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收票據比應收賬款更保險？

李國強

由于中國票據市場仍有待完善，上市公司監管存在不足，商業票據成了一把雙刃劍，一方面，使一部分企業實現了降低成本、盤活現金流的效果；另一方面，成為個別企業尤其是上市企業修飾財務指標的工具。

筆者在某上市公司做財務的時候，因為公司的審批流程非常冗長，有一次，一家供應商送貨后遲遲拿不到貨款，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總算走完審批流程，通知它們的業務員來辦理付款手續。我去給財務負責人匯報完，領導眼珠一轉，你給他們票據吧。

業務員沒有拿到支票，但也沒有太失望，因為他們拿到了承兌票據，賬面上多了應收票據。票據雖不比貨幣資金那樣靈活，但由于兌現能力比較強，業務員也算完成了任務。

什么是應收票據？企業賒銷商品后，無法立即收取貨款，就導致了應收賬款。由于各個企業之間都存在這種賒銷，就產生了“三角債”、“多角債”。為了解決這種弊端，中國人民銀行推行了應收票據，將呆滯的應收賬款通過票據予以盤活，其本質上屬于一種票據融資行為。通過票據市場融資，不失為企業短期融資的一個理想選擇，同時還能促進企業之間商業信用體系的建立和完善。

然而，由于中國票據市場仍有待完善，上市公司監管存在不足，商業票據成了一把雙刃劍，一方面使一部分企業實現了降低成本、盤活現金流的效果；另一方面，成為個別企業尤其是上市企業修飾財務指標的工具。

應收票據占總資產近半的長城汽車

2016年，長城汽車（601633.SH）銷量突破一百萬輛，營收、凈利潤均比上年多30%左右，在競爭慘烈的中國乘用車市場殺出一條血路。其2016年年報公布后，股價迅速上揚。

從年報來看，相對于2015年，長城汽車營業收入增加29.7%，但是有一個指標的增加是遠大于營收比例的：同期應收票據增加41.28%。這兩個比例差異比較大，和年報解釋應收票據的增加原因并不太相符：主要系銷售額增長帶動應收票據增長所致。

與應收賬款相比，應收票據是一種載有一定付款日期、付款地點、付款金額和付款人的無條件支付的流通證券，也是一種可以由持票人自由轉讓給他人的債權憑證。應收票據分銀行票據和商業票據兩種，其中銀行票據（長城汽車均為銀行票據）是銀行承兌的。由此可以簡單的理解為，應收票據是安全系數相對較高的一種另類應收賬款。也正因為如此，通常情況下，應收票據無需計提壞賬準備。

那么，長城汽車的應收票據一定安全嗎？先看看其應收票據來源，根據長城公司2011年發布的A股招股說明書，可以得知其銷售收入確認模式以及應收票據的產生：

一是全額預收款模式，經銷商以現金或無三方協議的銀行承兌匯票支付貨款，公司收到經銷商預先支付的100%貨款后，安排車輛發運，公司于經銷商對車輛驗收合格并在交接確認單簽字后確認銷售收入。

二是“三方協議”模式，為了在不提高信用風險的情況下開拓市場，公司自2002年開始與數家銀行合作，采取“三方協議”模式。公司、相關銀行與相關經銷商共同簽署“三方協議”。在此模式下，在簽約銀行未將車輛合格證抵押解除并將合格證交付給經銷商之前，公司承擔相應的擔保責任，即對經銷商按期兌付票據并贖回車輛合格證承擔擔保責任。在擔保責任解除之前，相關車輛所有權上的主要風險及報酬未由公司轉移至經銷商，公司不確認銷售收入，銷售收入在“預收賬款”科目上核算，該“預收賬款”實際上反映了擔保所對應的公司應承擔的負債。

可見，長城汽車應收票據有兩種來源，一是全額預收款模式產生，即一般意義上的銀行承兌匯票；二是“三方協議”模式下形成的具有預收性質的銀行承兌匯票。對于后一項應收票據，盡管長城汽車未確認銷售收入，但卻具有擔保責任。

所以年報上的應收票據，本質上就是4S店待價而沽的汽車。由于目前長城汽車是國內銷量最火爆的SUV，資金回籠非常迅速，這么看，近400億元的應收票據也就風險很小了。

不過，在市場瞬息萬變的情況下，一旦長城汽車的經營方向出現了什么差錯，風險就來了。

這個風險不是應收票據本身，而是來自應收票據背后的渠道存貨，是指當公司及經銷商對銷售預期偏向樂觀時，由于行業放緩等因素可能導致的未來期間業績下滑。

長城汽車在招股書中提到：當擔保責任發生時，公司只需要將所收款項退回給銀行，并沖減“預收賬款”，因此公司無需再確認或有事項。也就是說，“三方協議”模式下，應收票據償付風險的表現形式是公司已失去直接控制的存貨。同時，也就出現了實質上強占經銷商貨款的情況。

從當前的年報以及2017年的季報、中報來看，以上情況并未出現，這種風險只是理論上存在。長城汽車的銷量走勢不斷增加，還有較大基數的預收貨款，說明經銷商的存貨周轉率比較快。

從長城汽車的案例來看，應收票據是一種相對安全的應收款管理模式。

把應收賬款變成應收票據的八一鋼鐵

但是，從投資者的角度，應收票據一定比應收賬款安全？企業不會在應收票據里藏貓膩？未必。來看另一個應收票據大戶：八一鋼鐵（600581.SH）。

公司應收票據占其總資產的25.19%，在上市公司中，屬于比例相當高的。不過，長城汽車的應收票據占總資產比例高達43%，這么對比著看，八一鋼鐵的應收票據更低一些，似乎沒什么問題。

但是，兩者的應收票據是有區別的。長城汽車近400億元的應收票據全額為銀行承兌票據，而八一鋼鐵的應收票據絕大多數為商業承兌匯票。

簡單講，銀行承兌匯票是銀行無條件兌付的，而商業承兌匯票是企業承兌的，一旦該企業資金不足就無法按期兌付。前者是銀行的信用，后者是企業的信用，對比這兩種不同票據的風險，就一目了然了。

八一鋼鐵上市以來，應收票據經歷了一個巨幅波動的階段，在2012年年報中達到最高值，超過30億元。經歷過2015年年報低谷后，在2016年年報中再次達到28億元。根據年報附注披露，應收票據主要原因是：向八鋼公司轉讓子公司，三方債權債務互抵后，收到八鋼公司就不足部分向公司開具的商業承兌票據。

通過歷年財報統計數據可以得知，營收與票據是有關聯的，尤其是2011年到2015年，營業收入與應收票據的增幅是高度正相關的。

根據會計準則，應收票據也應納入計提壞賬準備的范圍，但是由于應收票據通常都在6個月以內，各企業一般不計提壞賬準備。從八一鋼鐵上市以來的年報來看，每年年末均未對應收票據計提壞賬準備。如果公司對這些應收票據計提壞賬準備，其財務狀況和相關財務指標可能發生巨大的變化。以八一鋼鐵的應收賬款計提壞賬準備政策為依據，1年以內的應收賬款計提壞賬比例為6%。如果按照應收票據余額的6%計提壞賬準備，對利潤的影響接近1700萬元，對應2016年3700萬元的凈利潤，應收票據計提壞賬準備對企業凈利潤的影響接近一半。如果八一鋼鐵采用以新票抵舊票的方法，將超過1年的應收賬款結算金額計入應收票據，1年至2年應收賬款的壞賬準備計提比例為10%，在這種情況下是否計提壞賬準備對企業利潤的影響更加明顯。如果追溯到應收票據余額激增的第一年，是否計提壞賬準備對企業利潤的影響將更為顯著。

仔細甄別使用應收票據的動機

通過以上兩個例子可以發現，用投資者的眼光看，應收票據并非一種絕對安全的賒銷方式，具體甄別方法，主要是看企業的意愿。像長城汽車這樣現金流充裕、盈利能力超強的企業，它更傾向于把應收票據當做降低成本、提高現金使用效率的工具；而對于盈利能力出現了困難，并且面臨虧損困境的企業，就極有可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將應收票據用來進行盈余管理——把利潤制造到最大化。

從A股近年來應收票據總額的變化也能看出，企業應收賬款票據化的趨勢越來越明顯，根據監管的要求，應收賬款的披露非常細致，排名前五名的客戶都要披露具體金額及賬齡，并標記是否是關聯交易。而對應收票據沒有特別的信息披露要求，只披露總額即可。當前的披露機制使投資者無法通過財報了解票據結算的對方單位、應收票據的本期發生額、票據的數量、簽發日期等信息。希望監管部門能夠完善上市公司應收票據信息披露的相關規定，使上市公司通過應收賬款票據化進行盈余管理的空間降到最低。

聲明：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作者聲明：本人不持有文中所提及的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