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精練有藝術

毛榮富

先看一篇以精練著稱的文章，它是清代文人彭績所寫的《亡妻龔氏墓志銘》：

嫁十年，年三十，以疾卒。諸姑兄弟哭之，感動鄰人！于是彭績得知柴米價；持門戶，不能精讀書；期年，發數莖白矣。

這篇文章之所以出名，語言精練自不必說，全文無一廢字，無可刪改者。但光看到這一點似還不夠，此文內容的精練才是它的特點。全文只寫了三件事用了三四十字，就寫出了妻子的勤勉賢德，就深切地表達了自己的痛惜哀傷。如果選擇了正面鋪陳的寫法，恐怕三四百字也寫不完，且未必有這么感人。

精練，有語言上的精練和內容上的精練。內容上的精練比語言上的精練更重要，學會巧妙構思和精選材料，比單純追求語言精練更重要。對一篇文章來說，文字上的多寡還不是最重要的，內容上的精練才是真正的精練。

內容上的精練需要懂得提煉，比語言的精練更加難以做到。正如巴爾扎克所說：“精練是寫作智慧的表現。”“藝術就是用最小的面積驚人地集中了最大量的思想。”

李晴江題畫梅詩云：“寫梅未必合時宜，莫怪花前落墨遲。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只有兩三枝。”賞心的“兩三枝”，是從“千萬朵”里提煉而來的，它可以概括“千萬朵”，勝于“千萬朵”。

筆者曾設計過這樣的一道題目：不通過人物外貌、動作和語言的描寫，卻能精練地寫出某一人物的性格。下面一文寫得最精練，獲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評：

晚飯后，母親和女兒一塊兒洗碗盤，父親和兒子在客廳看電視。突然，廚房時傳來了打破盤子的響聲，然后一片沉寂。兒子說：“一定是媽媽打破的。”“你怎么知道？”“這次她沒有罵人。”

這位母親盡管不發一言，但她責人以嚴、待己以寬的性格可謂躍然紙上。短短數行，就達到了要求。設計這一練習的本意并不是說寫人物，不需要外貌、動作、語言的描寫，而是倡導用頭腦寫作、用智慧寫作，寫內容精練的文章。再請看下面這篇曾獲得高考滿分的精彩短文：

貓頭鷹生了一窩小鷹，需要一個保姆，便請多年未見的親戚貓來照看孩子。她告訴貓，她的孩子是鳥國里最美麗的鳥。貓在家待業多年，所以非常渴望上崗，在筆記上認真記錄了貓頭鷹媽媽向他描述的小鷹相貌。當貓到林子里尋找小鷹時，看到了很多美麗的小鳥，但都不符合貓頭鷹媽媽描述的小鷹形象。最后，他看到了一窩長得非常丑陋的小鳥，他們的長相和貓頭鷹媽媽的描述風馬牛不相及。于是，他美美飽餐一頓后走了。當貓頭鷹媽媽回家時，只發現一窩的小鷹毛。

這則寓言全文不滿200字，卻對“感情親疏和對事情的認知”這一話題作了自己的闡述，作者并不想對兩者關系作理性的闡述，而是通過故事把自己對這兩者關系的理解作了形象的闡述，意味雋永，耐人尋味。

此文見諸媒體之后，引來了爭議，有人嫌其字數未達“不少于800字”的要求而判定其為不合格作文。

他們沒有看到這不足200字的文字實在敵得過上千字幾千字的平庸文字。作品的優劣從來都不是以字數多寡為標準的。這使人想起了唐朝祖詠在應試時寫的“終南山望余雪”一詩，他只寫了四句就斷然而止，而按當時的規定，須寫四韻八句，但他這不合規定和要求的詩卻不脛而走，流傳至今。

之所以講這些似乎是題外的話，是想說明運用智慧寫作并不容易，還需具備一種突破常規的勇氣，有一種膽識。高考作文只寫了200字，離800字遠矣，在如此重要的考試中竟敢“犯規”，但這位考生就這樣做了，這需要何等的自信和膽量！這也印證了“藝高人膽大”的俗語。但是他得了滿分，因為畢竟識得真金者大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