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振
首先感謝陳兼先生和劉昶先生精彩的翻譯,在通讀此書后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極其流暢的閱讀感,基本可以說是毫無滯澀。這當然得益于二位先生信達雅之譯文,特在此寥寥數語,以表敬意。
“盛世”中的民眾
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是,當周圍的朋友問我最近在看什么的時候,“叫魂”這個名字是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的,看起來似乎這又是某個網絡寫手的最新玄幻小說作品。事實上我認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閱讀任何作品都是“有用”的,如同八卦新聞會極大的滿足人們的窺私欲一樣,《叫魂》讓我從一個全新的角度重新審視了康乾盛世下的滿清社會以及當下處于所謂新“盛世”中的中國社會。它既給了我許多現實問題的答案,同時又帶來了新的疑問和困惑。
“我們最難以判斷的,是“盛世”在普通人的眼里究竟意味著什么。”[1]這真是發人深省的一句話,就如同某位作家筆下的那句“我很慶幸,因為我們活在最好的時代”一樣。所不同的是,前者讓我思考“盛世”究竟離我有多遠,而后者讓我思考“盛世”中的人究竟離我有多遠。雖然我的生活目前是衣食無憂的,這或許是終滿清一朝的普通百姓所向往生活的頂點,但既然人歷史是螺旋式前進的,那么我今天所擁有的就不應該是終點,而恰恰是另一個開端。所以文中的游方僧人、道士、乞丐、石匠,未必不會是今天的你我他。而“在官僚們的心目中,不管是什么人,凡四處流浪的乞丐都是對于公共安全的一種威脅。”[2]這樣的觀點,我相信在當下也并不鮮見。
從國家層面來看,“盛世”除了意味著和平穩定的內外部環境之外,最明顯的體現莫過于古之稅收收入、今之GDP總量的提高,而既是“盛世”的原因之一,又是其最大隱患的人口數量的增長則是古今同一。“十八世紀期間,中國的人口大約翻了一番,從1700年的一億五千萬左右增加到了1794年的三億一千三百萬左右。”[3]從宏觀角度分析滿清時期政治體系運作或者經濟運行狀況的各類書籍可以說是汗牛充棟,孔老先生在此寥寥數語,一筆帶過,轉而從更細微的普通官僚和普通民眾的角度將讀者帶入到當時的情境中。這也是我對此作品最欣賞之處,畢竟,當我們看到“三億一千三百萬”這樣字眼的時候是不附帶任何感情的,但是讀“最有可能淪為暴民私刑和官府堂上刑罰受害者的,是和尚和乞丐”[4]就是完全不同的感覺,他們的言行舉止、穿著打扮,甚至于喜怒哀樂都一下子躍然紙上,讓我們感受到,這樣的人和事就發生在我們身邊。
可悲的是,“叫魂”案所折射出的并不是“盛世”下人性中相親相愛,團結友善的一面,恰恰相反“作為現代中國的前奏,叫魂大恐慌向中國社會的觀察者們凸顯了一個特別令人難過的現象:社會上到處表現出以冤冤相報為形式的敵意。”[5]“以“叫魂”罪名來惡意中傷他人成了普通人的一種突然可得的權力。對任何受到橫暴的族人或貪婪的債主逼迫的人來說,這一權力為他們提供了某種解脫;對害怕受到迫害的人,它提供了一塊盾牌;對想得到好處的人,它提供了獎賞;對妒忌者,它是一種補償;對惡棍,它是一種力量;對虐待狂,它則是一種樂趣。”[6]難以想象在儒家文化還占據著主導地位的滿清中期,人群中的不信任以及由此產生的種種卑劣手段還如此橫行無忌。如果說當代中國社會的低信任度還可以解釋為某些老太太過馬路似的偶發事件和長期意識形態化所帶來的負面影響的話,那么滿清時期的社會又該如何被理解呢。或許真如柏楊先生所言,這確乎屬于國人的劣根性。不過,我更信服孔飛力先生的說法——這是一種“受困擾社會”下的必然結果。“對于大多數人來說,權力通常只是存在于幻覺之中”“即使在今天,讓普通民眾享有權力仍是一個還未實現的許諾。毫不奇怪,冤冤相報仍然是中國社會生活的一個顯著特點”[7]。
“盛世”中的官僚
孔老先生所描繪的弘歷皇帝與官僚體系的關系著實精彩,雖然我也很想聯系下實際談談體會,但限于自己始終是一個體系外的旁觀者,很多東西僅憑道聽途說,怕是會有所偏差,因此只能做一次“謹慎的喝彩”。這其中有一段弘歷皇帝與河南巡撫阿思哈的奏折批復與回復個人認為十分耐人尋味:
“阿思哈奏報皇上道,即便是如此嚴厲的措施仍未收到效果,這是因為這些罪犯都是妖人,“行蹤詭秘,出沒不常,必有隱身邪術,故能肆其惡,使人人莫得其蹤。”(朱批:“此何言耶?有此理乎?汝存此心,無怪屬員緝拿不力且欺汝!”)阿思哈謙卑地回奏說:“誠如圣諭,其中自有陰謀不逞之犯。”(朱批:“無用廢物!”)阿思哈說:“臣至愚。”(朱批:“竟是至愚。”)阿思哈接著說省科舉考試時(考官)例用藍筆,但他帶著墨筆以“被繕折奏”,隨時報告妖術案情。(朱批:“有何關系!”)不管怎樣,弘歷十分生氣,在這種緊急情況下,阿思哈應該讓布政使代理考試事宜。阿思哈“平日尚屬實心辦事之人,不意其亦染外省模棱惡習”。至此,清剿在皇帝和官僚之間已變得如此敏感,以至于官員的無能本身也成了目標。”[8]即便皇帝“在這個案子上,他不僅已押上了個人的威望,甚至也押上了整個王朝的尊嚴”[9]假使“盛世”中的官員們都是這番做派,那么又有什么理由讓不同時代的百姓相信,我們真的處在最好的時代呢?
結語
天外尚且有天,讀了孔飛力先生的《叫魂一一1768年中國妖術大恐慌》一書,覺得該書無論在中國近代史學的研究理論方面,還是在該領域各個專題的研究方法方面,都堪稱是開了先河。在孔老先生筆下,生活在乾隆中期的古人們蘇醒了,活動起來了——在廣大的“叫魂”蔓延地區的民眾中間,我們看見了一張張充滿恐慌的臉、聽見了一聲聲喊打的怒吼、看見了一幕幕憤怒人群團團圍住和毒打乞丐、乞僧。
知史所以明志,我們在今天越是透徹的了解前朝往事越是為了更好的做到前事不忘后事之師。以古比今,不是為證明二者的相似性,而是為了當下的以及將來的社會可以不走或者少走這樣那樣的彎路,為了當下的以及將來的人們可以不受或者少受這樣那樣的痛苦。
參考文獻:
[1]《叫魂》2012年4月北京第一版 P42
[2]《叫魂》2012年4月北京第一版 P54
[3]何炳棣:《中國人口研究》,P278
[4]《叫魂》2012年4月北京第一版 P49
[5]《叫魂》2012年4月北京第一版 P284
[6]《叫魂》2012年4月北京第一版 P285
[7]《叫魂》2012年4月北京第一版 P287——288
[8]《叫魂》2012年4月北京第一版 P185
[9]《叫魂》2012年4月北京第一版 P219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