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一拐杖，金婚失色

文/西康

老夫一拐杖，金婚失色

文/西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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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北京市延慶區一家養老院里，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進行了一場特殊宣判。87歲高齡的沈鏡道坐著輪椅，被推進“法庭”。2016年7月8日，沈鏡道因不滿妻子谷鳳娟沒給他做午飯，持身邊的木質拐棍反復多次擊打她頭面部等，致其死亡。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沈鏡道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宣判后，沈鏡道當庭表示不上訴。

半路夫妻走到金婚

1930年出生的沈鏡道是北京市延慶區人，為人忠厚老實，在一家企業工作。1961年冬天，時年31歲的沈鏡道因不太善于交往，不知不覺成了大齡青年。經親戚介紹，沈鏡道認識了當時28歲的谷鳳娟。谷鳳娟是當地人，在一家小工廠做工。前些年丈夫因病去世，留下三個孩子。一個女人，拖著三個孩子，過得很不容易。和沈鏡道初次見面，兩人約在當地一個比較熱鬧的公園里，谷鳳娟穿了一件紅格子棉襖，很好看，沈鏡道低著頭，紅著臉，不敢看面前的女子。“我有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都還小，你肯接受我和他們嗎？”谷鳳娟忐忑不安地問道。沈鏡道終于抬起頭，口氣堅定地回答：“我會給你們一個家，你放心。”

兩人很快辦了簡單的婚禮。婚后，沈鏡道對谷鳳娟的幾個孩子照顧周到，不久，兩人陸續生了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當時國家自然災害剛過，家里條件不好，沈鏡道卻從沒虧待過孩子，對孩子們一視同仁。

一個家，六個孩子，家里像開了個幼兒園，休息的時候，沈鏡道會帶著孩子們出去逛街，買糖葫蘆吃。

“你少帶他們出去，家里沒那么多錢，孩子的心也玩野了。”每次從街上回來，谷鳳娟都要念叨幾句，沈鏡道賠著笑臉。

孩子們漸漸長大，逐漸明白，父母很愛他們，只是愛的表達方式不同，也因此兩人之間會發生一些爭執。比如女兒們想要漂亮的花裙子，沈鏡道想帶他們去百貨商店買，谷鳳娟則翻出家里的舊衣裳，縫縫補補，改成4條裙子。女兒們雖然覺得裙子不如新買的，但畢竟是母親一針一線熬夜趕做出來的，穿著也開心。

谷鳳娟和前夫的小兒子小陽12歲那年暑假，和同伴們在延慶區東順街玩耍時，其中一個最高大的男孩，踢飛球，砸破了一家辦公樓的玻璃。孩子們一哄而散，小陽沒走，他對樓里走出來的一位叔叔說：“玻璃是我們不小心砸壞的。”那位叔叔要求小陽帶他去找家長，老實的小陽帶叔叔回到自己家，沈鏡道了解情況后，賠給對方玻璃錢。谷鳳娟說：“你沒了解清楚情況就賠錢，這玻璃又不是小陽砸破的，應該去找那個踢球的孩子。”沈鏡道說：“人家都走了，我家小陽敢于承擔責任，是好事情，賠就賠吧。”“賠就賠，你錢真多……”谷鳳娟沒好氣地出了門，很晚才回家燒晚飯。

孩子們回憶：“父母年輕時隔三岔五吵嘴，沒什么原則性的大事，都是生活瑣事。兩人感情也還好，就這么磕磕碰碰地搭伴過日子，把我們拉扯大。”

一頓飯沒做的下場

這對半路夫妻，雖有吵架拌嘴，但一路過來倒也相安無事，一晃，兩人的婚姻過了金婚，膝下兒孫滿堂。每逢節假日，兒女們都會帶著自己的家人來探望，聽著孫子孫女們一口一個“爺爺、奶奶”地叫著，沈鏡道和谷鳳娟覺得累了大半輩子，也值了。沈鏡道80大壽那年，兒女們齊聚一堂，熱鬧非凡。席間，沈鏡道開心得多喝了幾杯，谷鳳娟怕他傷身，好言相勸，沈鏡道借著酒勁，倔強地扭頭不理她。谷鳳娟看著老頭子繼續喝酒，生氣了，一把沖過去奪過酒杯，“別喝了，再喝就要發酒瘋了，一把年紀了，像什么樣子。”“你管我，管了一輩子了，今天不要你管。”沈鏡道邊說邊推了一把谷鳳娟，幸虧邊上兒女們及時攙扶住母親。他們一邊把母親勸到旁邊包廂，一邊攔下父親的酒杯。有兒女們做“和事佬”，沈鏡道和谷鳳娟的氣，回到家就沒了。

年紀大了，沈鏡道和谷鳳娟這對“歡喜冤家”，拌嘴的情況越來越多。沈鏡道脾氣倔強，谷鳳娟愛嘮叨，要是沒有兒女們勸架，兩人爭執起來，可以賭氣好幾天，誰也不理誰。

2015年夏秋之交，當時85歲的沈鏡道在街上溜達，收到一張小傳單，上面寫著80歲以上的老人，次日可以去一家公益機構領20個草雞蛋。沈鏡道高興的多要了幾張傳單，回去后對谷鳳娟說：“明天咱們一起去，兩人都可以領20個草雞蛋呢。”谷鳳娟不愿意去：“不會是假雞蛋吧？現在電視里都說有很多假雞蛋。我不去，你也別去，拿回來我也不會吃的。”沈鏡道反唇相譏：“你不是也經常和一些老姐妹出去，拿一些保健品、禮品之類的嘛。這回和我出去，怎么不樂意了。”

第二天下雨，沈鏡道本不想去，但這個倔老頭還是出發了，沒想到，雞蛋是領到了，半路上卻滑了一跤，雞蛋全部打碎不說，人也爬不起來了。被好心人送到醫院，才通知了谷鳳娟和兒女們。沈鏡道經檢查，胯骨摔傷，需長時間臥床休養。

就這樣，沈鏡道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谷鳳娟照顧，兒女們也會來幫忙，但畢竟有他們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病床邊。兒女們怕父親常年躺在床上不舒服，買來輪椅和拐杖，讓他可以出去看看，透透氣。

躺在床上時間久了，沈鏡道耳朵越來越背，牙齒掉光，講話口齒也不太清楚了，脾氣也更加暴躁，還患上了肺氣腫。這可苦了谷鳳娟，有時候照顧的不太周到，就會被沈鏡道罵幾句，罵的不解氣，就會隨手拿起拐杖砸家里的東西。“你盼著我早點死，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心里也很煩，看著你更煩。”這樣傷人的話，不時會從沈鏡道的嘴里出來。谷鳳娟心里難受，黯然落淚，有時候實在難過，就出去和老姐妹訴訴苦。有時候她干脆一天不回家，在外面吃好了回去。沈鏡道不能按時吃到飯，只能吃餅干充饑，看到谷鳳娟回來，兩人又難免吵上幾句。

2016年7月8日上午，天氣異常悶熱，沈鏡道看到谷鳳娟在切菜，“你切的那么大干什么，明知道我沒有牙齒，你是存心不讓我吃！”谷鳳娟心里委屈，氣的扔掉菜刀，解了圍裙，奪門而出，背后還傳來沈鏡道的喊聲：“你不燒飯啦？你是要餓死我！有本事別回來。”

下午1點左右，谷鳳娟和老姐妹一起吃了飯，說說話，解了悶氣，才準備回家給老伴做飯。沈鏡道問：“你去哪了？我還沒吃飯呢。”

“我出去吃飯了，管你有沒有吃。”谷鳳娟嘴上這么說，已經系好圍裙，想要燒飯了。沒想到，沈鏡道抄起身邊的拐杖，朝谷鳳娟打過去。拐杖打到谷鳳娟背上，她轉身牢牢握住拐杖：“你又拿著拐杖亂打，你放手，快放手！”沈鏡道不知哪來的力氣，和谷鳳娟爭奪著，最后他奪過拐杖，死命地朝谷鳳娟身上打去，谷鳳娟倒在地上，他朝著她的腦袋打去。“別打了，別打……”谷鳳娟的頭上全是血，哀求聲越來越弱，最后沒了生息，躺在血泊中。

當天下午4點多，其中一個孫女過來探望爺爺奶奶，發現奶奶倒在地上，身上全是血，爺爺坐在床上，拿著一根抓癢的竹耙，試圖拽下天花板上的電線，上吊自殺，嘴里喊著：“我老伴死了我也不活了。”20多歲的孫女被嚇哭了，趕緊叫來住在附近的姑姑。見到女兒，沈鏡道才道出自己用拐杖打死老伴的事。陸續趕來的兒女們于當天下午5點57分報警。

民警和120急救人員趕到現場，此時，谷鳳娟的遺體已被兒女移到旁邊一間屋子。經醫生確認，谷鳳娟系顱腦損傷合并創傷失血性休克死亡。

無盡懺悔，無期牢獄

沈鏡道作案后被警方控制，后被取保候審，因他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警方安排他住進延慶的一家養老院。

老伴去世，沈鏡道后悔不已，在養老院住著，常吃不下飯，晚上睜著眼睛到天亮。兒孫們來看他，他拉著孩子們的手說：“我一直認為，我會比她先走，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啊，我怎么就把她打死了……”

2017年2月開庭和4月宣判時，面對公眾，沈鏡道老淚縱橫，嘴里不停念叨：“她陪了我一輩子，吃了不少苦，我不是真的要打死她啊。”

庭審法官介紹，沈鏡道雖然構成故意殺人罪，但存在老人主觀沒有惡意、雙腿殘疾不能自理、認罪態度良好等依法從輕處罰情節。子女們已提交諒解書，明確表示不追究沈鏡道的刑事責任。

但沈鏡道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犯罪性質極其惡劣，情節、后果嚴重，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其刑事責任。考慮到沈鏡道實施故意犯罪時已滿75周歲，依照刑法規定，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故判處沈鏡道無期徒刑。

沈鏡道已經87歲并且生活不能自理，在被判處無期徒刑后將如何服刑？北京刑事訴訟律師許蘭亭表示，被判刑的罪犯，由于其具有不宜收監執行的特殊原因，按照法律規定，由居住地社區矯正機構執行，這是監外執行刑罰的一種執行辦法。

上海律師陳紅梁對此案分析認為，近些年里，親屬間犯罪案件出現了由偶發向常見轉變的趨勢，案件可大致分為家庭暴力型、情感糾紛型、精神疾病型、經濟糾紛型四種類型。之所以親屬間會產生暴力性犯罪，是因為家庭內部缺乏正確處理日常生活矛盾的能力和方法，傳統家庭倫理道德觀念滑坡導致親情淡漠等因素。大多數親屬間犯罪都有一個由量變到質變的發展過程，因此，由專門的心理機構進行及時必要的心理干預和治療非常重要，能夠避免類似悲劇的發生。

（因涉嫌隱私，文中受害人和嫌疑人均系化名）

編輯：成韻 chengyunpipi@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