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潘英
中美經貿關系發展的總趨勢,歸根結底是經濟互補性和比較優勢決定的,不會被結構性摩擦、國家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利益集團干擾和政客的激烈言辭而改變。
按美國商務部的統計,1980年,中美貿易總額為49億美元,至2015年為5980億美元,增加120倍。中美經貿關系分為三個階段:1.1979-1992年,1990年,中美雙邊貿易總額突破200億美元,中國對美國貿易順差104.3億美元,是上年順差額的1.67倍;2.1992-2001年,中國2001年正式加入WTO,美國給予中國永久性最惠國待遇,雙邊總貿易額從1992年的331.5億美元增長到2001年的1214.6億美元,增幅266.4%;3.2001年以后,雙邊貿易總額年增20%。2002年1473.2億美元,2003年1808億美元,2004年2314.2億美元,2005年2853億美元。
2004年,中國超過日本成為美國第三大貿易伙伴國,2006年超過墨西哥成為美國第二大貿易伙伴,2015年超過加拿大成為美國第一大貿易伙伴國。2016年,在美國的出口國中,中國排第三,在美國的進口國中,中國排第一。在中國的出口國中,美國排第一,占中國出口的18.5%;在中國的進口國中,美國排第六。
總體來看,中美兩國經濟有互補性,中國出口結構在升級,產品同質化在發展。2016年,機電產品在中國排名第一,在美國排名第二,中國技術升級很快,美國仍舊保持深加工的優勢。
中美經貿關系是雙贏格局
國際經濟學關于自由貿易基本理論基礎,是亞當斯密和李嘉圖奠定的比較利益學說。比較優勢首先是現成的和靜態的,一開放馬上奏效。
20世紀80年代,中國有4億過剩人口,長期保持低工資;美國資本、土地和農產品過剩,并擁有全世界70%的知識產權。這是典型的互補性經濟結構。只要政府不去阻礙,企業會自動按成本優勢進行貿易和投資,以達到利潤最大化。國家關系、利益集團干擾、貿易保護主義政策等都不能從根本上消除這一基本規律的作用。如國家能夠積極推動,效果更好。
從中美關系的發展歷程來看,除了兩國政府的積極推動,經濟合作歷來是化解政治軍事矛盾和意識形態分歧的基本手段,中美經濟結構互補性決定了貿易關系的基本態勢。美國國會里的某些利益集團曾多次利用中美貿易不平衡掀起反華浪潮,但每次都被其他利益集團所抵制,總統在選舉期間無論說過什么,當選以后都去促進貿易關系,克林頓、小布什、奧巴馬是如此,特朗普早晚也是如此。中美經貿關系發展的總趨勢,歸根結底是經濟互補性和比較優勢決定的,不會被結構性摩擦、國家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利益集團干擾和政客的激烈言辭而改變。
在雙贏格局的基礎上,美國在對華貿易中獲得巨大利益,因為“微笑曲線”顯示,中國加工制造位于國際產業鏈底端。外商控制了價值最豐厚的產品研發和銷售市場。加工貿易產值很高,中國所得利潤很低。
徐滇慶教授根據資金流(所有權)分析,被計入中方順差的進出口差額中,三分之一產權不屬于中國。利潤被跨國公司拿走。2007年,中國從美國進口693. 9億美元,出口2326. 8億美元。中方順差1632.9億美元。在出口數字中剔除美方擁有產權720.73億美元,中方順差應調整為912.17億美元。
根據中國商務部的統計,2001-2011年,美國向中國出口累計增長468%。1997年至2009年,美國對全球出口累計增長53.7%,對中國出口增長443.4%,是前者速度的8.26倍。徐滇慶估計,1997年至2009年,美國對全球出口增長53.7%,對中國增長443.4%。美國向中國出口為美國創造了300萬就業機會,為美國消費者每年節約1000億美元,企業年獲利 6000億美元。
2011年,美國對中國出口增長17.2%,進口增長23.4%,中國對美國出口增長36. 8%,進口增長32.2%,拉動美國經濟增長率上升0.18%,中國0.45%,凈福利美國281億美元,中國136億美元。
中美制造業投資成本比較
自中國加入WTO,投資的美國跨國公司越來越多,集中在制造業、通訊科技、化學品及金屬和能源,制造業占總投資一半。2010年,美國對華投資40.52億美元。在中國投資成功的大型美國企業包括杜邦公司、通用電氣公司、福特汽車公司、美國國際集團和寶潔公司,可口可樂公司和麥當勞等。
2000年,中國企業在美國投資17個;2016年1360個,總投資額從6800萬美元增長1095億美元,2016年1年456億美元,在信息技術、汽車制造、能源、醫藥健康及文化娛樂方面增長迅猛。
例如,中國萬向集團作為汽車零部件供應企業,1994年進軍美國并成長為美國中西部最大的中資企業,目前已在美國設立28家工廠,成功進入美國主流市場;國產企業比亞迪汽車工業有限公司在美國的電動大巴領域獨占鰲頭,填補了該領域美國的技術空白,比亞迪的電池技術領先全球同行業其他企業3至5年,實現了中國對美投資高端產業鏈的補充,真正顯示出雙向互補特征。中國海航集團以65億美元的價格收購美國希爾頓酒店集團25%股權,以63億美元收購美國技術分銷商英邁。
2017年,福耀玻璃在美國投資6億美元,曹德旺說:美國制造業成本低于中國、中國除了人便宜,什么都比美國貴,引起廣泛關注。美國給了他許多優惠,土地不要錢。曹德旺也指出:美國工資,藍領是中國8倍,白領是中國2倍多。綜合勞動生產率美國不如中國。做一片夾層玻璃在中國1塊2,美國5塊5。總利潤會差10%。出口退稅則遵循“出口美國,先征后退”的原則。在美國本地生產會“多賺百分之十幾”。美國發展制造業。找不到年輕工人,美國提出恢復制造業大國,遇到的第一個難題是勞動力,年輕人不干,都跑到華爾街或者硅谷去。曹德旺也遇到了工會的麻煩。
中國天然氣成本高是資源限制,能源條件就這樣,煤不缺但受限于環境污染。美國搞了頁巖氣革命之后,天然氣價格確實比中國低很多。頁巖氣生產極其耗水,中國水資源不如美國豐富。
按BCG在2015年發布的成本報告,美國制造業的勞動力、電力成本、天然氣的成本數值是這樣的:勞動力綜合成本,數值是18.2;電力成本數值是1.1;天然氣成本數值是1.5。中國2014年對應的成本數值是:勞動力綜合成本10.2。同樣的錢,在中國完成工作量2倍;電力成本1.8,比美國高一些;天然氣成本4.4,比美國高很多。
美國的優惠政策有背景。福耀玻璃招2000多人,對當地政府就業有重大支持,舊廠房改造花3000萬美元,當地政府送還3000萬美元,等于“土地不要錢”,還有稅收減免等優惠。
說“美國制造成本低于中國”、“中國除了人便宜,什么都比美國貴”,對此要有全面認識。曹德旺就本行業實話實說,是汽車玻璃行業,主要成本是天然氣。天然氣成本美國1.5,中國4.4。浮法玻璃,天然氣是主要成本,占40%。中國工業用電價格比美國高,美國民用電價格很高,有月服務費、管道費之類的附加費。
福耀玻璃開美國工廠,是要與美國汽車產業鏈緊密結合,有利于在美國擴張,巨資投入6億美元。2013年9月7日,福耀玻璃位于莫斯科西南卡盧加州首府的工廠開工,生產供汽車使用的疊片玻璃和鋼化,投資3億歐元。并沒有人說“俄羅斯制造成本低于中國,中國制造業競爭力堪憂。”
過去,中國人工成本和資源成本都不高,污染成本也不太考慮,并不說明中國制造業成本低,也不說明競爭力有多高,是表明中國以前很落后只顧掙錢。
福耀玻璃去俄羅斯開廠,沒人覺得有問題,去美國就引發了鼓噪,說中國制造成本比美國都高了。這是因為俄羅斯發展制造業聲音不大,而美國“制造業回歸”吹得滿世界都是。這難道不說明,美國變得像俄羅斯一樣,要依靠自然資源優勢和中國競爭?這種事是越多越好。
美國和中國的制造業競爭應在高科技產業上,老大老二正面競爭。如美國用資源優勢和中國競爭,并不能說明美國制造業有多少競爭力,這一向不是中國產業競爭力的優勢所在。
中國工人人力成本上升,不管是如曹德旺說的“四年漲三倍”,還是機構報告說的“2016年中國工人工資實際漲幅將全球第一”,都是天經地義。即使這樣工資仍然很低,能與白領工資相比的行業并不多,應繼續漲工資,包括資源成本上升。中國不能一味將高耗能高污染產能堆積在本土,要轉移到其他國家。
生產國際化改寫國家間貿易關系
美方逆差被大大高估,其主要原因是:全球化促進產業內分工,生產鏈跨越國境延伸,以地域概念為基礎的關境統計產生重復計算。將2002年中國貿易順差高估25.5% ,2007年高估了33.2%。2007年辦公及計算機制造業順差高估78.6%,電子設備制造業貿易逆差低估24.8%。
所謂“中美貿易不平衡”,即中國對美國的持續大幅度貨物貿易順差,所反映的真正問題是生產國際化。30年前,發達國家啟動產業結構調整,以跨國公司為主體,將勞動密集型產業、環境污染型企業、隨后是勞動資本密集型產業搬到發展中國家。
我們理解的傳統國際貿易是一般貿易,即出口商在美國采購木材,出口到中國市場銷售,這是企業之間的自由市場交易,記為美國向中國出口,非常簡單。
跨國公司主導加工貿易,兼具國際投資與國際貿易兩種性質,在國際收支平衡表上要記兩次。美國把設備原材料運進中國,海關不管國內是否付款,一律記為中國向美國進口。加工以后返銷美國,記為向美國出口。根本沒進出中國國境,只是在海關統計為進口和出口,并不征收關稅。這就是“國境與關境”的區別。加工貿易區就是在國境之外和關境之內專門為跨國公司的加工貿易設立的。
隨著生產國際化,國際貿易已改變性質。比如美國企業把企業10道工序分到10個國家,分別設立10個企業,企業內部的產品調撥,在表面上就變成了國際貿易,10個車間成為10個法人,在進行跨國交換,其生產總值要記在東道國的GDP里,進出口兩邊都要統計,并按進出口總值計算,并不扣除中間產品價值。
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對外貿易年增長率一度超過20%,總量提高了200倍,50%以上就是加工貿易。國際跨國公司把設備原材料運到中國特區、加工貿易區、保稅區和開發區享受優惠,使用廉價勞動力和地皮水電進行加工包裝,增值部分不超過20%,然后返銷美國。增值部分即構成中國對美國的貿易順差。
中國對美國貨物貿易的順差還有一大部分,是周邊國家地區的對美貿易順差,轉移過來的。在美國消費市場,勞動密集型產品約占16%,多年不變。這些產品美國早不生產,無論從哪個國家進口也是逆差。
30年前的技術—投資—貿易路線是這樣的:美國發明大部分技術,出口到德國日本—德日制成先進設備—投資于韓國、新加坡、香港、臺灣地區,加工組裝—把成品出口到美國。韓新港臺企業對美國有巨額貿易順差,從未有事。
中國大陸開放以后,先是港臺,后是韓新,把組裝工序搬過來,對中國大陸有巨大貿易順差。加工后向美國出口,它們對美國的順差消失了,變成中國大陸對美國的貿易順差。
最后是美國跨國公司,看到中國投資的巨大利益,把組裝工序繞過港臺韓新,把設備制造繞過德日,最后把部分研發設計撤離本土,直接搬到中國大陸,制成成品以后出口美國。 中國對美國的貿易順差就是這樣被吹大的。這樣的順差轉移,完全是西方發達國家跨國公司根據比較優勢和最優配置資源,追求利潤最大化的自由選擇。并不是中國強拉或者欺騙所致,跨國公司從中獲得了巨大的利益。
結構性貿易摩擦不會長久
結構性摩擦的特點是極少數人絕對受損,掩蓋了總體雙贏與各方利益。40年來,由西方發達國家尤其是美國跨國公司主導的生產國際化和產業鏈國際化,把工序轉移到有比較優勢的各國,降低成本,本質上是符合生產,管理和技術發展規律的,跨國公司獲得最大好處,其他國家也得到好處。這種雙贏格局的根本原因在于,在生產國際化中實現了資源的優化配置。
貨物貿易的順差國在就業和外匯方面得到實質性利益,在生產率、GDP等方面只是統計數字好看。逆差國的實質性好處是消費物價降低,最大好處是跨國公司市場擴大,利潤大增。在中國對美國每年3000億美元以上的貨物貿易順差中,三分之一是美國商人自己主導的。它們把統計上的順差給了中國,卻把利潤留給了自己。
在中國的加工貿易中間,有37.5%屬于在海外的增值。2015年,蘋果公司759家供應商中有44.2%在中國,其中中國供應商只有3.95%,核心零部件供應商只有2.2%。日本供應商占32.7%,美國供應商占28.5%,臺灣供應商占19%,歐洲供應商占6.5%。iPad 2售價299美元,其中利益分配是:美國、日本、臺灣地區、韓國各40美元。臺商富士康代工5美元,配送、運輸和零售75美元,零部件85美元。在中國大陸境內投入人工、材料19美元。把臺商利潤計入中方,在中國的增值只有24美元,占整個增值鏈的8%。
在中國出口中,海外增值部分越來越高,從2002年的11%上升到2007年的15%;中國進口中,國內增值折返平均比重從2002年的12%增加到2007年的16%。中國出口中含國外增值比重較高的在制造業,包括辦公和計算機制造業、電子設備制造業、儀器儀表制造業、機動車及其設備制造業、通用與專用設備制造業及電氣機械制造業,在國外增值平均比重為26.3% 。
中國的加工貿易并沒有萎縮,而是隨著技術的進步不斷提高增值比重。主要部分仍為西方跨國公司所得,金融方面獲利更多,只不過這些利潤多年來沒匯回美國,而是留在中國做“人民幣再投資”了。
中美經濟結構互補、貿易雙贏的格局,任何人也改變不了,結構性摩擦可經協商調整,打貿易戰是最愚蠢的,正因為愚蠢透頂,所以打不起來。即使打上一段,美國自己就打不下去了,因為對美國的損失大于中國,承受力也趕不上中國。中國需理直氣壯地把美國的不實之詞絕駁回,不做單方面讓步,把中美經貿關系拉回到互利共贏的軌道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