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遵憲與潮州

鄭少斌

黃遵憲與潮州

鄭少斌

近期，堪稱匯聚了廣東千年歷史名人精粹的南粵先賢館開門迎客，黃遵憲名列首批56位“南粵先賢”中，同時入選的梅州籍名人還有丁日昌、丘逢甲、張弼士。眾所周知，黃遵憲是我國近代卓越的詩人、外交家、教育家、思想家，近百年來學術界對黃遵憲的研究從未間斷過，形成了頗受關注的“黃學”。近讀黃遵憲的《人境廬詩草》，發現黃遵憲與潮州也有著頗深的淵源，但較少為人所論及。

潮州曾是避亂之地

黃遵憲1848年生于廣東嘉應州（今梅州市）城東攀桂坊，中國社會正處于動蕩不安的多事之秋。特別是太平天國起義軍兩次攻占嘉應州城，對青少年黃遵憲及其家庭造成了災難性打擊。1865年10月21日，太平軍康王汪海洋攻破嘉應州城。在太平軍逼近、戰亂紛起，家園朝不保夕的形勢下，18歲的黃遵憲與葉氏匆匆完婚，新婚僅數日而城破。十一月，黃遵憲全家避亂大埔三河墟，繼而逃往潮州，直到第二年春才返鄉。

這段逃避太平天國戰亂的經歷和家庭蒙受的苦難，對黃遵憲的影響是刻骨銘心的。他為此寫下了《乙丑十一月避亂大埔三河虛》8首、《拔自賊中述所聞》6首、《潮州行》1首、《古從軍樂》7首、《喜聞恪靖伯左公至官軍收復嘉應賊盡滅》3首和《亂后歸家》等詩歌，達28首之多，這在黃遵憲早年詩歌創作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且在當時的粵東詩人中首屈一指。他在詩中描述了流離失所的慘痛經歷，“一葉小舟三十口，流離虎穴脫余身”，一家三十多口人逃到大埔三河，但三河仍不安全，無奈再轉潮州。接近潮州城時，盜賊突起，“起驚賊已來，快櫓飛如雨”，舟人與盜匪拼死相拒，形勢萬分危急，幸好“一聲霹靂炮，殺賊賊遽去”，才得以虎口脫余生，此時弟妹已俯伏舟中，嚇得驚魂失色。真是“吁嗟患難中，例受一切苦”，終于在一番撫慰后，“須臾達潮州，急覓東道主”。

黃遵憲避亂潮州時的住處，就目前所見資料，暫無法確定具體地點，應在潮州東山書院（即韓祠）一帶。在潮期間，黃遵憲16歲的小姑，與同避亂潮州的張心谷草草成婚。張心谷，梅城下市人，黃遵憲的學友，比黃氏小兩歲，兩人均以早慧而稱于鄉里。在潮時，黃、張經常前往先賢黃香鐵執教潮州東山書院時的寓所崧韭之舍臨眺。遺憾的是，張心谷及其父（原潮州榕江書院主講）母不久竟病逝于潮州，彼時心谷年僅21歲。黃遵憲悲痛地寫下《哭張心谷》6首，其中有云：“匆匆事業了潮州，竟認潮州作首丘。哀泣一家新故鬼，此邦與汝定何仇？”又作挽聯曰：

與骨肉交，結文字緣，汝爾兩人心，從今舊雨來時，忍復憶蘭圃春盟，桐階夜話；

謫大仙人，為真才子，塵寰二十載，此際乘風歸去，何必戀閨中少婦，曙后孤星。

最早的《人境廬詩草自序》寫于汕頭

《人境廬詩草》是黃遵憲一生詩歌創作的重要結晶，也是我國近代“詩界革命”的標志性成果。我們目前所見的《人境廬詩草》十一卷，經黃遵憲生前多次編輯整理，1902年最后手定本，計有古今體詩641首，以錢仲聯先生的《人境廬詩草箋注》（1981年本）影響最廣。同時，我們多以為黃遵憲1891年寫于倫敦的一篇序言是該書的唯一自序，即今被選入人教版高中語文選修教材的《人境廬詩草自序》。其實，黃遵憲從1864年間開始保存詩作，并于1873、1874年間將詩編為二卷，1874年入京應試途中在汕頭寓所寫有一序。這應是黃遵憲最早的《人境廬詩草自序》，全文如下：

此詩兩卷，蓋《人境廬詩草》之副本也。十年心事，大略具此。已別命書人繕寫，攜之行囊。然予有戒心，慮妙畫通神，忽有胠篋之者，故別存之，以當勇夫之重閉。詩固不佳，然亦征往日身世之閱歷，亦驗他日學問之進退。將來相見，風雨對床，剪燭閑話，出此一本，公度自證之，吾弟又共證之，亦一快也。什襲珍重，等閑不遽以示人。

這篇自序寫于同治十三年四月八日，1874年5月23日。該文語調輕松，表達了詩人對編輯《人境廬詩草》的珍視，其目的在于“征往日身世之閱歷”“驗他日學問之進退”，這與1891年夏自序中的“余年十五六，即學為詩”“每以余事及之，雖一行作吏，未遽廢也”一脈相承。

留下膾炙人口的詩話

清朝時的嘉應州，水路是最重要的交通動脈，而潮州、汕頭正是黃遵憲通往廣州等地的必由之路。每次往返家鄉，黃遵憲都會經過潮州地區，因而也留下了不少描寫潮州風物的詩篇。如1885年秋，黃遵憲由駐美國舊金山總領事任滿解任回國，抵達廣州即赴梧州探望父親，再乘船途經汕頭、潮州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有《夜宿潮州城下》《夜泊》《春江驟漲順風行舟由松江達潮州僅數時耳時丙戌正月也》《由潮州溯流而上駛風舟行甚疾》等詩篇，其中《夜宿潮州城下》：

九曲潮江水，遙通海外天。

客程余百一，江路故回旋。

犬亦鄉音吠，鷗依岸影眠。

艫聲催欸乃，既有曉行船。

詩中的潮江水、犬吠、江鷗，構成了一幅祥和寧謐的夜景，既有故鄉般的親切感，又有近家鄉的喜悅和濃濃鄉愁。又如《夜泊》：

一行歸雁影零丁，相倚雙鳧睡未醒。

人語沉沉篷悄悄，沙光淡淡竹冥冥。

近家鄉夢心尤亟，拍枕濤聲耳厭聽。

急趁天明催櫓發，開門斜月帶殘星。

值得指出的是，潮州也是黃遵憲寄懷至交詩友的地方，他與梁詩五、胡曉岑、丘逢甲等人都有書信往來、詩文酬唱，留下了一段段膾炙人口的詩話。外交家、教育家梁詩五是黃遵憲的大舅（祖母梁太夫人的從堂弟），是黃遵憲從小相處、志趣相投的詩友，關系密切、感情異常深厚。1870年秋，黃遵憲在廣州應鄉試時，中秋之夜偕同梁詩五、羅少珊登上明月樓賞月。爾后，黃遵憲回鄉時順道到香港、潮州游玩，有《寓汕頭旅館感懷寄梁詩五》《將至潮州又寄詩五》等詩作，如“片帆遙指鳳凰城，屈指家山尚幾程。以我風塵憔悴色，共君骨肉別離情”，表達了詩人對友人的深厚情誼。

丘逢甲和黃遵憲同是“詩界革命”倡導者和實踐者，自1889年京城相識便結下篤交之誼。1898年秋，黃遵憲被革職放歸故里。當時正在潮州講學的丘逢甲知悉后，懷著深切的懷念和同情，專程趕回嘉應州人境廬探望黃氏。此后，他們頻繁地書信往來、賦詩唱和，兩人現存有這一時期的酬唱詩文共50余首，以致當時盛傳黃、丘詩壇“爭雄”之說。其中，黃遵憲的《和平里行和丘仲閼》，就是追述文天祥在潮陽抗擊元兵的事跡，以抒發黃、丘兩人共同的家國情懷。更為可貴的是，黃、丘兩人互相推重、惺惺相惜，丘逢甲推黃氏為“詩世界的哥倫布、嘉富洱、俾思麥”，黃遵憲則盛贊丘詩“真天下健者”，成了近代詩壇上為人稱道的一段佳話。

鄭少斌，《客家人》雜志執行主編、深圳市客家文化交流協會副秘書長、廣東省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