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與自由

伊林娜

規矩與自由，一直是有爭議的，源于家長們的討論，討論的焦點是如何給孩子定規矩，背后，是一種糾結，希望孩子享受自由，但孩子過分了，家長又很難受。然而孩子小的時候，并不清楚怎樣才是過分的，所以他要試。對于“過分”，每個家庭的尺度不一樣，甚至在一個家庭中不同的人所接受的尺度也不一樣，同一個人在不同情況下所能夠接受的尺度也不一樣。所以孩子試起來，也還是頗有難度，比較復雜的一件事。

單一而明確的規矩

面對單一而明確的規矩，孩子是很容易明白的。比方說我兒子2歲左右的時候，熱衷到鄰居家玩，有小伙伴，有和家里不一樣的玩具，并且也常常有好吃的，于是玩起來就沒個完。他不知道玩得太晚太久會影響鄰居家休息或者其他安排，好言相勸是沒有用的，他那么小，根本聽不懂。于是我用了強制的方法，一次奏效，沒有再犯。

這一次看上去是比較殘酷的，鄰居家媽媽都覺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在我的示意下沒有作聲。實際情況是這樣的，我告訴兒子我們該走了，他不聽，幾次之后，依然無效，拉他走，他就要急了。于是我干脆把他抱起來，徑直走出門回家。當然，他像一只小野獸一樣掙扎嘶叫，手腳亂抓亂踢，真是讓人顏面掃地。然而畢竟我的力氣大一些，沒有兩分鐘的功夫，我們已經到家，小野獸也看出沒了指望，很識時務地停止了折騰。我則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我沒再打罵嘮叨他，但每次去鄰居家之前，我們都講好，如果我說該走了就得走，否則我們就不去。他欣然接受，本分遵從，于是和諧。

當規矩遇到權威

然而，經常，事情并不會那么簡單。

過去我爸經常抱怨，他在家里給我定下規矩，好不容易練順溜了，一到節假日把我送到奶奶家待上幾天，回來就又亂套了，他就得從頭再來。那時候我兩三歲，自己并不記得什么，但我比較清晰地記得我奶奶住在我家的那幾年，是明確地跟我爸作對的。大概在我6歲左右的時候，我爸有一次打我，我奶奶則追在我爸身后打我爸，我們三個人追成圈圈。實在是好笑，但我一點兒都想不起來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錯誤。我爸的錯誤是肯定的，對于我奶奶來說，誰打她的孫女，那就是要挨揍的。

我的奶奶原本是一位貴族家的小姐，所以規矩頗多，但趕上兵荒馬亂的年代，丈夫常年不在身邊，一人帶著五個孩子，生活異常艱苦。她脾氣暴躁，對孩子要求十分嚴格。我爸是她最淘氣的孩子，當然最少不了皮肉之苦。

雖然我爸受過高等教育，打孩子卻是信手拈來，其實是得了老太太的“真傳”，然而老太太卻再見不得孩子挨打，于是抄起笤帚再去打他快四十歲的兒子。

我爸給我定的規矩也非常嚴苛，這其實也源自我奶奶，比方說不可以吃零食，不許挑食，不許剩飯，不許撒飯，吃飯不能出聲音，夾菜不能亂翻，嚼東西時不可以說話，說話不能搶話，說話時站直，眼睛不可以亂看，身體不可以亂動，東西要擺放得橫平豎直，聽到長輩叫要馬上答應，諸如此類……

這對于很小的孩子來說是很難做到的，他的要求又近乎完美，所以我經常挨打。老太太心疼孫女，卻不知自己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當然，她的人生已經是很不容易。

在教育我的問題上，我爸受到的阻力是不言而喻的，但是規矩這個東西，似乎是誰更具權威性，孩子就遵從誰的，因此我爸應該是極盡自己之能事，來樹立權威。然而，定規矩的事情，常常就演變成了家庭成員之間的權力之爭。

其實，很多做家長的人都有感受，讓孩子聽自己的，似乎并不那么難，然而讓家中其他成員，包括配偶、祖輩、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都認為自己對，都支持自己，配合自己，那并不比管理一家中型企業容易。

規矩的背后

事實上，并非所有的父母都具備那么高的情商與智商，多半人都在盲目地摸爬滾打。隨著歲月的推移，孩子長大，自己老了。有的人想明白一些道理，有些人一直都沒有想明白。

當年我爸常常和我奶奶吵得不可開交，私下里卻派我哄我奶奶開心。我那時候并不懂他們都在為什么生氣，一方面是因為我小，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全程用蒙語吵，我就跟不上了。但是我給我奶奶的安慰能夠規避雙語的復雜性，用行動就可以實現。那時，我會爬上她的床，學著她的樣子盤腿坐在她身邊，給她的煙斗填上煙絲，幫她點著。或者從玉米棒子上掰玉米粒下來，盡量仔細地掰成三顆、四顆、五顆連著不分開的一排，帶著驚喜給她看，再喂到她嘴里。

成年人往往陷入權力紛爭，不能自拔，最后反而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為了什么而困擾。他們在孩子面前所呈現的種種面貌與行動，其實常常不是規矩本身，而是他們對待人際關系的情感、態度和做法，是面對問題時的情感、態度和做法，是溝通的方式和背后的動機，是價值觀的體現。

而孩子守規矩還是不守規矩，守哪種規矩，不守哪種規矩，其實是他主觀能動性發揮的結果，是自我調節的具體體現，常常與規矩本身并無特別直接的關系。

紛爭并無好壞，反思卻存在質量的高低，反思之后的行動力也起到決定性作用。一個家庭中，父母長輩的反思能力和行動力，常常決定了家庭教育的質量。而人生中的反思，最痛切的，常常是發生在自己為人父母之后，在孩子的發展給自己提出了挑戰的時候。

就如我決心絕對不打孩子，卻發現養規矩真的很難。而打，本來就是個有效的捷徑。我放棄了捷徑，走上一條跟自己較勁的道路，卻發現，跟自己較勁也是真的很難。不過，我還有一種重要的特點，那就是能夠忍耐比較大的壓力，這時候便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