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坑里的困惑

黃貝君

北京時間8月6日在倫敦結束的世界田徑錦標賽男子跳遠決賽中，南非名將盧沃·曼永加如愿摘得金牌，成績為8米48。開賽前，曼永加曾4次跳出8米60以上的驚人成績，此次問鼎實至名歸。

與以往一樣，男子跳遠是本屆世錦賽中國觀眾的一個主要看點。首次參加世錦賽的19歲小將石雨豪和北京世錦賽銅牌得主王嘉男雖然在預賽中表現一般，但在決賽中表現出應有的水平，均跳出8米23的較好成績，分獲第六和第七名。另一位中國選手黃常洲預賽表現不佳，未能晉級決賽。

中國男子跳遠近幾年的進步有目共睹。2014年，李金哲打破塵封17年的全國紀錄。2015年北京世錦賽，王嘉男、高興龍、李金哲三人同時進入前8名。2016年波特蘭室內世錦賽，黃常洲以8米21的成績摘得銅牌。倫敦世錦賽之前，5名運動員都達到了8米15的參賽標準。小伙子們向前邁出的每一小步，都在書寫著中國跳遠的歷史紀錄。

在跳遠比賽中，不同國家和地區的運動員展現出不同的技術風格與特點。過去，蘇聯運動員身體素質全面，非常重視力量訓練，技術上講究實效，不拖泥帶水。大多數美國運動員的特點則是速度超快，跳躍能力極強，技術倒稱不上流暢。相比之下，中國運動員的身材普遍比較輕巧，如何安排訓練成了一件很棘手的事。走大力量訓練的道路，比不過當時的蘇聯及東歐一些國家。走速度訓練的道路，又無法達到美國運動員的水平。為了解決這一困惑，尋找到一條適合中國運動員自身特點的道路，中國田徑付出了幾代人的不懈努力。

1955年，一批蘇聯田徑專家受聘前來中國指導。他們提出速度是跳遠的第一要素。這個觀點一直被沿用至今，曾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中國跳遠項目的快速發展。與其它田賽項目一樣，速度是跳遠項目的“靈魂”。2008年牙買加“閃電”尤塞恩·博爾特橫空出世之后，媒體上就經常出現“博爾特被看好，跳遠能過9米”之類的報道。話說回來，歷史上確實出現過許多短跑與跳遠兼項的優秀運動員，名氣最大的莫過于美國運動員卡爾·劉易斯。他不僅是那個時代家喻戶曉的短跑飛人，還曾四度蟬聯奧運會跳遠金牌，職業生涯共32次跳出8米50以上的成績。這樣的例子實在是不計其數。

但是，助跑速度太快會導致運動員來不及做出高質量的起跳動作。蘇聯專家認為，要在起跳前的最后幾步對速度有所控制，在“可控速度”下完成起跳。平心而論，這個說法有一定的道理，但負面影響同樣十分嚴重。眾所周知，劉易斯在1991年東京世錦賽上不僅創造了9秒86的百米世界紀錄，而且在跳遠比賽中與鮑威爾上演了一場巔峰對決。劉易斯跳出8米91（超風速）的那一跳，其助跑最后5米的速度達到11.26米/秒。然而，同一時期中國跳遠運動員的百米成績多在10秒80左右，助跑速度能達到10米/秒以上的屈指可數。也就是說，絕對速度慢本來就是致命傷，如果再控制助跑速度，即使跳躍能力再強，也不可能跳出好成績。實際上，控制速度只是一種在低水平上的妥協。

為了縮小速度上的差距，中國運動員盡可能地發揮他們的速度能力，提高其助跑速度利用率。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跳遠在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國內高水平運動員的助跑速度利用率提升到了97%～98%。相比之下，國外運動員的這一指標一般在93%～95%，也有少數人會超過95%。與此同時，部分中國運動員的助跑速度也達到了10.40～10.60米/秒。提升速度帶來的效果無疑非常明顯。這一時期，我國運動員劉玉煌、陳尊榮、黃庚、勞劍鋒等人曾先后7次刷新亞洲紀錄。

凡事各有利弊。助跑速度越快，高質量地完成起跳的難度自然就越大。一個新問題就是運動員的助跑速度利用率很高，但成績卻很不理想。例如，上世紀90年代安徽運動員馬明貴助跑最后5米的速度可以達到10.73米/秒，已經非常接近鮑威爾創造8米95世界紀錄時的10.94米/秒，但他的跳遠最好成績只有8米09。

出現這樣的情況，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運動員的起跳技術不能適應較高的助跑速度，出現技術不穩定的現象，成績時好時壞。在電視轉播的畫面中，經常看到中國運動員的助跑非常有力，不熟悉情況的觀眾第一感覺或許是“這一跳有了”。遺憾的是從臨近起跳板的那一刻起，經常開始出現比較混亂的場面，比如倒小步、踩線犯規、起跳后身體不平穩等。許多中國運動員的成績起伏太大，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技術不穩定。

當然，這個問題也要辯證看待。世錦賽四冠王德懷特·菲利普斯的技術就不算頂尖，而且穩定性極差。為了保證起跳效果，他經常在起跳前倒小步，并且把這種模式幾乎發揮到極致。2009年柏林世錦賽，菲利普斯8米54奪冠的那一跳，倒數第二步的步長為2米62，最后一步就縮短至2米整。所以，他在比賽的六跳之中犯規四五次是常有的事。不過，他的速度極快，60米個人最好成績為6秒47，彈跳能力也非常出色，只要“蒙”上一跳，就能在世界大賽中一舉奪魁。模式也許無所謂好壞，這就是他的風格。

跑得快卻跳不遠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國運動員的快速跳躍能力不夠，不能獲得較為理想的垂直速度和騰起角度。蘇聯著名教練波波夫認為，助跑速度每增加0.2米/秒，就要求運動員相應增加2%的踏跳力量。如果兩者之間不能保持平衡，就無法達到較為理想的騰空高度，也會影響最后的成績。跳躍能力不足的外在表現就是騰起角度的差別。數據顯示，國內高水平運動員的騰起角一般在18-20度，而世界級運動員的這一數值則為22-24度。

鮑威爾的絕對速度落后于劉易斯，但他的起跳能力實在無人能敵。在一場名為“Foot Locker Slam Fest”的活動中，巔峰時期的鮑威爾曾成功地從罰球線后起跳扣籃。在打破世界紀錄的那一跳中，鮑威爾身體重心的最大上升高度竟然達到了驚人的2米05。鮑威爾與劉易斯身高相仿，但劉易斯的這一數值僅有1米84。

其實，速度與起跳本身就是一對不容易調和的矛盾。在現役運動員當中，李金哲的速度能力最強，身體素質也較為全面，但起跳能力多少有些薄弱，騰空高度明顯不夠。前亞洲紀錄保持者陳尊榮的彈跳力十分出眾，可惜速度和力量水平都不突出。這也沒辦法，從事競技體育就好比買彩票，玩得就是一個概率問題。

每一名運動員都有弱點，沒有人能夠做到絕對無懈可擊。對于中國運動員來說，目前存在的問題確實還很多，比如助跑的節奏、踏板的穩定性、落地時的細節以及重大比賽時的發揮率等。至于能否超越8米50，沒有人可以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是，只要隊員們盡可能完善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就一定能夠抵達自己從未觸及過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