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乃樹
四年前,上海視覺藝術學院和德稻教育集團合作,在上海視覺藝術學院校園內聯合創辦了德稻實驗班,實驗班引進了世界創意設計領域的一流大師,先后開設了11個藝術和設計專業的本科實驗班,這11個實驗班由這些國際大師直接主持教學,在國內開創了一種全新的國際合作辦學模式。
四年過去了,最早創辦的兩個實驗班的學生已經畢業,在我們觀看這些莘莘學子的畢業創作、檢驗和收獲實驗班教學成果的時候,我們對藝術教育方法和路徑進行了一些思考,并得出了些許啟示。
一、循序漸進的教育理念仍是當代藝術教育的基本原則
德稻實驗班創意動畫專業第一屆學生的畢業創作讓人聯想到了四年前這一屆學生第一學期的作品展。應德稻實驗班創意動畫專業的領銜大師——來自加拿大的羅賓京教授(Robin King)的邀請,我欣然參加了他們的學期作業匯報,作業要求每個學生做兩段3D動畫:第一段是一個男孩走路,大概走十幾步路,要求像真人一樣,擺動手臂,邁起腳步;第二段是一個球從桌上滾下來,掉在地上后繼續向前滾動,滾到墻角,撞到墻上,然后又滾回來。
想著這兩個作業再看今天這些學生的畢業作品,像模像樣的完整的動畫短片——《舞臺》《我們》《收獲》《靈》,我想到了這樣一個問題:這就是起點和終點嗎?觀眾和家長會感嘆學生在大師“手把手”的教導下所達到的專業水準,而我更多地把目光投射到從始至終的過程中。
無需懷疑大師班的教學成果,但要追問這樣的成果是怎樣教出來的。
從事藝術專業的教學,我們總是關注學生的天分,認為“孺子可教”方可成才,常常把著眼點放在“孺子”上,而忽視了“教”的價值,當然這里并不簡單地否認天分的重要性。我們可以看看羅賓京大師的教學成果——“男孩走路”的作業何其簡單!四年前的我們不無疑慮,這樣簡單的教學能成就大師嗎?
現在來看,我非常贊賞羅賓京大師給學生布置的這個作業:在電腦上用3D做一個男孩走十幾步路的動畫,男孩的形象由老師直接給出,學生只要做出人物走動的姿勢,手的擺動、抬腿、晃動腦袋,至于在電腦上如何讓手擺起來,老師會一步一步地教學生。每一個學生都學會了怎么做,我們看到的20多名學生的20多個習作,盡管有的做得更生動些,有的稍覺板滯些,但都是像模像樣的動畫,人物在畫面上活起來了。羅賓京沒有因為是大師班的第一次作業展示,需要讓大家看實驗班的高水平而回避這一次最基礎的作業,他大膽地直接展示實驗班的教學狀態。
我們可以在這個作業中看到,羅賓京的教育遵循著一條最基本的教育原則——循序漸進。年輕人喜愛動畫,但是從專業的角度講,考入動畫專業的學生基本上都是零起點。第一學期的第一個作業準確地把握住了第一步,這個作業可以讓學生很容易且直接地走進動畫,它用實踐教給學生動畫的原理;它讓學生建立了學習動畫的信心——“動畫并不難,我也會做”;它讓學生建立起對動畫的興趣,我們可以想象每一個學生是如何興奮地向家人和朋友展示他的第一件作品:“你們看我畫的人真的能動起來!”我要感嘆動畫實驗班用一個作業解決了專業導入的三個要點:原理、信心和興趣。我們常常會因為這樣的課太簡單而輕易放棄,但恰恰在這里錯過了專業導入的最佳途徑,也許這就是大師教育的奧妙之處和神來之筆。
我們仔細地評估過德稻實驗班的每一個專業或專業方向的培養計劃,大師們在制定計劃的時候思路是非常清晰的:這個專業培養什么樣的人才,社會對這樣的人才有怎樣的要求,而從事這個行業的人才需要掌握哪些知識,需要具備怎樣的能力,需要掌握哪些技能,又需要擁有怎樣的素質。這些要素都會在實驗班的培養方案中表達清楚;同時,用每一門具體的課程完成每一項具體的目標,由淺入深地實施教學。看今天動畫實驗班的畢業創作的成熟程度,我們可以毫不懷疑這個班的教學計劃具有縝密的邏輯性,它的優秀教學成果顯然是其循序漸進的教學理念的實踐和實現。
今天的教育僅憑學生的興趣,或者僅憑學生對將來就業的規劃顯然都是偏狹的。在今天中國的高等教育領域,藝術教育占比已經遠遠超過了我們對傳統藝術教育的理解,要求每一個考入藝術院校的學生都酷愛藝術似乎已經不可能,他們中更多的人可能不是成為獻身藝術的獨立藝術家,而是文化創意產業的從業者。因此,藝術教育要依靠的是學生對藝術的認知,認知的重要性遠超過興趣,由淺入深,由理解到愛好,循序漸進,而不只是簡單地依賴學生自發的愛好,當然我們也并不否認愛好對成功的作用。
很多從事藝術教育的老師乃至藝術家都認為現在藝術學校的學生入學時基礎太差,是無法教好的。我常常反思,新入學的學生沒有專業基礎,而如果畢業時他們對這個專業仍然沒有入門,那么這個責任由誰承擔呢?羅賓京的動畫實驗班的教學實踐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啟示。從零開始,由簡入繁是何等重要的教育原則!我們可以設想,如果動畫班的第一次作業的要求高一點,要求學生在做走動動作的動畫之前先自行設計一個人物形象,其結果可能就是這門課的教學目標無法實現。老師首先關注的可能就是形象設計的好壞,而忽略了動畫基本原理教學的目標,而學生往往就會因為設計不好一個任務而失去對動畫的理解和信心。我們目前的藝術專業教學往往會賦予每門課過多的任務,甚至期望將整個專業或學科的要點在一門課上講完。比如,我們的每一門藝術或設計課程都會要求創作,都把創意作為課程的最終目標,這就混淆了各種不同課程的特征、性質和任務,其結果不是讓學生覺得課程重復而失去興趣,就是讓學生覺得目標太高學不會而失去信心。其弊大焉!其實每一門課要教的東西不易過多過難,每一門課要完成一個簡單的任務,逐漸加深逐漸提高,才是教育的門徑。雖然藝術離不開感性,有較多的不可捉摸性,較多地依賴人的感悟,但藝術教育仍然有其漸進的規律和門道。文藝復興開始建構的學院派的教學邏輯和教學結構表明,繪畫是可教授的,繪畫教育是有邏輯的。今天的藝術教育已與傳統的學院派的寫實繪畫不可同日而語了,它已經大大地擴展,那么建構適應現代藝術教育的邏輯結構,研究和探索循序漸進的路徑是當下重要的藝術教育的大道。
二、完整的質量控制是藝術人才培養的基本保證
傳統的美術教育體系形成于15世紀文藝復興對寫實繪畫的探索實踐。1598年,意大利的卡拉奇兄弟在波倫亞創立了第一所美術學院,該學院創立了以古代大師的作品為教學范本的學院派教學體系,在幾百年的實踐中,學院派確立了一整套培養藝術人才的模式。寫實繪畫的教學以人體為基本對象,建構了“幾何石膏體—石膏人像—透視—人物肖像—人體解剖—人體寫生—構圖—創作”的完整的教學過程和體系,藝術人才的培養有了基本的保證。為從沒有基礎的藝術愛好者到成為藝術家搭建了一個臺階。
19世紀的大工業的迅猛發展不僅引發了激烈的社會變革,也催生了對藝術設計人才的大量需求。德國包豪斯的一大批藝術家建立了適應大工業需求的藝術設計人才培養的模式,以現代審美為基礎,以工業設計為標準的人才結構。
20世紀后半葉開始的后現代主義藝術觀念又一次沖擊了傳統的美術教育,以信息為主的后工業時代的產業發展則需要大量的創意人才,包豪斯的以三大構成為基礎的教育模式尚未成熟,以創意為主的教學要求已成為西方藝術專業教育的主要潮流。
三種藝術教育觀念交叉、混合、沖撞的當下,藝術教育出現了觀念混雜的景象,這種狀態也在我國美術教育界充分地展現出來。純粹寫實的美術教育已無法適應經濟社會對藝術人才的要求,包豪斯的現代設計教育可以說并未形成完整的培養體系,而迅速變幻、發展、突變的當代藝術和設計已使藝術教育轉向培養創新能力、注重觀念變化的方向,但是其教育體系和方法尚未形成可被效仿的模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今天藝術教育的狀態可以說是交融混雜、無所適從、莫衷一是,在藝術教育學科我們遭遇到的理念沖突是其他學科無法想象和理解的。
也許交融混雜、無所適從、莫衷一是是大變革時代的特征,或者根本就是后現代解構多元的時代特征,然而在一個微觀的教育環境里,比如一所學校、一個學院,乃至一個系、一個專業,如何確立自己的理念,如何明確自己專業的目標、方向和特色,乃至建構起實現教育目標的結構,則是我們呈現智慧、實現責任的基本要求。在羅賓京大師的創意動畫實驗班的教學中,德稻實驗班的11個專業的教學計劃都是觀念明確、思路清晰的。
當這種結構建立起來之后,如何保證其忠實地實現則是另一種教育的智慧和能力。羅賓京大師每一個學期都認真做的一件大事是,把本學期承擔教學任務的十幾位老師集中起來,讓每一位任課老師闡述他對自己擔任的這門課的理解、他上這門課的安排和打算,然后羅賓京會非常仔細地與每位老師討論,交代這門課的目標和任務、內容和要求、作業和練習。我又要感嘆大師的這一舉措,要知道這是他把握整個教學過程的極為有效的措施。現代的教育是一個大系統大工程,絕不是一個人可以單獨完成的,絕不是我們做了一個好的培養計劃就能實現的。現代科學技術如此豐富繁雜,現代的專業人才面對的社會也不是一、兩門知識可以應對的。那么,無論哪位大師也無法把今天的一個專業涉及的相關知識的教學全部承擔起來。這就是為什么具有較高技術含量的藝術專業教學不能靠師傅帶徒弟的方式來實施,為什么藝術專業教育不能采用單一的工作坊制的教學,為什么不能過分強調專業化教學的原因。實現現代教學任務的必須是一群人、一個大的集群,而對領銜的教授來說,他就是這個集群的指揮者和掌舵人,他的任務就是把控這個系統的運行。如何把握從人才培養方案到課程教學大綱、從師資隊伍的組成到教學過程、從每一次作業和練習到每一門考核的實施,是能否實現合格人才培養目標的關鍵要素。
動畫這個專業是技術,是“術”,大師羅賓京卻是在用教育的這個“道”在教授動畫這個“術”,潛移默化,潤物無聲。他沒有大談教學論、課程論,沒有大張旗鼓地張揚所謂的教學理念和方法,但是他的教學卻遵循著教育的規律和邏輯,細微地把控著教學的每一個進程和細節。
上海視覺藝術學院德稻實驗班四年來的教學實踐讓我們看到,大師的“大”并不在于他們如何高屋建瓴地確立觀念,也不在于他們掌握了哪些神秘和高超的新技術,而是他們如何重視而嚴格地遵循教育的規律和原則,踏踏實實地一步一步地實施教學的每一個環節。因此,今天實驗班第一屆學生的畢業創作所達到的水準是現實可靠的,是可以仿效和復制的,只要有這樣的定力、自信和恒心。
三、前沿的國際視野是藝術人才培養的深厚基奠
上海視覺藝術學院德稻實驗班被稱為大師實驗班,不僅因為它是由國際創意領域的著名大師級人物主持,更因為它引入了世界最先進的科技,以及最前沿的思想和觀念。
由英國著名新媒體藝術家、理論家羅伊·阿斯科特(Roy Ascott)主持的交互媒體藝術專業就不是一個傳授技術和技能的實驗班,而是一個傳授思想和觀念的實驗班。剛創辦時,羅伊·阿斯科特將這個班命名為“科智藝術”,但因為這個定位離我們國家頒布的專業目錄太遠,而且學生和家長也不易理解“科智”的內涵,擔心影響招生,故改名為今天這個比較中性、卻不十分準確完整的“交互媒體藝術”。
羅伊·阿斯科特已80歲高齡,是國際新媒體藝術的領軍人物和重要理論家,他是英國媒體藝術的先鋒,至今活躍在媒體藝術創作領域,2016年還被提名為“開創性當代藝術、科學和理論的先驅”。他不僅是藝術家,還是資深的教育家——他是英國普利茅斯大學的教授,普利茅斯大學國際媒體藝術博士研究聯盟的主席。
羅伊·阿斯科特涉足的領域極為廣泛,他創造性地將控制論、遠程通信技術、生物科技、人工智能、納米技術等最前沿的理論和技術引入媒體藝術。他的藝術創作和理論研究總是探索未知的東西,他認為,藝術家很好地扮演了自由人的角色,在社會中發揮象征的功能,文化可以調節并塑造社會。他說,藝術家總是“賭上一切去尋找不熟悉、不可預知的事物。藝術家智力上的大膽只與他創造的形態中最重要的獨創性相符。具有象征意義的是,藝術家有絕對的權利與自由去塑造與創建他的世界”。他最關注的領域是控制論、網絡通信、生物技術,而“交互”則是他畢生研究的重心。早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他就意識到網絡具有改變世界的能力,他說:“以計算機為媒介的網絡為星球式交際和創意提供了實現的可能。而其他交際手段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從某種意義上說,網絡讓你離開了軀體,將思想直接融入永恒的海洋。”當分散于世界各地的眾多想法匯聚到一起,被放置于不同的文化環境之中,通過個性迥異的個體連在一起時,“網絡就催生了各種想象的交織融合,即‘聯想,具有最豐富的內涵。”他在三四十年前就預言:“當整個地球受到全球范圍通信技術的介入,世界秩序將發生巨大變化。”
羅伊的思想是未來學的,他的交互媒體藝術實驗班也是培養面向未來的藝術家的,“偉大的藝術家用我們的意志來塑造和改變世界,也提出了這個時代的特殊愿望。我們信仰的象征是什么?我們也許會發現它指的是一種實際能力,包括自我適應能力、細致的溝通能力、大膽的調查能力,以及在生物與環境層面上制定最復雜計劃的能力。”這可以看作他培養學生的目標。
這個班的學生學的東西似乎是“沒有用的”,他們和孩子一樣經常在做著莫名其妙的游戲,但他們學的是“道”,學的是思想,學的是關于未來的思想方法,他們那些做著的作業也許就是關于未來的設想。學生們并沒有為將來的出路著急,并沒有像我們今天大多數學生那樣想著明天的職業,尋找著明天賺更多錢的途徑,但他們之中或許會出現一個引領未來世界的思想家。
羅伊的“道”的傳授和教學不是純粹的哲學思辨,不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邏輯,亦不是老子和莊子的冥想;不是對未來世界無根無源的幻想,也不是永無著落的創作和構思。你總會覺得他的教學中有傳統、有過去、有規范,但卻不是按我們的邏輯排列;你總覺得他的教學中有科學、有技術、有實踐,但總不是那么原原本本、有頭有尾;你總覺得他的教學中有創意、有幻想、有憧憬,但也不是天馬行空、無邊無際。這個班開班初始,羅伊曾邀我為他聘一位國內藝術理論的教師講授《藝術范式》的課程,他有一個簡單而直接的要求,就是這門課程的教學不要用線性藝術史的方法。在國內大學老師中講藝術史的教師有許多,但講非線性藝術史的則很難尋覓。
我總覺得羅伊的交互媒體藝術班的教學有點超現實主義,它好像是寫實的,但卻是非邏輯的,它總是把許多沒有關聯的因素組合在一起,碰撞、交互、連接、拓展,任由知識和創想蔓延。它是在孕育著新生命,它是在培育著新生代的人類。這些教學的內容和方式都是后現代的,是新生代90后、00后們的邏輯和思維。羅伊是德稻諸多大師中最年長的,但不得不說他的哲學是最前沿的,他的教學也是最前沿和先鋒的,無論是教學內容、教學方法,亦或是教學理念。
我們國內的藝術專業教育從20世紀80年代引入西方現代藝術開始,始終在探索和追隨西方現代藝術教育的潮頭,一波又一波、一潮又一潮,中國最高層次的美術院校也有小部分的實驗和嘗試,但是大多數則處在新與舊的夾縫中,我們一直在苦苦追索最新最前沿的藝術專業教育的模式。上海視覺藝術學院德稻實驗班的交互媒體藝術專業就是這樣的一個實驗樣板。我們跟蹤過這個班的學期作業展示,參與過他們的每一期作業交流活動,他們的作業對大多數觀眾來說,甚至對大多數藝術家來說都是費解的。未來相對于當下總是不真實的、不可定義的,但我們應該堅信未來在我們自由自在的想象中,羅伊說“未來即現在”,未來就在我們現在自由自在的想象中,今天能想到的未來就能做到。看交互媒體藝術這個班的學生的作品展示,年輕學子的朝氣蓬勃的表演和充滿自信的作品,你就能體會到他們對未來的信心和對未來的憧憬。
瀏覽這個班的課程,它的理念的前沿性就會顯現出來。理論類課程包括:科智導論(Technoetic Introduction)、控制論(Cybernetics)、比較范式(Comparative Paradigms)、基于東西方未來發展的中國國學(Sinology in Perspective of the Future Development of the East and the West)。實踐分析類課程包括:敘述(Narrative)、濕媒體(Moist Media)、賽博認知覺(Cyberception)、工具/軟件/系統(Tools/ Software/ Systems)。綜合類課程有批判性整合(Critical Integration)。社會應用類課程有行為/身份/環境(Behavior/ Identity/ Environment)。個人發展類課程有個人發展(personal development)。
可能是語言和翻譯的原因,這些課程的組合有些難解,但卻有著哲學般的深奧與明晰,它為我們留下更多、更大、更高的期待。
80多歲的羅伊·阿斯科特是一位慈祥的長者,溫潤平和的外表下有著激情的理想,他的團隊都是生龍活虎的年輕人,卻有著和他一樣的睿智和激情,他們都有著關于未來的最美好的憧憬,有著對將來世界的最充分的認知和信心。
在當今世界,這是一種多么真誠的童心——最偉大而神秘的未來之思卻和人類最原始的初心聯系在一起,最精致而最復雜的技術卻和最傳統最規范的教育規律結合在一起——德稻大師班不是神秘的、高不可攀的,它是落實在扎扎實實的日常教學中的認真的實踐。
編輯 許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