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里的民工

陳振學

新房在25樓，忙裝修時上下電梯，看到最多的是正在裝修的民工。

他們的衣服上布滿塵灰，棉襖上、羽絨服上或夾克衫上，常常有扯破的痕跡。破就破了，他們也不補補。今天這樣，明天看到他，還是那件扯破的夾克衫或羽絨服。忙著刷墻，忙著布線，忙著趕工——拿到錢，趕回家過個年。他們不在乎身上的衣服是臟還是干凈。當然，他們無暇顧及，白天，出苦力，晚上，白米飯加上青菜豆腐，肚兒圓，一覺睡到大天亮。再接著干活。再說，在城里人生地不熟，誰在乎自己的衣服干不干凈、破沒破呢。這樣的衣服，干活穿最好，風風火火，無所顧忌。

他們的目光有點矜持，有時看去有點求人諒解的味道?；蛟S是他們很少單人上下，不是拖一大堆塑料袋什么，就是手邊有一個堆積如山的推車。新房裝修，業主們喜氣洋洋精心設計求全責備，落實到行動上，那是民工的事。他們將各種工具，將黃沙、水泥一趟趟弄上樓，又將砸墻敲下來的碎磚、鋼筋等一趟趟往下搬。因為東西多，因為占空間，對同入電梯的業主，他們有一點歉意。他們將身子縮了又縮，將拖車緊緊拽住，但人和物還是占了一大片。

是的，他們很謙讓。他們知道，這里不是自己的家園，不是任他說話的地方。在這里，他只能聽從，聽包工頭的，聽業主的，誰誰誰都可以劃拉著指揮。就是在小小的電梯，他們也不能肆意妄為。但，他們的眼里有時也有一點霸氣。你上我也上，你空身一人，為什么不能讓我先過？人人生而平等，寫在一些年輕民工的目光里。有那么一剎那，清晰而銳利地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年長者則不然。有一次，在電梯里，我問一位民工：“多大啦？”他說：“不大，才五十多點?！蔽也恢绾谓釉?，我能說“我還以為你奔七了呢”么。滿臉皺紋如橘子皮，雙手筋骨突兀如冬日殘枝，唯有滿頭烏發倔強凌亂地豎立著，表達著他與這個世界仍然在堅強地對話。他說：“到六十，人家就不想要你了，這些包工頭，挑剔得很?！?/p>

在樓下幫著運送黃沙的還有一位大嫂，也許是等急了，接黃沙的人就是不下來，她一手一個拎起兩大桶黃沙，登登登進了電梯。見了我，她咧嘴笑了，“在這里買房子啦？”得到答復后，她說：“我兒子明年博士畢業，也要來南京買房子，這樓房嘛，還是帶電梯的好，對吧？”

電梯門口明晃晃的燈光，照亮了民工大嫂紅撲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