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霞云
這是一個毫無爭議的底層敘事文本,講述了一個拾荒女在街頭洗澡的故事。從“講述什么”角度看,故事具有可復述性,成功展示一個很小的生活切口;從“如何講述”角度看,小說采用多重的人稱視角和雜糅眾語的語言形態來塑造人物、推進情節,順利完成故事的講述。一般意義來講,評價一部短篇,往往著重從兩個方面入手,即別具一格的藝術追求和以小見大的深刻立意,二者的有機融合往往是衡量優秀作品的不二標準。以此觀照,則發現,單看“講述什么”和“如何講述”,作品顯示出過硬的敘述能力和極強的文體意識,但二者之間并沒有機融合,無形中使精心的文體設置變成一場夸張的炫技表演,并與作品內核相抵牾,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作品的立意。
毋庸置疑,《姑在街頭洗澡》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其語言形態,作者在文中傾其才華實行“語言大雜燴”,在這一萬多字的文本中,讀者能感受到作者逼人的才華。在這里,節制與宣泄并行,典雅與粗俗同在,第一時間將讀者征服,但冷靜細讀,則發現精彩之處恰恰隱含著最大的缺憾。小說采用雙重疊加視角,根據表述的需要,將第三人稱上帝之眼部分內化為當事人的視角,使得整個故事的講述主要在拾荒女“姑”的自話自說中完成。同時,作者隱藏在文本之后,扮演起第三只眼,起補充敘述作用。如此安排,使得整個文本存有兩個聲音,一則為主人公“姑”,另一個則是隱藏作者。當然,如此視角安排很巧妙,不僅能最大限度展示“姑”的內在世界,還能自如補充其它相關信息。但作者在講述過程中僭越了兩個講述者的職能權限,在肆意的語言才華展示中一點點撕裂“姑”的形象。如在“姑”的自言自語中,出現了很多形態的語言,其中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文言文;有精辟到位的成語;有富有文化底蘊的書面術語;有具有一定政治意識的專業用語;有詼諧幽默的俏皮話;有對自己身份與地位的犀利判斷。
眾所皆知,語言在文學創作中承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語言對于表達作者的立場和人物的塑造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鑒此,通過“姑”之口講述的語言,讀者可大致勾勒“姑”之形象:受過一定的知識教育,起碼也是高中以上;比較關注國家政治經濟發展形勢,是個高素質的社會公民;對生活充滿信心和熱情,在幽默俏皮中自覺減壓尋樂,是個能從容面對生活、善于自我調節的人;自信,有著明確的女性主體意識,對男人有著本能的敵意與抗爭,知道女人處于男權文化重壓之下的艱難,更清楚像自己這樣位卑的女人生存的艱難,但又絕不因為處境的不堪而放棄女人的尊嚴與價值。樂觀、自信、俊俏,有文化、有思想、有個性,具有一定的自省意識。至此,讀者不禁質疑,這是作者傾其才華想要塑造的人物形象嗎?如此文體形式,能表達作者想要表達的寫作意圖嗎?為揭曉這個答案,我們不妨回到文學現場以窺究竟。
小說中,拾荒女“姑”在灑水車以及洗浴中心廣告牌中“水”的誘惑下,起了要在街頭洗澡的念頭。在“洗”的過程中,遭遇了男城管的暴力一腳、晨跑小伙的曝丑炒作企圖、晨練老人的驚悚怒斥、路過女孩的辱罵和男司機的拳腳相加。第三天早晨,身受重傷的“姑”在垃圾叢中死去。行文中,作者通過“姑”的自省和回憶,隱約交代其出身與經歷:來自鄉下,曾有一兒一女和嗜賭的丈夫,因第二個兒子夭折而遭丈夫驅趕出門,從此成為流浪女。流浪過程中,因思女心切而誤入“狼”窩,遭遇強暴,但獲贈一雙女式涼鞋,從此視之如寶。至此,答案昭然已揭,作者在情節設置上意圖塑造的“姑”的形象與文體設置上讀者主觀想象的形象相抵牾。試問,一個無知無識的拾荒女何以做到滿口文言、精通成語、了解政治、蔑視男性、保持獨立意識且不乏幽默調侃之心?話說回來,就算“姑”能做到上述,那又為何讓自己一直處于不堪之中,乃至于死?很顯然,作者在毫無節制的才藝表演中虛化了人物形象,降低了讀者對作品的信服力,從而削弱了作品的震撼力,故當小說結尾處“姑”死在垃圾叢中時,同道的拾荒老頭在“嘻嘻笑”中守著她,雖笑中含淚,但難擊人心。
我們必須承認,生命主體性的喪失是一個時代最大的黑暗,是生命最大的悲哀,這也正是文學必須揭示和抵抗的,也正是這樣的揭示與抵抗,才能讓文學成為文學。承前所述,本文是典型的底層敘事,但底層敘事的目的并不僅僅是展示苦難,更重要的是苦難背后的不屈抗爭與精神追問?!肮谩痹诮诸^洗澡,事情本身有些荒誕,路人的各種表現反映當下社會對弱勢群體的漠視與傷害,但僅此立意遠遠不夠?;氐轿谋?,我們可以嘗試追問:“姑”之死緣于男司機的重拳一擊嗎?男司機為何對其重拳出擊?文本顯示,因為她不屈不撓拽車撓窗,那她為何如此瘋狂?從情節設置看,導致“姑”一次次陷入不堪都是因為思女心切,這次的瘋狂還是緣于她又把其中一位姑娘幻想成自己的女兒。所以,從表象看,“姑”之死確實直接緣于男司機的致命重擊,但細思量,還有更深層次的緣由?!肮谩蹦艘晦r村婦人,一直正常行進在生活軌道上,僅僅因為孩子的夭折,就失去掌控命運的能力,流落為拾荒女。但“姑”無知無識,面對男權重壓,只能選擇接受,毫無反抗之力。面對生活苦難,只能本能地選擇忍受與茍且。如此看來,“姑”之死并非偶然,而是必然,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因為即便遭遇強暴沒有死,偶爾遭遇重拳也僥幸活下來,但誰也無法保證,下次還會遭遇什么?但又是什么把“姑”從正常的生活軌道推向如此不堪的境地?而這正是作品需要思考的深層問題。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有可能是外在男權文化思想的根深蒂固,處于弱勢地位的女人依然難以擺脫鉗制,也有可能來自女人本身的原由,其自主接受外在世界的一切安排,沒有任何意識與能力去反抗不公,擺脫困境。不管是外在的,還是內在的,“姑”已喪失作為生命個體的主體性,如同失去阿毛的祥林嫂一般,無法自省自救。但如何做到自省自救,估計誰也無法給出答案,這也許正是文學存在的價值與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