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火

石舒清

舉燈者

舉高燈盞的人

自己在下面的暗影里

看不出他是誰

燈光照亮的窄路上

人們依序而過

最后一個人剛剛過去

燈就滅了

黑暗大水一樣漫過來

水里面有石頭和心跳

聽流水的聲音就能聽出來

無 題

就像荒草遮沒路面一樣

我想拼命長胡子

好把我的臉遮住

好讓我偷看這世界

用力跺腳

把草里面的蛇都驚出來

花 兒

這么好的果子，吃上一個算一個

這么多的花，能打扮誰呀

這么苦的藥，你就放心喝吧

這么長的路，沒有一個人能走完

這么大的風，這里吹吹，那里吹吹

這么空的世界，黑上一陣，又白上一陣

服裝店

衣服太多

進來試上幾件吧

再標準的身材也有不合適的

每穿一件

都在鏡子前面看看

你穿的這件其實別人早就試過

直到你穿著新衣服回家

最合適的那件還在店里

香 氣

花凋落后

瓶子里殘余著一絲香氣

忽然有些憤懣

就憑這么點

哄了我一輩子

現在又哄我死

香氣離鼻子很近

死太容易了

從我的鼻孔出來的香氣

繚繞不散，余興未盡

濃 墨

還沒有落筆

一滴濃墨就掉到紙上

就像沖出人群

攔轎喊冤的人

青天大老爺

青天大老爺

喊下去喊下去

把所有的白紙都喊成黑的

食物鏈

每一小環的殘忍和

整體的慈悲

看清楚了再說

我吃了你那么久

現在你吃我吧

等等，找個好地方

等我睡熟了再吃

陽光混合著樹影在我身上游戲

我睡得越沉

你吃得越香

空瓶子

我身上背著空瓶子

打算隨時裝一點什么

裝一點什么好呢

世上這么多好東西

裝了這一樣就不能再裝另一樣了

我身上掛滿了空瓶子

風一吹它們就叫起來

我喜歡聽這叫聲

要是裝滿它們

它們就會裝啞巴

無 題

啞巴，啞巴

我是你的親兄弟

我已經喊了你的小名

讓我們抱緊在一起吧

看不見的人啊

我把你往亮處領領

讓光照你的眼睛

光再多些

你就看見了

我在荒路上等到迷路的孩子

送回家去

太陽還沒有落

他的媽媽給了我滿樹的果子啊

一堆土長草

要埋掉我

我的心寬廣而多柔情

還沒有愛夠啊

這又重又輕的世間

藍 火

誰喊了一聲

漫山遍野就著起火來

要是你正好趕上

會覺得全世界火勢洶洶

耐心的人說

再等會兒

藍火還沒有出來

火快熄滅的時候

負責收集的人晃著空瓶子說

走吧，又一次空跑了

燃燒過的山野格外冰涼

夜像厚棉襖給它穿上

數 字

書上說：六百只小海龜里

才能存活一只

十萬粒蜉蝣拼命活

活不過這一個壽者

魚

魚全是啞巴

無數人打魚為生

魚高興了就拍得水響

不高興了也是一樣

海面茫茫

聽啊，哪里發出大動靜

水懶得動

是魚的聲音

返回的時候

漁船吃水很深

滿滿的一船魚

怎么看都是凱旋而歸

懺 悔

主啊，我自知罪孽深重

都不好意思安睡于此

在懸崖邊跑得太久了

再多的僥幸也會用完

罪孽過去

我趕緊懺悔

臉曬成泥巴

骨頭鹽一樣白凈

清亮的燈火始終孤獨

我出來進去

越來越近于一個虛影

魚 說

魚說，你要是用銀盤子盛我

我就主動吃你的魚餌

做你的犧牲

反正到頭來也是個死

我沒有銀盤子

只有木盤子

魚躲在海里不出來

我活著

魚也活著的時候

我們之間

有過類似這樣一些游戲

院 子

院子掃得多么干凈

鬼魂嘗試了幾次都沒能落下來

它們是需要一點浮土的

先用大掃帚掃

再用小笤帚掃

埋在院里的小鏡子都掃出來了

看哪，新娘子走進來

要在浮土里找一個新郎

陽光嬉鬧

風熱衷于和自己捉迷藏

陰 影

如果你的陰影足夠大

我愿把我藏在你里面

不好意思我說到我自己了

除非同時充滿強烈的否定之意

不然我非得重說一遍

我希望我大極轉小

能輕易藏在一切里面

能藏于最小的那個里面

路 遇

老人的腳步緩慢下來

謹慎猶疑

好像走在隨時可能踩破的冰上

你攔住他的路時他才能看見你

抬起頭來

啊，多么陌生而又熟悉的眼睛

好比古老的天空稀罕著它最后的星星

責任編輯 石彥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