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WL的鐘擺將停在何處？

楊直

在地球上的所有物種里，只有人類才能完全和陌生人開展協作，共享對于同一件事情的想象和承認。這是以色列新銳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認為人類文明得以位居生態鏈頂端的核心能力——合作。

如果騰訊用第五大業務板塊的成立、開放的態度以及兩款絕對頭部的電競產品讓合作者完全承認了KPL與LPL的前景。那么暴雪就是用頂級的參與者、知名機構的背書以及激進的變革計劃讓合作者想象到了OWL美好的前景。

只是想象和承認終究要在長期回歸各自合適的比例，鐘擺的頻繁擺動也會不斷消耗合作者的熱情，而OWL的鐘擺才剛剛擺動。

KPL、LPL&NALCS和OWL

2017年注定是電競行業充滿變革的一年，就如同雜志在7月份的大專題中提到的，聯盟化是上半年最重要的主旋律之一。而先后成立的王者榮耀職業聯盟KPL、英雄聯盟職業聯盟LPL以及守望先鋒聯盟OWL無疑成為市場關注的重點。即便從玩家體量上看守望先鋒遠不如英雄聯盟和王者榮耀，但無論是作為暴雪手中的“頭部電競項目”，還是略顯激進的聯盟化思路，將最貼近傳統體育聯盟的三者放在一起比較，總會得出很多有趣的結論。

拋開騰訊對暴雪進行的戰略性投資所持有的股份，作為競爭對手的騰訊、RiotGames和暴雪在選擇聯盟化的藍本時出乎意料的一致：NBA代表的美式聯盟。并不是說NBA是美式體育聯盟的杰出者，實際上，不考慮項目的特殊性，NBA與NFL、MLB等美式體育聯盟在運作機制、經營目標等方面幾乎完全一樣。而三者選擇美式聯盟作為藍本的原因也很簡單：大量的研究與證據均表示，不同于英超代表的歐式聯盟為了贏得效用最大化經營原則，美式聯盟的經營目的是盈利。

考慮到電競市場上廠商“掌權”的特殊結構，作為頂層廠商的三者利用聯盟化最大地賺取市場收益與選擇美式聯盟作為藍本是合邏輯的。

即便坊間流傳真島浩和尾田榮一郎師出同門，但看著相似的畫風仍有細節上的不同。KPL、LPL&NALCS和OWL雖然選擇了同樣的藍本，但具體的策略上也存在著明顯的不同。

KPL：老道的新玩家

2017年3月，王者榮耀職業聯賽第二賽季開賽，隨之王者榮耀職業聯盟KPL成立，開啟了聯盟化的浪潮。

在職業層面上，KPL引進了軟性工資帽、主客場制、封閉性等NBA聯盟運作的主要機制。但從細節上，我們仍能看出KPL聯盟獨有的電競基因。首先，KPL并沒有引進硬性工資帽制度，而是引進了軟性工資帽制度，也許這么做的原因是移動電競市場仍在發展，對選手，特別是頂級選手仍然難以正確地定價。軟性工資帽制度中存在的討價還價實際上起到了持續的動態定價作用，而硬性工資帽在這種情況下則會干擾選手市場正常的供需調節。而且，在NBA中，硬性工資帽與聯盟的總收入：BRI（籃球相關收入）掛鉤。對于傳統體育來說，這個指標是合適的，但對于電子競技卻不是這樣。前面提到，廠商最終的目的是用聯盟化的措施最大化地從市場上賺取收益，因此，除去從聯盟相關收入中獲得“固定的比例”外，哪些收入是廠商的，哪些收入是聯盟的，這種利益上的博弈在市場與聯盟穩定運行之前會一直存在。

其次，也許是近兩年電競主要在幾個一線城市扎堆發展，這種地域上長期的中心化使得電競項目的主客場制仍待驗證。因此，關于主客場制的發展，KPL選擇的是1+1的模式：即先針對上海和另一座城市試驗，然后以成熟城市+非成熟城市組成試驗模塊，鏈條式地不斷開拓新城市。關于主客場制下的賽制，KPL并沒有公布太多。

最后，封閉型聯盟在目前還是計劃，并沒有落實。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最終可以留在聯盟中的一定是傳統的電競俱樂部。這些俱樂部或是成熟的，或是新建立的，但參與者一定具有明顯的電競屬性。

在商業化層面上，KPL將渠道、經紀整合進聯盟，試圖打造一體化的商業化鏈條。盡管從表面上看，這很NBA。但實際上，在之后的落地中會下放給俱樂部多少的自主商業運營的權利仍是疑問。與之對應的是與播出渠道的定制化合作以及對贊助伙伴自上而下篩選式的分配，這是KPL聯盟典型的特征，隊伍目前能夠獲得的除了聯盟給予的津貼之外，還有游戲內相關虛擬產品的獲利。

由于騰訊和Riot Games的特殊關系，LPL與NALCS的運營實際上分屬二者。在聯盟化上，二者也選擇了類似但不同的思路。

LPL&NALCS：兩個區域，兩個思路

LPL聯盟化的戰略主要在賽制上。從2017年的夏季賽起，LPL將取消升降級賽制，對12個聯賽席位招標，并且在2018年把LPL聯賽的隊伍席位提高至14支，披露的信息顯示不排除未來繼續擴展的可能。原有的次級聯賽LSPL與城市爭霸賽合并為英雄聯盟發展聯盟，每年產生一個LPL名額，LPL聯賽的隊伍將通過審核評估的形式進入英雄聯盟發展聯盟，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降級。

關于主客場制，未來的LPL聯賽將會在3- 5個城市之間展開，例如上海三支戰隊，廣州兩支，杭州三支，戰隊們將分別在主場和客場作戰。

也許LPL是最不像NBA的聯盟，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半封閉性。同樣是傾向于封閉，與KPL不同的是LPL目前仍然保留了一個對次級聯賽開放的席位，考慮到LPL在成立之初便宣布了購買聯盟席位的價格，雖然規則上看似前后矛盾，充滿了套利空間，但也許這代表了LPL不想放棄資本實力較弱的電競玩家。

在主客場制上，LPL的改革路徑也很有意思。如果用一個詞形容，筆者傾向于“偽主場”。按照頭部戰隊+尾部戰隊的模式，將幾只戰隊置于非上海的同一城市中，營造出幾個小主場同時存在的市場結構是LPL在主客場制上嘗試的方法。也許這種方法可以最大程度地減少主客場制改革中的風險，但一個潛在的弊端是一座城市能否支撐得起幾家俱樂部的生存。

在商業化上，LPL聯盟化僅僅提到了通過開放席位購買以吸引更多的參與者。但關于整體收益分配機制并沒有提及。

相比騰訊而言，身處美國的Riot Games顯得更為老道，聯盟化的改革也更為周全。

首先在時間上，Riot Games給出了具體的時間表：6月1日開始申請，7月14日申請截止，選手協會于8月宣布進度，11月宣布最終戰隊名單。

在聯盟化的具體措施上，NALCS采取了完全的封閉式聯盟，并從2018年起取消升降級機制。值得一提的一點是，聯盟管理機構會對“擺爛”俱樂部采取措施。這一舉措的具體實行機制目前還不得而知，但明顯是針對NBA聯盟中存在的俱樂部兩極分化嚴重的現象。在次級聯賽的處理上，NALCS選擇了與LPL同樣的舉措，取消了原來分層級的諸多次級賽事，改為統一的北美挑戰者聯賽。

在收入上，NALCS宣布俱樂部將可以分享聯賽收入池的32.5%，并設置了設置職業選手最低薪資標準：所有選手薪資合同總和不低于聯賽收入池的35%。

值得關注的是，Riot Games組建了代表選手權益的選手協會，以考察輔導和訓練工作，以及幫助選手評估未來的就業機會和受教育機會等，并為俱樂部發展提供意見、計劃。有趣的一點是，Riot Games曾表態選手協會的會長不會從電競圈選擇，最終的人選則是NBA選手協會的前助理總顧問Hal Biagas。

比LPL更清晰，更加注重賽事生態長期收益是對NALCS聯盟化最好的形容。

最后，讓我們看看剛剛揭開面紗的 OWL。首先，不從已有的俱樂部中挑選OWL成員的行為就注定了OWL走上了一條全新的聯盟化道路。高昂的席位費以及資本化的支付方式注定了參與者的不同。包括傳統體育巨頭、互聯網企業主以及新興產業創業者等多元化的成員使得聯盟的發展同時具備了傳統體育、電競以及新興產業的基因。

OWL：電競市場上的傳統體育聯盟

在OWL聯賽最新披露的信息中，無論是選手薪資、合同細節還是戰隊的基礎設施，暴雪都制定了詳細的規則。而這些規則是三者中最清晰的。在選手的選拔上，不同于前兩者，OWL引入了選秀機制。這意味著優秀的選手可以直接被選入聯賽戰隊，而戰隊也可以有目的地在全球范圍內尋找自己需要的選手。雖然這一機制依賴“球探”等中間人的存在，但在暴雪和合作伙伴投入如此多資源的情況下，相信相應的機構或個人很快會填補職業鏈條上的空缺。

其次，在主客場制上，OWL的實施最為徹底。遍布中韓美三個國家的七個一線城市，20個主場+20個客場清晰的賽制都印證了一句話：與KPL和LPL學習體育聯盟的模式建設電競聯盟不同，OWL在建立電競市場中的傳統體育聯盟。

在商業化上，OWL的措施也清晰明確，暴雪將抽取諸如贊助、轉播收入等商業化收益的50%，其余一半將平分給俱樂部。但在俱樂部的自主運營上，暴雪同樣沒有公布太多。考慮到場館也是OWL成員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因此關于這些信息可能我們需要再等等。

余震

既然聯盟化的變革對于電競圈有如此重要的意義，將其比喻為地震并不為過。余震一直在影響著這個行業，“震后重建”也意味著變動的車輪一旦轉起來，便不會輕易停下。

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OWL雖然很早就宣布了聯盟化的消息，但由于OWL全球化的視野與選擇范圍，因此對于國內而言，受波及從而產生的影響并不嚴重。各項賽事仍穩步運行，基于巨大的風險與投入以及暴雪的態度，國內的俱樂部也只能觀望。雖然最后網易拿下名額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對于國內電競行業第一個產生實質性影響的變革是KPL的成立。在廠商割肉的情況下，我們看到了參與者的狂熱。一方面，諸如陳琦棟等人的親自客串表明了直播平臺對王者榮耀的重視。隨著王者榮耀實際觀賽人數的上升，僅僅經過了一個賽季，我們便看到了在各大平臺首頁上出現的推薦。即便王者榮耀的觀賽數字仍然不能和英雄聯盟、DOTA2的頭部賽事相提并論，但考慮到直播平臺本身的推薦機制，下重注并不是一個過分的形容詞。

然而在這方面仍然存在著重要的變數。一個便是英雄聯盟，在5月初公布的聯盟化舉措中，也許是今年的轉播權售賣已經結束，我們并沒有看到LPL公布像KPL一樣的全方位的商業化計劃。在直播平臺的首頁推薦欄中，英雄聯盟相關的賽事出現的頻率也在明顯下降。盡管英雄聯盟仍然坐在國內觀賽的頭把交椅上，但考慮到王者榮耀龐大的用戶基數，也許在觀賽用戶的量級匹配時，英雄聯盟再做出改變就已經晚了。更何況，今年早已傳出LPL與俱樂部們因分配問題險些停擺的消息。后續的聯盟化改革，也并沒有提及任何涉及收益分配的問題。席位出售和擴大聯盟成員的規則無疑營造了價格不變的供給增長，筆者倒是很期待這種市場調節過程將怎樣進行。VG降級后，網上流傳的諸多事情、京東對QG英雄聯盟分部的收購，在這個項目七年之癢的階段，都讓LPL聯盟化的前景顯得愈發撲朔迷離

另一個變數便是OWL的播出。盡管OWL仍然存在著很多讓人擔心的問題，但巨大的風險往往伴隨著巨大的收益。用戶是否接受除了上帝沒人知道。為了讓用戶知道，與國內平臺們的協商是暴雪必須要做的。很難想象，當國內獨有的政策風險仍在尾部的情況下，為了穩住眾多的投資伙伴，作為一家在美國這個世界上最成功、最狡詐的資本市場上活得很好的公司，很難想象暴雪會做出怎樣的“瘋狂”行為。

在聯盟的成員上，三個聯盟也都有各自的收獲。前面提到，盡管LPL聯盟化的前景和當前絕對頭部賽事的地位吸引了京東的加入，但考慮到聯盟化之前蘇寧就已經購買了席位，因此不排除這是一項營銷預算上的行為。更何況有得必有失，QG的退出多少也讓人們有一點擔心。

KPL封閉式的前景也吸引了諸如蘇寧等新進入者，QG更是在王者榮耀項目上選擇了ALL- IN。的確，從短期收益看，KPL是最“有利可圖”的。而從長期看，用戶基數最大也讓KPL“最具有想象力”。再考慮到直播平臺和經紀公司的舉動，眾多頂級贊助商的加盟，也許到目前為止，KPL是最大的贏家。

至于OWL，由于尚未開始，觀望的意義顯然大于評論。只是當暴雪和合作伙伴拿出充足的彈藥時，還是那句話：任何看上去瘋狂的舉動都不值得驚奇。

因地制宜還是照搬模式

回到OWL本身，既然暴雪一開始就想將OWL做成全球化的電競聯盟，那么在不同國家落地時就要考慮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到底是將美國的模式照搬，還是根據不同的國家因地制宜。

這里我們只討論國內。國內的CBA也好，中超也好，“依賴性”是一個很明顯的特征。早期的俱樂部依附于各省的政府，在政府的背書下得以獲得足夠的資本維持俱樂部運行，并形成了極具特色的以省劃分的區域性經濟——這也是政府愿意背書的原因。但俱樂部本身并沒有在這個過程中獲得較多的收益。倒是作為中間商的經紀公司在這個過程中賺得盆滿缽余。

隨著整體體育市場向市場化過渡，國內俱樂部也由依賴政府轉向了依賴冠名贊助商。但受制于市場化程度，國內俱樂部仍然難以像國外俱樂部那樣通過運營取得較大收益。一個顯著的問題是，國內的俱樂部大多沒有屬于自己的場館。這是因為場館的所有權牢牢地掌握在政府手中。俱樂部只能通過租賃使用場館，雖然這也能實現主客場制和俱樂部一定程度上的落地，但由此產生的收益卻不能獨占。

不僅是傳統體育，電子競技國內也有其獨特的特征。

剛剛走上傳統體育之路的電子競技在場館和運營方面的經驗都不足，而電子競技也很難吸引到傳統體育行業優秀的從業者。而且地域上的中心化也意味著上海等一線城市的電競用戶的消費空間已經被極度地壓縮。那么對于OWL的成員之一網易而言，如果租借場館就會面臨和傳統體育一樣的問題，如果建設場館又面臨著巨大的成本。更何況不管是租借還是建設自己的場館，在運營上都面臨著來自其他成熟的頭部項目的競爭。在用戶已經完成情感鏈接的情況下，任何改變也許都是困難而徒勞的。僅僅依靠著3000萬用戶恐怕難以獲得足夠長久運營的收益，而如何吸引更多的人，網易本身又不可控。不知道在這個棘手的問題上，暴雪的考慮是怎樣的，又是如何對投資者承諾的。

明確的一點是，OWL勝在想象力，只是如果這種想象不在短時間內轉變成承認，那么OWL的鐘擺很可能戛然而止。顯然，這個充滿競爭對手的市場不會給暴雪和OWL太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