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琳 陳 敏
(華東師范大學 經濟學院, 上海 200241 )
金融抑制是否促進了中國的加工貿易
陳 琳 陳 敏
(華東師范大學 經濟學院, 上海 200241 )
通過構建金融業的市場化程度、信貸資金分配的偏向程度和工業企業利息支出的差異程度等金融抑制變量,運用1997—2009年24個省級面板數據,研究了金融抑制對于中國加工貿易的影響與作用。研究結果表明,隨著金融抑制程度的降低,加工貿易出口占總出口的比重也越低,并且來料加工占總加工貿易出口份額也在下降,反之相反。
金融抑制;加工貿易;來料加工;轉型升級
中國的加工貿易規模不僅居全球首位,也占據了中國出口貿易的“半壁江山”。中國加工貿易的盛行,使得由統計數據得出的結論不再可靠。例如,由于以進口再組裝為主要內容的加工貿易占據份額較大,除此之外中國其他方面貿易順差事實上要小很多。在包括出口附加值的情況下,中國對美國的順差大概也只占到目前統計數據的60%(Koopman,2012)。近些年中國“爆炸式”的高科技產品出口增長也只是一種“統計假象”,實際上占高科技產品約80%出口份額屬于組裝加工出口(黃先海 等,2010)。那么,為何中國對外貿易中加工貿易占據如此重要的地位呢?本文則是試圖從金融抑制角度對這一現象進行解釋。
傳統的貿易理論認為,各國的比較優勢主要來源于不同的要素稟賦差異。之后也有學者認為,金融發展也會作為一種比較優勢影響一國的貿易能力。具體而言,Kletzer et al.(1987)率先將金融發展作為比較優勢引入到傳統貿易理論中,開創了從金融發展視角研究貿易的先河。Beck(2002)分析了金融中介在大規模項目融資中的作用,認為金融部門發展較好的國家在制造業上具有比較優勢。Ju et al.(2011)建立了兩部門的一般均衡模型,研究認為要素稟賦和金融發展同時構成一國比較優勢來源。Chan et al.(2015)關注了金融發展與一國貿易伙伴之間的關系,通過運用各國的雙邊貿易數據進行實證檢驗,發現國內金融市場發達的國家會出口到了更多的國家和地區,從而擁有更多的貿易伙伴,而金融不發達的國家則相反。
自Melitz(2003)開創新新貿易理論以來,許多文獻以Melitz模型為基礎,從微觀企業的視角探討了融資約束對異質性企業出口的影響。Manova(2008)開創性地將融資約束納入到異質性企業框架中,研究認為在金融市場不發達的情況下,融資約束會影響企業生產的固定成本和可變成本,從而會影響企業的出口參與以及出口量。Muuls(2008)、Minetti et al.(2011)、Berman et al.(2008)分別使用使用比利時、意大利和9個發展中國家的企業數據進行了實證檢驗,結論都認為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有重要影響。隨著中國在全球出口市場中的地位日趨重要,一些學者開始關注融資約束和中國企業出口之間的關系,如Feenstra et al.(2011)、Manova et al.(2011)、韓劍等(2012)、陽佳余(2012)、劉海洋等(2013)等的研究,而這些研究得到的結論也基本一致,即融資約束不利于企業的出口。這些文獻主要側重于揭示金融對出口與否及出口量多少的影響,卻都沒有注意到中國貿易模式存在的一個獨特的問題,即“加工貿易”占據了中國出口貿易的“半壁江山”,以及金融對形成這種獨特貿易模式究竟起到何種作用。不同的貿易模式對應不同的獲利水平,按照獲得利潤水平的高低,一般貿易要高于加工貿易(Manova et al.,2016)。企業在決定是否出口后,選擇何種貿易模式很大程度上會影響企業的收益,進而決定一國對外貿易的獲利情況。中國對外貿易總體規模龐大但增加值卻不高,這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加工貿易占比過高。因此,有關金融和貿易的研究中,特別是針對中國的研究不應局限于金融對出口規模的影響上,而更應關注金融對提升企業出口收益和整個國家貿易增加值的作用。
對中國加工貿易發展原因的解釋另一類文獻又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主要聚焦于中國所具有的一些先天和后天的優勢上,從政策優惠、勞動力資源豐富、外資促進等角度開展研究。Yu et al.(2012)把加工貿易快速發展歸因于政府的對外開放政策及由此建立的各類經濟特區和出口加工區,正是由于在這些經濟特區實行各種優惠政策,于是沿海地區承接了以加工貿易為主要方式的大量產業轉移。另一類文獻認為,低成本勞動力優勢造就了中國加工貿易的快速發展(宋志剛 等,2006;閆國慶 等,2009)。 劉晴等(2013)發現,在中國二元經濟結構的大環境下,加工貿易吸收了大量的農村剩余勞動力,而正是由于中國低人口撫養比和低城市化率導致了大量的勞動力供給,從而為加工貿易提供了充足的勞動力資源。范子英等(2014)的研究認為,差異化的出口退稅政策是加工貿易占比過高的重要原因,中國政府為鼓勵出口對從事加工貿易的企業減免了中間進口品關稅和企業所得稅,這種“二元”關稅極大影響了加工貿易和一般貿易的成本收益結構,促進了加工貿易進出口額的增加。此外,中國廣闊的市場、良好的基礎設施和穩定的政治環境不僅為加工貿易盛行提供了理想條件,同時也有效的降低了貿易成本,極大增強了外資企業在中國從事加工貿易的吸引力(孫楚仁 等,2008)。由于海運輸成本較低,因而成為對外貿易的主要運輸方式,占所有運輸方式中41%以上貨運量,東部沿海地區得益于其得天獨厚的地理和交通運輸條件,集中了絕大部分的全國加工貿易,僅上海、江蘇和廣東就占到總加工貿易進口量的55%以上(Yu et al., 2012)。
然而,由于加工貿易占比過高,使得中國長期以來被鎖定在全球價值鏈的低端。一般貿易涉及的生產環節比較多,通過完善自主研發設計和海外分銷網絡,可以向價值鏈的上游延伸,所以生產出口品中包含了大量的國內增加值。而加工貿易參與的生產環節較少,只是承擔生產環節中加工組裝部分,遠離具有高增加值的研發設計和營銷推廣等價值鏈環節,且生產環節所使用的中間品均從國外進口,對國內增加值的拉動作用極其有限,是增值能力較低的一種貿易方式。無論是宏觀的增加值核算還是微觀的企業利潤率計算,加工貿易的國內增加值和企業利潤率遠低于一般貿易(中國全球價值鏈課題組,2014;Manova et al.,2016)。近幾年隨著“人口紅利”的消失,勞動力短缺時代到來,這種依托勞動力低成本優勢的貿易模式難以為繼。可是,既然一般貿易是附加值和利潤率都更高的一種貿易模式,中國為什么會以附加值低的加工貿易模式參與到國際分工當中呢?這是不是由于國內的制度缺陷使然呢?張杰等(2008)的研究觸及到這一話題,通過對Melitz模型和G-H-S模型進行擴展,研究認為中國社會信用體系的缺失和知識產權保護體系的不完善是低技術能力企業進入代工或貼牌的出口加工貿易中的最主要原因,不過這一研究還停留在理論層面,并沒有進行過經驗驗證。同時,也有文獻從金融制度不完善角度出發,以彌補上述文獻研究的不足。Manova et al.(2016)利用中國工業企業和海關的匹配數據,研究發現存在融資約束情況的企業會選擇從事低附加值、低利潤的加工貿易。雖然這一研究采用細化的微觀數據,但由于只限于2005年的截面數據,因而也就忽略了企業隨時間的動態變化情況;同時,前述研究并未從企業融資約束的成因上挖掘對貿易方式產生的影響,而造成企業融資約束的成因恰恰就在于中國金融市場的不完善及企業存在金融抑制。
那么,中國的金融約束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呢?中國的金融抑制問題突出地表現為政府對金融機構存在一系列約束,使得低息貸款主要配給了國有企業,從而抑制了非國有企業的發展(陳斌開 等,2012),非國有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存在融資難和融資貴的問題,很難從正規金融渠道獲得融資資金。相對于加工貿易,一般貿易需要企業有更充足的資金,這是由于生產企業需要承擔產品設計、原材料采購、進口關稅、產品銷售等多環節的資金墊付。加工貿易分為來料加工和進料加工,來料加工是指原材料由境外企業提供,國內企業不需要付匯進口,只需要按照境外企業要求生產,產成品再由境外企業負責銷售。在這一貿易模式下,國內的加工企業既不需要墊付原材料的資金,也不需要承擔產成品銷售風險,這是一種成本低、風險小和資金需求少的貿易模式。進料加工是國內企業付匯進口原材料,組裝加工后再外銷出口,國內企業雖然需要墊付原材料進口成本,但是由于中國對加工貿易特殊的保稅和退稅等優惠政策,相關企業進口的部件和原材料是免稅的,因而所需墊付的資金也更少一些。那么,金融抑制是否限制了中小企業獲得資金的能力和途徑?對存在“出口偏好”*根據《世界經理人》雜志2009年對中國549家制造業企業調查數據顯示,只有10%的中國制造業企業專注于國內市場。的中國企業而言,是否金融抑制程度越深,加工貿易占比越高?而隨著金融抑制程度的降低,加工貿易占比又逐步降低,一般貿易占總貿易比重則存在上升趨勢?這正是本文試圖回答的問題。
相比之前的文獻,本文的貢獻在于研究金融在一國選擇貿易方式中所起的作用,即分析國內金融抑制與中國加工貿易發展之間的關系。同時,本文的研究由以往關注企業是否出口和出口的規模轉向關注企業出口的收益發展。這既是對金融和貿易領域文獻的拓展,也是從全新的視角解讀中國加工貿易盛行的成因,并為中國價值鏈升級提供新的路徑。
借鑒呂冰洋等(2013)、Manova et al.(2016)的研究,結合第二部分有關加工貿易影響因素的討論,本文的計量模型如下:
PCTit=C0+α×Finit+β×Ctrlit+ui+γt+εit
(1)
在式(1)中,下標i表示地區,t代表時間,C0為常數項,ui為個體效應或隨機效應,γt為時間效應,εit為誤差項。Finit表示金融抑制,是核心解釋變量;Ctrlit是一系列控制變量,表示影響加工貿易的其他因素。因變量pctit代表加工貿易占比,可以采用兩個指標加以衡量:一是用加工貿易出口額占總出口額的比重PT(processing trade,以下簡稱加工貿易強度)表示。同時,中國加工貿易分為來料加工和進料加工兩種類型,相對于進料加工,來料加工對資金的需求更低,因此本文又用來料加工貿易出口額占總加工貿易出口的比重pa(processing and assemble,以下簡稱來料加工貿易強度)做進一步的回歸考察。
參照Lu et al. (2009)、呂冰洋等(2013)、黃玖立等(2011)的研究,本文用以下三個變量反映金融抑制程度:(1)金融業的市場化程度(market),借鑒樊綱等(2011)的《中國市場化指數》,主要指非國有金融機構吸收存款占全部金融機構吸收存款比重,該變量數值上升表示金融業的市場化水平提高金融抑制程度會降低;(2)信貸資金分配的偏向程度(credit),同樣借鑒樊綱等(2011)的《中國市場化指數》,該變量數值上升表示銀行等金融機構向非國有企業發放的信貸資金占總信貸規模的比例上升,金融抑制程度會降低;(3)工業企業利息支出的差異程度(interest),用非國有企業利息支出占總利息支出的比重表示,該變量數值上升表示非國有企業外源融資規模擴大促使融資約束得到緩解,反映了金融抑制程度降低。
有關影響加工貿易的其他因素,根據前文對研究加工貿易繁榮文獻的總結,本文選取如下一些變量作為控制變量:(1)引進外資的程度(fdi),孫楚仁等(2008)的研究認為,中國加工貿易進出口明顯受到了FDI的推動,具體地,本文采用樊綱等《中國市場化指數》計算得到的引進外資的程度來衡量,該指標的計算方法為,先計算出外商投資與地區生產總值之比,再根據該指標與市場化程度存在的正相關關系進行打分,計算出的比值越大,指標得分越高,說明引進外資程度越高;(2)加工貿易從業人數(labor)*該變量的計算方法為:加工貿易從業人數=加工貿易出口額×工業就業人數/工業總產值,其中:工業就業人數=第二產業從業人數-建筑業從業人數。,豐富廉價的勞動力資源是中國加工貿易快速發展的主要動因(Lardy,1995;Panagariya,2002;張華初 等,2004;宋志剛 等,2006),參照張華初等(2004)的方法對該指標進行計算,該指標反映了勞動力優勢對中國加工貿易的影響;(3)人均國內生產總值(lgdp),該指標用以反映經濟發展水平對加工貿易發展的影響,這是因為隨著人均收入增加,進出口能力均會得到提升,本文借鑒已有的方法使用省區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反映各省區的經濟發展程度;(4)非國有經濟發展程度(industry),國內市場的開放程度及要素市場的發展程度是吸引外資來華從事加工貿易的重要因素(孫楚仁 等,2008),國有化程度越高表明經濟環境越封閉,相反,非國有經濟越發達表明市場越開放、要素市場發展越完善。對此,本文采用樊綱等(2011)《中國市場化指數》中的非國有經濟發展程度來進行衡量,該指標計算方法綜合了非國有企業的銷售收入占全部工業企業的比重、非國有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占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比重和非國有企業從業人員數占全部城鎮就業總數的比重,并結合與市場化程度的關系給出得分,得分越高表明市場環境越開放,要素市場越發達;(5)是否是沿海地區(sea)(沿海省區記為1,否則為0),由于成本較低海洋運輸成為對外貿易的主要運輸方式,東部沿海地區得益于其得天獨厚的地理和交通運輸條件,集中了絕大部分的全國加工貿易(Yu et al.,2012),通過構造該虛擬變量來反映海上運輸方式在加工貿易中所處的優勢地位;(6)是否是首批的出口加工區(policy)*首批設立出口加工區的省區有:遼寧、天津、北京、山東、江蘇、上海、浙江、福建、廣東、湖北、四川、吉林。(首批被設立有出口加工區的省區記為1,其余記為0),為鼓勵加工貿易發展,中國政府出臺了相關稅收優惠政策,在出口加工區中實施進出口減免稅政策(范子英 等,2014),本文通過構造該虛擬變量來反映政策優惠對加工貿易的影響;(7)時間固定效應(年份的虛擬變量),利用該變量可以控制經濟周期等因素對加工貿易的影響。表1是各變量的統計性描述結果。

表1 主要變量的統計性描述
本文使用的數據主要來源于各省區統計年鑒、《中國市場化指數》(樊綱 等,2011)和《中國工業經濟統計年鑒》。由于有些省區的統計年鑒未統計按貿易方式分類的對外貿易出口額,因此剔除了部分沒有報告出口額或沒有按貿易方式區分出口額的省區,因而數據僅覆蓋了從1997—2009年的24個省區*24個省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山西、遼寧、黑龍江、上海、江蘇、浙江、安徽、福建、江西、山東、河南、湖北、湖南、廣東、廣西、海南、重慶、云南、陜西、寧夏、新疆。。本文有四個變量參考了《中國市場化指數》,分別為金融市場化、信貸分配偏向、外商投資規模和非國有經濟發展,這些變量的數值是在標準化后,結合與市場化的關系打分給定的,因此可能出現負值。
(一)基準回歸結果
本文首先對全體樣本進行回歸,以檢驗金融抑制對加工貿易的影響和效應,具體的回歸結果如表2所示。表2的第(1)—(3)列是對加工貿易出口占出口總額比重的回歸結果,第(4)—(6)列是對來料加工貿易出口占加工貿易總出口比重的回歸結果。第(1)列結果顯示,金融市場化指數(market)的系數值為負,并在5%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金融市場化程度的提高會顯著降低加工貿易在總貿易中所占比重。換言之,金融抑制程度越低,加工貿易占總貿易的比重越低。第(2)列是以信貸資金分配偏向(credit)為核心解釋變量的估計結果,結果發現credit的系數值也為負(-0.013,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信貸資金分配給非國企比重提高會降低加工貿易在總貿易中所占的比重;第(3)列是以利息支出差異化(interest)為核心解釋變量的估計,系數也顯著為負,說明非國企的外源融資規模的擴大會降低加工貿易在出口額中所占的比重。模型(1)—(3)的估計結果充分說明:金融抑制程度的緩解,有利于降低加工貿易出口在總出口中所占的比重。一旦金融抑制程度下降,較低層次的加工貿易比重也將會下滑。這是因為,不同的貿易方式對資金需求程度并不相同,加工貿易具有“兩頭在外”的特征,并不需要企業進行產品設計和營銷推廣等高端環節,這就降低了企業的運營資本和預付成本,且與一般貿易方式相比,加工貿易的資金需求低、風險小。但與此同時加工貿易獲得的利潤相對也比較少,Manova et al. (2016)的研究表明,企業以加工貿易的方式出口獲得的利潤要低于一般貿易,在各種類型的加工貿易中,來料加工貿易方式獲得利潤又低于進料加工貿易方式。因此,有流動性約束的企業,不得不采取加工貿易的方式參與到全球價值鏈當中。而一旦流動性約束減弱,企業就會將加工貿易升級為一般貿易,以此獲取更多的收益。從國家總體層面看,金融抑制使企業存在融資約束的困境,造成很多企業被迫選擇從事加工貿易,一旦金融抑制程度減輕,企業便會向一般貿易轉型,加工貿易的總體比重自然就下降了。
說明:括號里的數據為系數的穩健性標準誤;*、**和***分別表示在10%、5%和1%的水平上顯著。 下同。
第(4)—(6)列是對來料加工貿易出口占加工貿易總出口比重的回歸結果,核心解釋變量系數的方向和顯著性水平與第(1)—(3)列基本相似。具體而言,第(4)列是以金融市場化指數(market)為核心解釋變量的估計結果,結果發現系數顯著為負,說明金融市場化程度的提高有利于降低來料加工貿易在總加工貿易中所占的比重;第(5)、(6)列分別以信貸資金分配偏向(credit)和利息支出差異化(interest)為核心解釋變量,系數回歸結果均為負,只不過interest的系數不顯著。上述結果說明,企業金融抑制的緩解會降低來料加工貿易占總加工貿易出口的比重。即金融發展水平的提升,低端的貿易方式尤其是利潤較低的來料加工貿易出口會顯著降低。相比進料加工貿易,來料加工貿易的原材料和零部件全部由國外廠商提供,國內廠商不需要支付任何的進口材料費用,這會很大程度上節約企業的運營資本,但這種貿易方式下的出口收益也最低,收益僅來源于微薄的加工組裝費用。這就意味著,存在嚴重流動性約束的企業,被迫選擇對資金要求最低的來料加工貿易方式參與全球價值鏈,一旦流動性約束有所緩解,在追求更多收益的目標下,企業轉而會從事收益更高的進料加工貿易。
其他控制變量。不論是對于加工貿易占總出口額比重的回歸,還是來料加工占加工貿易出口額比重的回歸,勞動力系數的值均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為正,說明豐富且低廉的勞動力成本優勢顯著促進了中國加工貿易的發展。從數值大小上看,該系數對來料加工占比回歸值更大,說明相對于進料加工貿易,來料加工貿易更依賴于勞動密集型資源。fdi對于加工貿易占比影響也顯著為正,說明外資企業在中國加工貿易發展中扮演重要角色,不過對于來料加工占比影響為負,這是由于外資企業主要從事進料加工的緣故。人均gdp和industry的系數均為負,說明經濟發展會引導貿易方式升級,加工貿易會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升而降低比例。地理因素系數顯著為正,是由于海上運輸為對外貿易的主要運輸方式,沿海地區對于發展加工貿易具有明顯的區位優勢;從系數大小來看,對于來料加工貿易占比的系數值更大,說明來料加工更依賴于沿海地區的運輸方式。政策因素顯著促進了加工貿易發展,但對于來料加工貿易占比影響為負,這可能是因為中國相關政策更鼓勵進料加工這種貿易方式。
(二)穩健性檢驗
(1)排除離群值對估計結果的影響。為降低一些極端值可能對估計結果造成的影響,剔除掉樣本前5%分位和后5%分位的值做進一步的回歸,具體結果見表3。

表3 穩健性檢驗一:剔除離群值后的回歸結果
表3的檢驗結果與表2大體相同,即衡量金融抑制程度的三個指標系數依然顯著為負,進一步說明了金融抑制程度的下降會降低加工貿易占總出口的比重,也降低了來料加工貿易占總加工貿易的比重。這就進一步驗證了前面部分的命題,即正是由于金融抑制迫使中國選擇較為低級的加工貿易方式,一旦金融抑制程度下降,較低層次的貿易方式將被附加值率高的貿易方式所取代。而其他控制變量的系數亦沒有太大變化。
(2)考慮金融危機的影響。2008年金融危機對中國出口造成了巨大沖擊,2009年中國出口近幾十年來首次出現下滑,下降幅度更是達到了16.0%,其中加工貿易的降幅為13.1%*根據201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綜合司相關數據整理。。為排除外部強大沖擊所造成的擾動,即將金融危機造成的國際市場需求銳減的強烈沖擊排除,才能更準確的衡量金融抑制對加工貿易的影響,因而接下來剔除了金融危機以后的樣本,選擇1997—2007年間的樣本做進一步的穩健性檢驗。表4的結果與表2、表3結果相比,金融抑制變量的回歸結果依然為負且顯著。回歸結果表明,金融抑制程度的緩解將會降低加工貿易比重,并增加一般貿易在總出口貿易中的比重。

表4 穩健性檢驗二:金融危機發生前的回歸結果
(3)內生性問題及其處理。模型的設定可能還存在著內生性的問題,即隨著加工貿易的盛行,有部分企業會從一般貿易轉向加工貿易,而銀行對非國有企業貸款的比率愈發減少,這可能還會加重一個地區的金融抑制程度。解決這一可能存在的問題,通常的改進方法是找一個與金融抑制關系密切但獨立于加工貿易的變量作為工具變量,并進行兩階段最小二乘法估計。本文選取金融抑制指標的滯后一期作為工具變量,因為金融抑制在時間上具有相關性,在一段時間內是相互影響的。當然,好的工具變量不僅要與內生變量存在較強的相關性,而且工具變量本身還必須與殘差項不相關,即滿足外生性條件。從理論上,當期變量不會對上一期變量產生影響,即t期的殘差項與上期的金融抑制變量不會存在相關性,因此,選取金融抑制變量的滯后一期作為工具變量具有合理性和可行性。
運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對實證模型進一步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與表2的結果相比,衡量金融抑制程度指標的回歸系數絕對值有著不同程度的提高,這表明內生性使得最小二乘估計產生向下的偏誤,從而低估了金融抑制對加工貿易強度和來料加工貿易強度的影響。此外,其他控制變量的回歸系數及顯著性與表2相比未出現明顯的變化,工具變量的引入較好的解決了內生性問題,也更準確地反映了金融抑制對加工貿易造成的影響。

表5 穩健性檢驗三:內生性問題和2SLS回歸結果
加工貿易在中國對外貿易中長期占據重要地位,并一度成為中國主要對外貿易方式。加工貿易也是中國出口貿易諸多獨特現象(諸如“生產率悖論”、全球價值鏈低端等問題)癥結所在。本文通過構建金融的市場化程度、信貸資金分配的偏向程度和工業企業利息支出的差異程度等金融抑制指標,對加工貿易占比和來料加工占比分別進行回歸分析。研究發現,金融抑制程度的降低,會降低加工貿易的比重,增加了一般貿易比重,從而為促進中國貿易方式的轉型升級提供了方向。這一結論在剔除離群值、考慮內生性問題等多個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需要指出的是,本文的解釋并不排除勞動力優勢和政策優惠對中國加工貿易發展的基礎性作用,正如在計量模型中控制了這些因素一樣,本文的出發點是從加工貿易的成因及中國現階段出口貿易的轉型升級視角之外提供另一種解釋。
針對研究結論,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1)要鼓勵民營金融機構和中小金融機構的發展,打破國有商業銀行的資金壟斷局面,加大金融市場的競爭性,從而使有限的金融資源在各類金融機構的相互競爭中被有效地配置;(2)減少地方政府對金融的干預,從根本上扭轉國有商業銀行對中小企業的信貸歧視,避免資金持續流入國有“僵尸企業”,使資金流入最有效率的企業中去。從金融上支持有活力、生產率高的企業創新發展,使之能脫離資金需求少的加工貿易“陷阱”,幫助它們向資金要求高但產品增加值也更高的自主研發、自主生產的一般貿易方式轉型,唯此才能從根本上實現由“中國制造”向“中國智造”、“中國創造”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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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 坤)
Does Financial Repression Promote China′s Processing Trade
CHEN Lin CHEN Min
(College of Economics,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241)
Using panel data of 24 provinces from 1997 to 2009, by constructing financial repression variables of marketization degree in finance, credit allocation bias and interest expense differences of industries and enterprises, the paper studies the impacts and effects of financial repression on processing trade. The results show that the export of processing trade accounts for lower proportion of total export with the degree of financial repression reducing, while the share of processing on given material of total export in processing trade is decreasing. The results are robust when outliers are excluded and endogenous problems and other robustness tests are considered.
financial repression; processing trade; processing on giving material; transformation and upgrading
2017-01-10
陳 琳(1978-),女,浙江義烏人,華東師范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 陳 敏(1992-),女,江蘇如東人,華東師范大學經濟學院碩士生。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金融發展與我國企業國際化的互動機制研究”(14BJL055);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57批一等資助項目(2015M570308)。
F752
A
1001-6260(2017)06-0028-09
10.19337/j.cnki.34-1093/f.2017.06.003
財貿研究 20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