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1976年的某一天,我父親特意從公社回家,拽上我去城里電影院看了一部《決裂》的彩色故事片。這部影片不打仗,我看得并不來勁,卻也小有收獲。“馬尾巴的功能”很搞笑,我像所有的觀眾那樣,也在電影院里笑得一塌糊涂。龍校長舉起一位考生的手,說,這手上的硬繭就是上大學的資格。我立刻意識到硬繭的重要性。伸開自己那雙小手瞧一瞧,細皮嫩肉的,我就有些灰心。什么時候我這雙手才能長成、練成電影里那雙青筋暴突、骨節粗壯、老繭深厚的手啊。
很可能這就是我對大學的最初認知。它不是北大清華,也不是牛津哈佛,而是江西共產主義勞動大學。
一年之后,高考恢復了,《決裂》中的情節成為一出荒誕劇。我也正是在這一年上了高中。高中原本辦在我們村里,但不知什么原因,一年之后卻被合并到水東中學。水東是人民公社的所在地,把設在大隊里的高中關停并轉似乎也理所當然,但在我看來,水東中學與我原來就讀的水北中學并無多大區別。因為兩個學校都安頓在稍事修葺的廟院里,我們的轉學似乎也就成了小和尚的遷徙。只是要走到水東那個廟院花費的時間稍長,它在三里路開外。
教我們的一些老師也調入水東。比如牛春德老師,他曾是我父親的數學老師,我上高中時他又開始教我們歷史。但一校之長張永祥老師并沒有過去,他只是給我們講過一次或是兩次哲學,我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就遠離了講臺,他的哲學課也成為絕響。
合并到水東中學時舉行過一次快慢班的分班考試,語文題由劉懷仁老師所出。他那種不按常理出牌的考法把許多人都考糊了(比如,我至今記得其中的一道題是,默寫以“一”字打頭的二十個成語),但我在這次考試中卻大獲全勝。劉老師與我父親私交甚好,他也就不時遛達到公社大院里與我父親抽著煙袋侃大山。他向我父親吹牛:趙勇的語文嘛,班里同學要想趕上他,還得學十年。當父親把這個內部消息婉轉告訴我時,我很是得意了一陣。而許多年之后我已明白,那并不是我的語文有多好,而是我的那些同學的水平實在是太差了。
或許是劉老師的煽乎讓我父親看到了一線希望,他開始關心我考大學的事情了。父親的同事張建民是1977年晉城縣的高考理科狀元,卻因為政審不合格而窩在水東公社,父親就讓他給我補習數學。但我天生沒有數學頭腦,橫豎不開竅,白費了他那么多時間。
就是在那所兩年制的土高中里,我開始了中學階段最后一年的學習。那時候我的年齡尚小,對考大學只有一些懵懵懂懂的認識。我大概覺得,能上大學總歸是一件好事,但自己能不能考上,卻實在是心中無數。而我所在的班級也沒有幾個認真學習的主,他們還像以往一樣調皮搗蛋著。大我一兩歲的同學已處在春機發陳的年齡,他們課前課后與女同學盡情調笑。看到哪兩個少男少女有了點意思,他們就會惡搞一把;覺得哪兩位比較般配,他們又會謅出順口溜編排一番,這時候他們就成了趙樹理筆下的李有才。水北到水東是一條河灘路,路的兩邊種著楊樹,樹上總是歪七扭八地刻寫著李有才們的作品,或者是經過他們配對之后的男女同學的名字。十多年之后,我讀到了臺灣詩人紀弦的《你的名字》,詩中寫道:“刻你的名字/刻你的名字在樹上/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樹上/當這植物長成參天的古木時”,那時候我就有些恍惚,忽然想起了小時候那排白楊樹。莫非紀弦也經歷過這種事情?一位年輕的老師教我們英語,他那句“Whats this”的水東英語一出口,立刻就被人演繹成“我吃你屎”,但這么說顯然是自取其辱,于是它又立馬被改寫成“你吃我屎”。課間課后,大家便沉浸在一片“你吃我屎”的對攻與笑罵中。結果那一年的高中英語課,我只記住了這么一句。
每天在這樣一種環境中耳濡目染,我那種想考大學的念頭也變得日漸可疑。大家都在快樂地混日子,我干嗎還和那些書本死纏爛打呢?于是,我的革命斗志開始松懈,我也像我的同學們一樣變得不急不躁起來,仿佛即將來臨的高考只是一次例行的游戲,它不會給我們帶來什么,自然也不可能帶走什么。我們只要在那個時間點上去走走過場,就算大功告成了。
但老師們似乎卻著急起來,他們想方設法地給我們尋找著復習資料。可是在那個年代,一個窮鄉僻壤的鄉村教師又能找到多少資料呢?我現在依稀記得,當時的語文資料只是找到了一本《1977年高考優秀作文選》,那上面的作文就成為我們背誦的范文。1977年的高考還是各省命題,山西省的作文題目是《心里的話兒獻給華主席》。一位考生一開篇就洋洋灑灑:“我在詞匯的花園里采集,構筑我心中最美好的詩句;我在音韻的瀚海上游渡,譜寫我心中最莊嚴的樂曲。啊,英明領袖華主席,我把心里的話兒獻給您,我把火熱的頌歌獻給您。”據說這是一篇滿分作文。現在看來,這篇作文辭藻華麗,高調抒情,簡直就是一篇歌功頌德的漢大賦。但在當時,那些四六句卻徹底把我給征服了,只覺得它流光溢彩、濺玉吐珠,簡直與我抄在筆記本上的《放歌虎頭山》有一拼。而我至今依然能夠背誦它的開頭段,說明我在這篇作文上確實下過硬功夫。
然而,歷史老師牛老師卻找不到任何資料,他只好自力更生,白手起家了。他把五千年的中國歷史刪繁就簡,編成了一本“三字經”,然后找人刻蠟板,印發給大家。于是每天的教室里都會響起鏗鏘有力的背誦聲:
秦始皇,修長城,車同軌,書同文,焚了書,坑儒生。……
唐太宗,李世民,貞觀治,很英明。……
但有些人名、地名和專有名詞是很難整合成三個字的,比如努爾哈赤怎么辦?五四運動如何弄?這些東西一定讓老頭大發其愁。為了保持歷史的嚴肅性,他只好把那些四字句照搬過來;為了追求三字經的文體效果,他又把四字句中的某個字加上括號。于是成吉思汗就變成了“成吉(思)汗”,辛亥革命則成了“辛(亥)革命”。一念到這種地方我就跟不上趟了,必須得迅速吞掉一個字,才能找到三字經的閱讀節奏。
在邊新文與三字經的武裝之下,我第一次走進了高考的考場。那是1979年7月的7、8、9三日,那時候我還只有15歲半。
考場設在晉城附小,率領我們這幫蝦兵蟹將進城趕考的是牛老師。經過牛老師的疏通,那三天我們就鋪條涼席,睡在附小空閑的教室里。住宿不收錢,吃飯卻需要交一點伙食費,因為我們搭的是附小食堂的教工灶。能讓我們在教工灶吃飯,自然是一種莫大的恩惠,牛老師便覺得很是過意不去。他對我們說,你看人家解決了我們這么多人的吃飯問題,我們就給人家幫幫廚吧。考前那天的晚餐食堂做爐面,半下午的時候,牛老師就讓我們抬出一大筐豆角。我們坐在廚房旁邊的樹蔭下,邊摘豆角邊聽牛老師談天說地,講考試注意事項。那種情景,與《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那首歌里唱的幾無兩樣。
傍晚開飯了,我們每人端著一大碗爐面。那是怎樣的爐面啊,油大,肉多,豆角早已燜得爛熟,一粒粒紫色的豆子便紅杏出墻,它們在肉塊中游走,在面食下潛伏,油光發亮,狀如瑪瑙。“好吃嗎?”“真好吃!”“讓吃幾碗?”“不知道。”我們忙不迭地交換著意見,飛快地把美食塞入嘴中。那些肥肉瘦肉五花肉我舍不得吃,碗底就剩下了肉和豆。肉我所欲也,豆亦我所欲也,二者居然可以得兼!哈哈哈哈。經過前面的前戲,我這枚考生終于進入到欲仙欲死的狀態。
三十多年之后我兒子也要參加高考,家長會上的一項重要內容是如何給孩子搭配好飲食。青菜牛奶肉,雞蛋鮮魚湯。那些老師講得很細,家長會仿佛變成了廚藝講座。但高中最后一年,我吃的東西卻基本上是高粱面圪條(晉城土話,意謂“面條”)。為了讓我把湯圪條吃得全面、深刻,父親特意給我買一個黃底紅花狀如籠屜的三層搪瓷飯盒。我中午回家吃一頓圪條,然后再盛滿兩盒,另一盒裝兩個玉米面窩頭和幾塊咸菜,那些東西拎到學校,就成了我當天的晚餐和第二天的早餐。一年到頭是吃不上幾次純小麥面粉做的面條的,而肉類的食物,只是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能稀罕一下。兒子嫌飯菜做得不可口時,我就用我自己的經歷教育他。但常常是剛開口,就被兒子緊急叫停:“得得得,你又要憶苦思甜了,煩不煩!”
三天的考試很快結束了。如今,留在我記憶中的第一次高考只剩下那頓爐面和那道作文題了——把何為的《第二次考試》改寫成《陳伊玲的故事》。
那一年高考我只考了246分,那已是水東中學文科考生中最好的分數了。據說過了250分就可以上中專,但我卻沒能跨越那道分數線。
沒能考出更高的分數我并不感到遺憾,因為那就是我本人,同時也應該是水東中學的真實水平。何況,我那時對考大學還沒有徹底覺悟,考分高低于我就成了一朵浮云。興許我還竊喜過幾天,因為我的考分雖大學沒戲,中專無望,但矮子里面拔將軍,我畢竟考的是水東中學第一名。
但是,我父親卻著急了,他在密切關注著我的考分能否進入晉城一中那個著名的文科復習班。復習班形成于1978年,第二年便名聲大振,因為那里的65位復習生一下子考中64個,而考入北京、上海等地名校的學生也不在少數。這件事情立刻成為轟動晉城的新聞。1979年高考結束之后不久,傳來了復習班繼續招收學生的消息。而要進入這個班,得用高考成績說話。我的成績完全符合他們劃出的分數線。
馬上就要開學了,我卻等不來復習班收我的通知。父親意識到哪里出了問題,立刻拉著張建民和水西大隊的兩位好友前往縣教育局查對。管著這一攤的是一個姓鄭的倔巴老頭,他聽說是要查成績,一口回絕了父親的要求。他認為復習班已經公布的名單不會有錯,沒進入那個名單肯定是分數不夠。父親無奈,而他的朋友忽然想起一個關系:縣文教部楊部長的孩子曾經在水西插過隊,水西朋友不但與楊部長有交道,而且還記著他家的門牌號碼。于是他們直奔部長家里。部長聽說是為了這么一件事情,連說好辦。他寫一張二指寬的紙條,讓教育局的人照此辦事。一見這道圣旨,鄭老頭不敢廢話了,卻也嘟嘟囔囔,很不情愿地取出全縣考生的成績資料,讓他們翻看。父親便與他的朋友們各管一摞,分頭尋找著我的名字。終于,兒子的名字首先被父親發現了。果然是那個分數,果然超過了復習班的分數線。鄭老頭一見找出了證據,臉上立刻多云轉晴,說,找著就好,看來確實是把這個學生漏掉了,別著急啊你們,咱這就補發錄取通知。
許多年之后,當父親向我講述這段往事時,他依然能記得楊部長高高胖胖,鄭老頭前倨后恭。“張廣明的成績也是我查出來的啊,”父親說,“他也不在那個名單里,結果也給他補發了通知。這樣,我就和他父親一起把你們送到了城里。”張廣明與我同村同學,他自從進入那個復習班之后,一鼓作氣復習了五年,卻依然榜上無名。后來他終于復習不動了,便娶妻生子,開始經營一些小本生意。每次見到我,他總會訕訕地說:“你現在可是出息了啊。”我頓時就生出了無限歉意。
我住到了晉城一中。我的復習生活開始了。
為復習班配備的老師果然是豪華陣容,很好很強大。語文老師袁東升是當年南開大學歷史系畢業的高材生,只是因為家庭成分不好才被發配到晉城。他講普通話,上課時嗓門大,中氣足,字正腔圓,抑揚頓挫。他說,你們只要背下50篇古文,高考時語文就沒問題了。于是每天早上我們就哇哩哇啦背古文。他說,毛主席雖然很厲害,但是籃球他肯定打不過我。于是有一次我就特意去看他打比賽。那時候他已是45歲左右的年齡了,卻依然在籃球場上生龍活虎,閃轉騰挪很是講究,如同足球場上的米拉大叔。2010年11月,袁老師來京會同學,邀我同聊,我才知道他當年落魄晉城,無人敢要,也是因為籃球打得好才被晉城師范收留。地理老師李緒守曾是閻錫山的秘書,又在晉南某縣當過縣長,殺得土匪聞風喪膽。解放軍打進縣城時活捉了李偽縣長,欲治其罪,老百姓呼啦啦站出來一片,為他求情。于是,他得以進入華北人民革命大學學習,后被分配至晉城一中。70年代后期,他已退休至晉南老家,因為辦復習班,只好請他重新出山。李老師給我們上課,滿嘴晉南口音,但每句話都說得有板有眼,地理知識經過他的梳理,立刻就有了秩序。有時候他也會說幾句題外話,但仔細琢磨,還是跟地理沾親帶故。李老師說,漢民族是黃種人,黃種人的典型特征是黃皮膚,黑頭發,頭發又是直直的。但現在的一些年輕人卻把自己的頭發燙得彎彎曲曲,成何體統!說著這些話時,李老師的臉上便透出一種當過縣長的威嚴。
還有歷史老師郝勤章,他當時擔任著副校長,唯獨他敢在課堂上公開批評幾個吊兒郎當不學習的花花公子。數學老師似乎叫劉秉文,他不在黑板上做題時,就總是半弓著腰,雙手托著講臺說話,兩只腳則交替著蹬在后面的墻上。一學期的課上完,墻上就留下了一堆黑腳印,仿佛是他推算的數學題。英語老師好像姓張,那時候我們大都不學英語,他其實只是在給有志于考外語系的幾個學生講課。但因為無處可去,我們也不得不坐在教室里看書自習。他的發音一下子就把水東英語甩出去八條街,可惜我一點也聽不懂。我坐在那里,眼前攤放著語文、歷史或地理,耳邊回旋著英語音符。它渾厚,悠揚,縹緲,迷蒙,像一支催人入眠的慢三舞曲。許多年之后我才意識到,他講英文的速度相當于《美國之音》的Special English。
但究竟是誰教我們政治,我卻忘得一干二凈了。
就是在這些老師的講授與引導下,我進入了系統的復習過程。與此同時,我也密切關注著那些新同學的動靜,掂量著自己在班里的位置。在老師的表揚和同學們的傳言中,我很快弄清楚了班里幾個厲害人物的底細,像聶利民(就是后來成為作家的聶爾,他考上了北大卻沒能去成)、楊純淵(后來考入復旦大學)、來普亮(后來考入南開大學),等等,他們天資聰穎腦子好使,似乎不怎么用勁學,成績卻總是名列前茅。他們當然是復習班的第一梯隊,也是老師看好能夠考上重點大學的人物。另一類同學,腦子不好不壞,成績不高不低,學習不緊不慢。他們有考上大學的實力,但往往也就是省級院校封頂。這是復習班考大學的第二梯隊。還有一類同學,或者吭吭哧哧死用功,或者晃里晃蕩不用功,他們若發揮正常,可上師專、進中專;若發揮欠佳,就只有名落孫山的份兒了。這類同學大體上可算作第三梯隊吧。最后一類同學似乎并非為考大學而來,而是拗不過父母之命,憑借關系來復習班鍍金的。于是他們追女孩,打群架,抽煙喝酒,嘯聚教室內外。班里的農家子弟大都是布衣加身,他們卻三天兩頭換行頭,教室前面的狹窄過道就成了他們展示時裝的T型臺。我至今記得,有位同學某一天穿一身乳白色的套裝走進教室,上衣小翻領,下邊喇叭褲,他一進門就有了光,晃得我們睜不開眼,好像來了個劉德華。這些人后來當然都沒有考上大學,但也不能說人家沒出息。比如,有人就混成了晉城的黑社會老大。
把這些人掂量一番之后,我把自己放在了第二梯隊。領跑者已遙遙領先,那咱就比學趕幫超吧。
緊追慢趕之中,1980年的高考來臨了。但高考之前突然發生的那件事情,差點讓我一年的勞作毀于一旦。
高考那天的早晨我依然在臨陣磨槍。我拎著一本書,站在晉城一中大操場的籃球架邊翻看。天氣很好,似乎還有一絲涼意,我準備翻會兒書就進入考場。恍惚之中,覺得有個人走了過來,抬頭瞧,發現是班里的一位同學。此同學是城里人,長得白白凈凈,帥氣十足。平時上課他就坐在我的前面。我正疑惑著他過來干什么,他已經開罵了:“小日母你還敢跟老子作對,我揍死你!”隨著罵聲,他一拳砸在我的小腹上,緊接著又是一拳。我猝不及防,又結結實實地挨了兩拳,只覺得肚子鉆心疼,氣短冒虛汗,一下子蹲到地上。我迅速地掂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勢,此同學高我一頭,如果我奮起還擊,既不是他的對手,緊接著的考試很可能也會泡湯。沒辦法,那就心上一把刀,咬牙忍住吧。此同學見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捂著肚子裝孫子,也就就此收手。“今天先饒你一命,考完后老子再收拾你。”他叫罵著離開了。我抬起頭,發現通往操場的門口邊還站著兩三位同學,他們的壞笑掛在臉上,意味深長。那是這位同學請來的幫手嗎?或者僅僅是讓他們來充當看客?想著這些,我的眼里流下了屈辱的淚水。
實際上,當他揮起老拳的時候,我已明白了他下手的原因。這個原因跟了我許多年,但跟著跟著就跟丟了,以至于我現在已很難確認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招惹了他。在我模糊的記憶中,預考或是高考之前,班主任袁老師曾找我幫他抄名單排座位。這位同學可能是希望和誰坐在一起的,并告我這種排法不能動,但我卻按照袁老師的意思,把他的座位順序做了微調。這就是他報復我的原因嗎?也許是吧。除了這個原因還能有什么原因呢?我當時對所有的城里人都敬畏有加,不可能在太歲頭上動土,但我最終還是在不經意間動了他的奶酪。那時我已意識到,他選擇開考之前來教訓我,顯然是經過精心算計的。此前他似乎已口頭表達過他的憤怒,但我沒想到他還要付諸行動;更讓我沒想到的是,這位外表斯文的同學內心居然如此歹毒。
我必須擦干眼淚,調整心態,走進考場了。第一場考語文,那應該是我的強項,我卻考得稀里糊涂的。那一年的作文題提供的是一段達·芬奇拜師學藝、反復畫蛋的材料,讓考生寫《讀〈畫蛋〉有感》。我當然寫出了讀后感,卻模模糊糊覺得哪里寫得不給力。中午時分,父親拉著張建民特意從公社趕來看我。蹲在教室背后的陰涼處,我簡要向他描述了我作文的大致思路。剛剛說完,張建民就條件反射般的跟出一句:“你這么寫可是有點跑題啊。”我頓時就有了五雷轟頂的感覺,心想完了完了完蛋了,這顆蛋把我害苦了。瞅一眼父親,他原本正津津有味地聽我們說話,笑意寫在臉上,眼里充滿期待,但聽到這里,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那是一種希望還沒來得及切換為失望的尷尬表情。許多年里,想起父親那種復雜的表情,我的心里就會升起一種隱隱的疼痛。
那一年的本科錄取分數線是325分,我好像考了331分。我的數學太差,只考了35分,而語文究竟考了多少,我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
這個分數是不可能被重點大學錄取的,但上一般大學或許還有些希望。我心懷忐忑,開始了等待的過程。我的父母與我那時還健在的奶奶,也加入到滿懷希望的等待之中。他們并不知道錄取的游戲規則,只是認為既然我考過了分數線,那就沒有不被錄取的道理。而母親,甚至已開始為我準備起入學要帶的鋪蓋了。
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發放完畢,那里面沒有我——當然那里面不可能有我。一般大學的通知書也開始陸續發放,我依然沒有等到任何消息。父親著急了,問我是怎么回事。我嘴上說再等等,心里卻一陣陣發虛,覺得今年基本上已經沒戲。隨后是師專、中專的錄取通知,我依然顆粒無收。紙終于包不住火,看來只能坦白從寬了。于是我一五一十,開始向父母老實交待:我只報了幾所好學校,那些爛學校我一律沒報。
經歷了兒子的高考,我才知道現在的填報志愿主要是在考驗父母的智力、選擇力和判斷力。據兒子說,一些家長為了給孩子填好志愿,光準備工作就做了兩年,他們聽講座,買資料,上天入地求之遍,扎實得讓我這個在高校里廝混的人都目瞪口呆。結果,那幾天我為兒子的志愿抓耳撓腮時,不得不去征求這些家長的意見。但是在1980年,填報志愿卻主要是考生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我的許多同學并沒有與父母商量,而是憑借自己的感覺、老師的提醒和少得可憐的信息,把那個“一條龍”錄取的志愿表填滿的。我填報志愿時,不但沒跟父母通氣,而且還自作主張,在那張志愿表上留下了一大半的空白。我敢這么做,原因大致如下:那一年的復習,我與幾位大我四五歲的同學處成了朋友,于是他們就攛掇我:“你年齡這么小,去那些破學校做甚?今年能考中好學校就上,考不中大不了再復習一年嘛。”我那時正處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齡,他們的攛掇正合我意。于是我把五個重點大學的志愿夯實,一般大學中只填報了一所山西大學。中專那一欄本來我也是計劃全部空著的,但終于還是鬼使神差般地填報了一個山西警察學校。為什么當時會填報這所學校?是不是“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的兒歌聽多了,潛意識中已對警察叔叔有了好感?如今我已無法解釋。而直到后來我考上大學我的同學也考上警校,我才了解到我沒被警校錄取的原因是個子不夠高。
當我把這一切和盤托出時,母親在一邊默默流淚。她正做著針線活兒,眼淚便滴在她繡著花邊的枕套上——那是為我上大學準備的一件禮物。奶奶則坐在門檻上哭,她邊哭邊念叨:“去年沒考上,今年怎么還考不上?俺孩兒是不是沒有上學的命?”而父親既生我沒考上的氣,也對我長時間隱瞞真相謊報軍情大為不滿。他情緒激動,大發雷霆,連罵帶數落,在院子里轉來轉去,如同獅虎山里的一頭猛獸:“你師專不想上,中專不愿意去,連師大你都沒給我報一個,你有主意啊你!你心高意大想上好學校,你不給我考一個?”數落到最后,父親說:“你想再復習一年,也得看看人家要不要你。你自己去城里找袁老師吧,我不管了。袁老師要是還收你,我就再供你一年。要是不收你,你就回來種地吧。”
父親的火暴脾氣我是領教過的,回家種地也不是我的選擇。許多年來,農家子弟要想改換門庭,只有兩條路可走:其一是當兵,其二是考學。還在水東中學念書時,我們班里的一位同學就參軍當上了飛行員。他從長治體檢回來,趾高氣揚,耀武揚威,立刻就讓我們自慚形穢起來。但當兵得有一個好身體,我的雙腿有過燒傷,已是不合格產品,也就早早斷了當兵的念想。看來要想修成正果,只有考學一條路了。
我找到了袁老師,決定背水一戰。
袁老師說,還想復習那就來吧。你今年考得還不錯,接下來再往數學上用把勁,明年興許會考得更好。
就這樣我二進宮,開始了第二年的復習生活。
復習班又來了一茬新同學,但也有許多老面孔,他們都是當年的落榜生。一見面,大家就像負過傷、扛過槍、下過鄉、分過贓的革命戰友一樣親熱。“你也來了?”“我怎么不能來,只興你來?”“我明年還計劃來,你呢?”“陪你啊,咱們一起把這牢底坐穿。”我們這些老革命嘻嘻哈哈著,一切都顯得駕輕就熟。頭一年我已結交下一些朋友,第二年朋友似乎更多了。一些人知道我考得不錯,便主動與我套近乎。他們的意思我自然明白——考試時想與我排到一起,近水樓臺先得月。我雖然明知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但虛榮心還是得到了不小的滿足。頭一年復習,許多人如蠅逐臭般地圍著那幾個厲害人物轉圈推磨,我那是一個羨慕嫉妒恨啊。如今他們已遠走高飛,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咱也過一把臭肉的癮吧。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有點飄飄然起來,與那幫腦子笨心眼好的朋友打得更加火熱了。
當然,我也非常清楚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在哪里。聽說外語將以百分之五十的比例進入高考總成績,而不是頭一年的百分之三十,我倒吸一口涼氣。我的英語是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從頭補起已無可能,只好放棄。但數學卻是沒辦法放棄的,我得聽袁老師的話,照袁老師的指示辦事,好好用功學數學。于是那一年,我把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做數學題上去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預考即將來臨,所有的同學都進入到認真準備的狀態。張廣明是復習最用功的同學之一,他晚自習熄燈后也依然在教室里挑燈夜戰,讀著讀著就打起了瞌睡。為了把自己的瞌睡趕跑,他就站起來讀書,但常常是還沒堅持幾分鐘,腦袋又一點一點地往桌子上栽了。這時候我們就擠眉弄眼,哈哈大笑。他對我們的笑聲渾然不覺,瞌睡如故。有搗蛋學生捅一把他的腰眼,說:“要吃早飯了,快起床。”張廣明才終于醒過來,背上書包很不情愿地回寢室睡覺去了。花花公子張同學則在認真準備夾帶。他把知識點抄在一張張火柴盒般大小的長長的紙片上,字如米粒,然后把它們疊成折扇的樣子。我在教室看書時,他不時會遛達到我跟前示范一番——先是攥著拳頭,然后手一松,拇指和食指間就有了一把折扇,接著是輕輕一搓,折扇悄然而開。這套動作指法嫻熟,俏皮優雅,一氣呵成,仿佛是春晚的劉謙在表演魔術。待我抬頭看他時,他的臉上就浮現出蒙娜麗莎般的微笑。那是洋洋得意的顯擺,卻也分明暗含著幾分嘲諷,仿佛是在說:我有這個你還在背那個,愚蠢啊。
我也在加緊準備著,但終于還是遇到了麻煩,好幾位同學死活要跟我排到一個考場,要我考試時關照他。哥們義氣加上甜言蜜語,我一激動就答應了,完全沒有考慮這樣做的后果。座位號一公布,其中一位同學因離我較遠,便心生一計:他讓我把答案抄寫到紙上,再揉成小紙蛋兒,塞到鋼筆的筆帽里。他則謊稱鋼筆沒水了,要借筆于我,由監考老師協助完成作弊方案。這個想法太大膽,一聽他說完我就嚇得一溜跟頭。他見我膽小怕事,只好教給我一個最笨的辦法:趁監考老師不注意時,把那個小紙蛋兒使勁扔給他。這個方案似乎更容易操作,我心里立刻松了一口氣,說,那就試試吧。
但是,當我在紙片上抄寫答案時,心已經怦怦直跳了。我把紙片團起來,拿出打球投籃的準頭,一下子扔到了他的腳邊。監考老師似乎發現了什么,向我們這邊走來了。那位同學一腳踩住紙蛋兒,做沉思做題狀,沉著冷靜,我的小心臟卻狂跳不已。還好,沒被發現。或者是監考老師睜一眼閉一眼,稍作停留就遛達到別處了。紙蛋兒被那位同學迅速撿起。
那一次我體會到了什么叫做賊心虛,也意識到這么做的嚴重后果。被人發現自然后果嚴重,但更嚴重的是,如此作案前前后后可能會折磨我半小時,這將大大影響我的答題進度。我要想考上大學,就不能再意氣用事,否則爹媽那里無法交待。于是正式高考時,我把俠肝義膽更換成小肚雞腸,婉拒了所有想讓我照顧一把的請求。
1981年的高考如期而至。為了對付這次意義重大的考試,考前那天我從宿舍搬出來,住到了晉城一中的門房里。
看門房的張老頭是水西村人,他兒子在食堂做飯。有一年他兒子出了點風流韻事,找我父親從中斡旋,我父親便與他們建立了友好往來。我在晉城一中兩年,偶爾會鬧點饑荒,就會去他兒子所在的窗口蹭口飯吃。但他兒子始終在一個窗口賣窩頭,我也就只能得到一點玉米面施舍。有那么幾次,他一邊往我飯盒里放窩頭,一邊又滿腹狐疑地打量著我,好像不認識我,又好像我確實已淪落為乞丐。這種冷冰冰的凝視讓我頭皮發麻,后來我就不敢去他那里要飯了。相比之下,他的父親張師傅更和藹可親。他禿頂圓臉小眼睛,往大門口一站,像一位演小品的喜劇演員。城里的同學進出校門,不時會與他開個玩笑,他也就與那些學生沒大沒小地打鬧一番。頭一年去一中時,父親就讓我有事去找張師傅,但我好像一直也沒什么事情。
好鋼用在刀刃上。高考前夕,我終于決定去找一找張師傅了。因為宿舍的環境糟糕透頂,實在是有點住不下去了。
復習班的男生宿舍設在一個大教室里,沒有床,自然也沒有睡在我上鋪的兄弟。住宿者全部打地鋪。入住時,地上已鋪著一層麥秸,分成三排,我們把褥子床單鋪到麥秸上,一個挨一個一字排開,就算有了睡覺的地方。要住宿的人太多,大家就一起練縮骨神功,每個人的鋪位縮成了50公分。兩排之間有狹窄過道,那既是往里面鋪位走的通道,也是大家放鞋子的地方。有人是汗腳,還成年累月穿解放鞋,他一入鋪,大半個教室的空氣立刻就變得可疑起來。這時候就會有人抗議。冬天時,靠近講臺的地方生有爐火,由我們自己輪番管理,但爐火不旺,熄火更是家常便飯。加上那個教室門不嚴,窗又多,透風漏氣,整個宿舍就成了一個巨大的冷藏室。冬天畢竟還好過些,因為大家擠得親密無間,可相互取暖。但夏天一來,日子立刻就變得痛苦難捱,就寢如受刑。多年之后,我的一位好友依然能清晰記得,為防蚊子叮咬,他大熱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但面部立刻成了蚊子攻擊的目標。不得已,他只好把一條毛巾搭在自己臉上,仿佛他那時就看過《讓子彈飛》。而我記憶中最驚心動魄的一幕是,每當我身板下有異物游走,我都會捅醒睡在我旁邊的弟兄,然后一起將褥子掀起。這時候就會發現許多只跳蚤在麥秸叢中派對狂歡,此伏彼起,仿佛運動員扎堆兒跳蹦床。后來我看到一則資料,說跳蚤是世界上的跳高冠軍,它跳出的高度是自己身長的350倍,相當于一個人跳過一個足球場。這話我信。
正是在蚊子、跳蚤與解放鞋的輪番襲擊下,我才做出了關鍵時刻搬出去的重大決定,以便能睡個好覺,考個好試。
張師傅答應得很痛快,但考前的頭天晚上我卻失眠了。
晉城一中的門房里外兩小間,外間接待室,里間放一張單人床,就成了張師傅的臥榻。張師傅收留我,自然是不可能讓我再打地鋪的,卻也沒辦法再為我架一張床。他跟我說,咱爺兒倆就這張床,你睡里邊,稍稍擠了點,但總比你那地鋪強吧。我點頭稱是,晚上挨著墻躺下了。沒有與我睡在地鋪的兄弟同甘共苦我并不內疚,相反還有一絲得意。朝里有人好辦事,關鍵時候連門房老頭都能派上大用場。我正幸福地遐想著,準備進入夢鄉,張師傅已打起了呼嚕。起初,呼嚕不大,我并未在意,但不一會兒,張師傅就已經鼾聲如雷了。那種一驚一乍的鼾聲嚇跑了我的睡意,我變得清醒起來,也開始暗暗叫苦: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這還不如蚊叮蟲咬呢。天氣本來就熱,我的身體也變得燥熱起來,這時候我才發現,我與張師傅距離如此之近,兩個人睡一張單人床,完全就是我睡地鋪人擠人的山寨版。越睡不著越緊張,我開始浮想聯翩了。去年那顆蛋,明天作文題,要是考砸了怎么辦?看那樣子,父親是不會再讓我來復習了。這么說,我以后就要面朝黃土背朝天?我并不怕與土坷垃打交道,我喜歡聞到泥土的氣息,青草的芳香,但復習兩年不就是為了鯉魚跳龍門嗎?我是鯉魚還是一條溜邊的黃花魚?黃花魚啊黃花魚,城那頭有條黃花街,黃花魚和黃花街有沒有關系?城里的同學老說黃花街,但那條街我還沒去過,考完之后怎么也得去那里瞧一瞧,沒準兒以后會在黃花街里建一所山西共產主義勞動大學……
那時候我還沒有手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事后我才意識到,我的失眠自然與張師傅的呼嚕有關,但更主要的原因還是考前緊張。頭兩次高考,我還不知緊張為何物,但第三次來臨,我的神經卻繃起來了。一種名叫壓力的東西似乎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它見縫就鉆,如同麥秸叢中的跳蚤。我被跳蚤無數次咬過,它們傳播的病菌早已潛伏于我的身體之中,終于在考前發作了。
早上醒來,我有點精神恍惚,但一走進考場,我還是像即將開賽的運動員一樣逼迫著自己興奮起來了。作文題是《讀〈毀樹容易種樹難〉》,我心想,種樹固然很難,但你要把我毀掉也沒那么容易。我惡狠狠地開始答題了。
考試之后填志愿,這一次我變得老實起來。依稀記得,我在重點大學一欄中填過蘭州大學和山東大學。在一般大學中甚至還填報了淮北煤炭師范學院。但中專都填了些什么,如今已然忘得精光。
分數不久就下來了。與第二次高考相比,我似乎有所進步,但水漲船高之后,也可以說還在原地踏步。我好像考了364分,而本科分數線已提至355分。拉我后腿的依然是數學。我兢兢業業猛攻一年數學,咬定青山不放松,滿以為能考一個及格分,但一見分數條卻讓我大跌眼鏡——34分!于是那一瞬間我疑竇叢生:頭一年我還是九斤老太,今年怎么變成了七斤嫂?
從此往后,我就有了拉康所謂的“創傷性內核”,這顆內核在我心里潛滋暗長,以至于后來一聽說誰數學好,我先是肅然起敬,緊接著又有了揍他一頓的沖動。今年的這種沖動是被我兒子煽乎起來的,因為他的高考數學分居然拿到148分。幾乎就是滿分的高分,他爹哪里經歷過?叫我如何不揍他?
雖然考得不夠理想,但我似乎已提前放心了。撿到籃里是根菜,既然高考志愿表已被我塞得瓷瓷實實,好賴我總能上一所大學吧。8月的一天,我正在玉米地里干活,一位當年在水東中學讀過書的同學騎著自行車向我飛奔而來,一見我他就喊:趙勇,你的通知書到了。
在耀眼的陽光下,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張錄取通知書,上面寫著山西大學中文系。那一刻,我沒有激動得久久不能平靜,但一種異樣的東西確實在我心里面冉冉升起。我意識到,我終于等到了我的造化。
同學騎車帶我回家,我要把這個喜訊趕快告訴父親。眼前黃土路,秋高天氣爽。玉米地,高粱地,谷子地,地里的莊稼在8月的風中哈哈大笑,號啕大哭,仿佛在為我舉行盛大的慶典。
(附記:兒子今年高考,勾起了我對往事的回憶。謹以此文紀念我與我的同代人參加高考30周年)
2011年7月9日寫,2017年7月18日改
趙勇,1963年生,山西晉城人,著有《整合與顛覆:大眾文化的辯證法》《法蘭克福學派內外:知識分子與大眾文化》《大眾媒介與文化變遷:中國當代媒介文化的散點透視》《書里書外的流年碎影》《抵抗遺忘》等,現為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文藝學研究中心專職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