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百特們緣何難退市？

蔡恩澤

此次雅百特也不過是頂格罰款60萬元，比起造假10億元的案值來說，簡直連毛毛雨都稱不上。類似雅百特這些騙子，違法成本如此低廉，也就沒有退市后顧之憂了

這是A股市場的一個奇葩現象：依托20平方米店鋪竟能做出10億假賬的雅百特在資本市場招搖撞騙數年，不僅一直逍遙法外，還活蹦亂跳地張揚，甚至在央視披露其丑聞、眼看大難臨頭之下，還能逢兇化吉、遇難呈祥、躲過一劫。7月14日，央視披露了上市公司雅百特假冒跨國生意在年報中連續(xù)扯謊的驚人細節(jié)。令市場詫異的是，預期的跌停板并沒有出現，在瞬間被砸至近乎跌停后，便被神秘的力量所托起，截至收盤，僅下挫2.58%。

股市是一個看不見戰(zhàn)線的拼殺之地，K線背后的博弈深不可測。雅百特制造驚天假賬被披露，卻沒有如人們想像那樣突然間閃崩或退市，其背后必是強大的莊家主力資金在拼死護盤。這只流通盤尚不足30億的股票，作為莊家自然游刃有余，被割韭菜的往往是那些散戶。

雅百特究竟是家怎樣的公司？雅百特成立于2009年4月，是一家集設計、制作、安裝、服務于一體的大型金屬屋（墻）面圍護系統和光伏屋面系統的集成服務供應商，主要應用于鐵路車站、機場、會展中心、大型商業(yè)設施、城市綜合體等大跨度建筑。簡而言之，可以理解為一家基礎設施建設為主的公司。這一次借助“一帶一路”的東風，把假生意做到巴基斯坦，像模像樣的，更具有欺騙性。

從監(jiān)管角度分析，現行的退市規(guī)定成為劣質企業(yè)退市的制度性障礙。監(jiān)管部門對退市有嚴格的規(guī)定，A股公司因業(yè)績因素的退市標準，是連續(xù)3年虧損就要暫停上市（暫時保留代碼和資格），如果之后6個月內仍繼續(xù)虧損就要面臨退市處理。事實上，一些上市公司為了保住上市的榮耀，千方百計搞業(yè)績造假。而監(jiān)管部門“投鼠忌器”，生怕喝令一些劣質上市公司強制退市會損害股民們的利益，或減少股市的總市值，有損臉面，總是一再遷就，表現為發(fā)一些溫情的問詢函，或作一點象征性的處罰。比如，此次雅百特也不過是頂格罰款60萬元，比起造假10億元的案值來說，簡直連毛毛雨都稱不上。類似雅百特這些騙子，違法成本如此低廉，也就沒有退市后顧之憂了。

雅百特造假還能繼續(xù)在股市里混，這件事有好多教訓。

首先，中國股市的功能必須回歸正道。當初為了借殼上市，作為借殼方的雅百特成立僅6年多，賬面資金不到3億，但卻為借殼開出了35億元的價格。因為企業(yè)一旦上市，身價即百倍，股市變成上市公司的提款機。

股市的功能一是投資，二是融資，且為因果關系，即有了投資功能，有了投資者的廣泛參與，股市才產生融資功能。但中國的股市功能“螺絲倒擰”，顛倒了投資、融資功能的因果關系，過分強調股市的融資功能，忽略了股市投資功能的培育，使股市成了上市公司的提款機，投資者和廣大股民成了冤大頭。于是，在股市功能錯位之下，企業(yè)打破頭往股市里鉆，一旦混入股市，吃香喝辣，瀟灑風光。

其次，企業(yè)一旦上市，幾乎是“終身制”。中國股市缺少完善健全的退市機制。比如幾年前A股市場有一家名為*ST星美的上市公司，員工只有7個人，公司連續(xù)三年的主營業(yè)務收入分別為1.1萬元、0元和55.2萬元，但公司的市值竟高達23億元。這個被稱為史上最牛的殼公司名副其實地成為“老賴”，雖說被ST，不太雅觀，但在股市上卻招搖張揚多年。

回顧A股市場的退市歷史，自2001年退市制度建立起，兩市總計退市公司僅有90余家，年均退市率約0.35%，而成熟資本市場年退市率一般在6%以上。退市難，難在哪？一是利益關系錯綜復雜，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二是不成熟的市場及其投資者對退市概念股炒作充滿預期，甚至期待有加，間接造成退市難。但再難，該退市的公司還要堅決讓其退市，因為嚴格執(zhí)行退市制度對于推動資本市場形成優(yōu)勝劣汰機制意義重大，一方面將給上市公司帶來震懾作用，驅使上市公司更加關注經營，一定程度上遏制上市公司在資本市場投機鉆營，實現公司價值的合理回歸；另一方面，也能抑制投資者的投機心理，向投資者傳遞重質重實的理性投資理念。

再次，必須加大IPO力度，并盡快實行注冊制以代替核準制。核準制下，上市之難難于上青天，企業(yè)要排著長隊等上數年才能與IPO結緣，而企業(yè)一旦上市成功，不但身價扶搖直上，立馬成了鳳毛麟角，也可在監(jiān)管疏漏的股市中混成“終身制”，即便墮落成殼公司，不僅上市公司自身會拼命賴著不走，地方政府也會力保，游說監(jiān)管部門網開一面，到頭來就變成交易所、監(jiān)管部門與地方政府在“斗智斗勇”，而在溫情脈脈的面紗下，要想及時驅除殼公司是很難的。于是殼公司借勢炒作，殼資源就成了搶手貨，也成了股市泡沫的一大集散地。殼資源炒作成風，投資行為嬗變成投機行為，股市成了賭場，有時候亂象叢生，一地雞毛。

IPO實行注冊制以后，殼資源貶值是大概率事件，殼公司的身價會隨之下跌，賴著不走也沒人理睬，退市也就會比較容易，因為企業(yè)只要符合上市標準就可以掛牌，上市不需要繁瑣的審查程序，上市成了資本市場正常的商業(yè)行為，上市公司也就不再稀缺，就沒人愿意做冤大頭把殼資源攬入懷中顯示虛榮。所以一個上市公司只要沒有價值就可以“凈身出戶”，退市不再是有關各方博弈的事。

像雅百特這樣的上市公司，以實體企業(yè)為支撐，雖年報造假，但尚有一定業(yè)績，只是夸大其詞，畢竟不混同于一般意義上的皮包公司和騙子公司。雅百特只要整改到位，還是值得期待的。但是，股市若任由雅百特這些“說謊的孩子”泛濫，就會墮落成欺詐的骯臟市場，必須引以為鑒。

作者系晶蘇傳媒首席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