或人性基礎,因此無法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有人耍賴,用強力破壞這個規則怎么辦?那就需要一個維護規則的權威。而這個權威又基于自身利益破壞規則怎么辦?又需要一種在力量上不弱于這個權威的制衡。推導下去,邏輯上也就出現了“國家”。
社會的這些規則,在政治社會層面,就是人們認同國家的一個基礎。
按哈耶克的說法,社會是一個自生自發的擴展秩序的系統,其中蘊含著自身的內部規則,這個規則也可以稱之為一個社會的元規則。哈耶克有時也稱之為自由規則,或普通法的規則。但是,單純的內部規則還不足以支撐一個大社會的擴展以及一個優良秩序的塑造。與之相伴,在一個社會的自我擴展中,必然產生一種外部規則,即立法的公共規則,由此產生了一個政治社會,其突出的制度化載體就是政府和國家。
一個政府或國家也是需要一種規則體系支撐的,尤其是需要一部憲法予以塑造和規范。在此,我沒有進一步深入剖析政府與國家的政治學意義上的重大差別,其實它們并非一個同義詞,而是不同的兩個概念,分別指稱政治社會的兩種機制。

從政治思想史上看,霍布斯屬于一種現代早期的國家學說,這個學說為法國的絕對主義主權論以及德國的國家學說所繼承和發展;而洛克則是開辟了一條現代早期的政府論,這個理論成為英美政治思想的主流,亞當·斯密以及休謨所代表的蘇格蘭啟蒙思想,還有穆勒、邊沁等人的政治理論,都屬于這個脈絡。
至于美國的政治理論,其實是以英國的自由共和政體意義上的政府論為中心構建了復合的聯邦制,又吸收了人民主權論的國家思想,是一個包容兼蓄的理論形態,而自由主義的法治憲政民主是其基石。
我認為,以哈耶克、薩托利等人為代表的自由主義憲政思想的一個重要貢獻便是,指出了憲法作為一種中介機制的溝通、塑造并規范的法律作用,這個思想繼承了貢斯當、孟德斯鳩、休謨、洛克等人的觀點,為一種自由秩序的國家與社會理論開辟的道路。
社會規則
根據這些思想資源,我們可以獲得以下啟示。
作為一個共同體,“中國社會”可以分成兩種運行機制:國家與社會。按照馬克斯·韋伯的定義,國家是權力壟斷的一種社會組織機制,而社會則是一個自發規則的運行機制。那這兩種運行機制,如何協調起來?答案是:法律。法律是國家的一種社會控制手段,但前提是它要獲得社會的“同意”。
“同意”又包括了幾個方面:
法律(也包括地方性法規甚至用來約束社會的行政規章)的制定需要反映人民的意志,至少要有制度性渠道聽取人民的“意見”;
法律本身要符合公共利益;
法律本身要具有道德上的合法性;
法律在實踐中,不能是完全脫離社會約束的一種獨立運轉機制,而是要有開放的通道接受公眾的評判,維護有效運作的社會道德規則而不是破壞這些規則。
從社會后果的層面上看,法律可以修改,甚至可以廢除,但是,如果社會規則被破壞,則修復極為艱難,甚至無法再修復。一個不符合公眾道德直覺的法律判決,其產生的對人心、對社會行為的惡性塑造是難以估量的。而按我們國家的社會傳統,調節人們行為的,更大量的是平時社會交往的各種規則,只是在超出了這些規則的制約之后才訴諸法律。這是自幾年前的南京彭宇案,以及不久前的山東辱母殺人案后給我們的一個重要教訓。
所以,我在此不妨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比如法社會學,到底是法為中心,還是社會為中心?它當然是一個交叉學科,但何者為主,則是關鍵性的。如果是法律為中心,就會有哈耶克的問題:是什么法?國家之立法的法律,還是社會的法律或自由的規則?
如果是社會為中心,那社會的規則又是什么?
我個人是這樣理解的:從法和社會的關系上看,法律遵循自己的一套運作機制,是為了確立自身的權威,但確立自身的權威是為了更好地維護社會秩序—維護社會秩序必然不能破壞有效運轉的社會規則。
而從法社會學的學科上看,顯然,“法”(社會規則)的含義要比法律的含義廣得多。
目 標
一般而言,是通過法治來界分政治社會(國家或政府)與市民社會(經濟與民事)的。那么,憲法的作用就凸顯出來。
不過,這里的憲法其意義不是去塑造社會,而是相反,是保護社會,尤其是保護社會免遭公權力的恣意侵犯。
從學理上說,憲法的意義大致有三個方面:賦權國家及其政府(創制國家);分配與規范國家的制度結構,尤其是立法、行政與司法權力;保障公民個人權利不受侵犯(權利清單)。
但是,從歷史上看,社會大于國家和政府,國家只是社會的一個特別部分,而不是相反。因此,憲法是社會元規則最權威的體現。它面向政治權力,予以規范和約束,確立政府和國家的行為邊界以及職權范圍,明確政府或國家的責任;面對社會和個人,則明確地闡釋了權利和義務,盡可能地拓展個人創造的空間。尤其是隨著新一波高新科技以及互聯網的發展,憲法的保障功能更為凸顯。
但是,當今的社會跟過去已經不一樣,政府和國家以及大量的國家法律介入社會經濟與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且也是必須的,因此,如何完善國家治理,使得社會的自由原動力以及個人福祉得到保障,則是一個現實的重大問題。我們分析國家、法律與社會的關系時,也只能根據這個現實進行思考。
這個重大問題還跟我們國家的社會轉型有關。這個轉型,可以視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一部分。
中國的轉型跟別的國家不一樣。轉型具有發揮原來的自身優勢,在政治、社會、經濟、文化等領域進行一次高層次的升級換代,并摒除掉原有弊病的特征。轉型不是多年后已經認不出自己,而是在堅守原有自我內核時,找到了一個全新的自己。比如在政治轉型層面,成為一個常態的依憲治國、依法治國的國家,而不是階級斗爭的國家;又比如在社會轉型層面,建構出一個能夠良性運作,社會沖突體現在規則博弈層面的社會。
社會學家孫立平最近所提出的一個問題值得深思:國家發展的方向感;社會精英的安全感;平民百姓的希望感。從法社會學的角度看這三個問題,我認為這是一種轉型社會的危機意識。其中的關鍵是法治國家的目標能否真正實現,而不是落空。
憲法的國家地位可以強化方向感;憲法的公民權利保障可以強化安全感;憲法的社會政策可以強化希望感。有了依憲治國的基石,個人權利就能夠獲得保障,經濟社會就能夠良性發展,公序良俗就能夠漸次形成,社會道德就能滋養培育。這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