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Kaplan & Baldauf框架看漢語拼音的發展歷程

張晶晶

【摘要】：本文基于Kaplan & Baldauf框架，從本體規劃、地位規劃、語言教育規劃和聲望規劃四個方面，集中針對建國后國家對漢語拼音的規劃進行分析，并指出了漢語拼音規劃現已取得的進展及不足。

【關鍵詞】：Kaplan & Baldauf框架；漢語拼音；語言規劃

一、語言規劃

術語“語言規劃”，一般認為首次出現在1959年發表的一篇題為《在現代挪威規劃一種標準語言》[1]的文章里，文章的作者是美國語言學家Einar Haugen。而根據Haugen本人的說法，Uriel Weinreich曾在1957年的一次研討會上使用過這一術語。無論何種說法是正確的，“語言規劃”這一術語首次出現的時間大致在上個世紀50年代末，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2]。

人類有意識地影響語言發展的活動由來已久，但是關于“語言規劃”的定義，界內始終未有統一的標準。通過觀察“語言規劃”的定義變遷，劉海濤[2]從跨越45年的語言規劃文獻中提取了30多種定義，通過分析將語言規劃的發展分為兩個階段，即1980年代中后期之前和1990年代以來，兩個階段形成鮮明的對比特征。

1980年代中后期之前，人們對于語言規劃的看法通常是：語言規劃是人類有意識地對語言發展的干預，是影響他人語言行為的一種活動；語言規劃是為了解決語言問題的，所謂語言問題是由語言的多樣性引起的交流問題；語言規劃一般是由國家授權的機構進行的一種有組織的活動；語言規劃不僅僅對語言本體進行規劃，更多的是對語言應用的規劃，對語言和人以及社會之間關系的規劃；語言規劃是一種立足現在，面向未來的活動；語言規劃和語言政策是國家或地區社會政策的有機組成部分；語言規劃與語言學其他領域的不同在于，它通過明顯的、有組織的人工干預在自然語言中引入“人造”成分[2]。

例如，Haugen曾將“語言規劃”定義為“一種準備規范的正字法、語法和詞典的活動，旨在知道非同質語言社區中的書面和口頭語言應用”[1]。后來又作出補充，“現在我寧愿將其視為語言規劃的一個結果，它是實現語言規劃工作者所做決策的一部分。語言規劃的核心是‘用選擇的方式，對現有的語言形式進行判斷的活動。簡言之，可將語言規劃定義為對語言變化的評價。”[3] Tauli則將“語言規劃”定義為“語言規劃是調節和改善現有語言，或創造新的區域性、全國性和國際性語言的活動。語言規劃涉及語言的口頭和書面形式的各個層面：語音、詞法、句法、詞匯和正字法。語言規劃理論是系統研究語言規劃的目標、原則、方法和策略的學科。”[4]

1990年代以來，人們對語言規劃又有了更多的認識：語言規劃是對語言多樣性的一種人工調節；語言規劃不是要消滅語言的多樣性，而是要保護這種多樣性；語言規劃的目的不再只是解決交際問題了，而且也應該考慮其他非交際的問題；語言規劃也應該考慮受眾的感受，考慮規劃行為對整體語言生態系統韻影響；語言規劃不僅僅是語言學的一個分支，也和社會學、政治學有著密切的關系；語言規劃應該被視為社會規劃的一部分[2]。

例如，Halliday認為“語言規劃是一種非常復雜的活動，它含有兩種完全不同，而且本質上有沖突的成分：其一是有關‘意義的，這與我們有關語言和符號學的所有其他活動是相同的：其二是關于 ‘設計的。如果我們從更廣的角度來看設計系統和進化系統的區別，那么語言規劃意味著在一個自然發展的系統（即語言）中引入設計過程和設計特征。語言規劃活動的重點在制度，而非本體，也就是說，它規劃的不是語言的形式，而是語言與其使用者之間的關系。”[5] 胡壯麟[6]認為：（1）語言規劃是有意識的、有組織的活動。（2）它涉及私人和官方的努力。（3）語言規劃旨在發現和解決交際問題，這些問題既有語言學的，也有非語言學的。（4）語言規劃要解決的是全國性問題，故需較長時間評估并在一定社會中解決這些問題。（5）語言規劃要有一定的理論框架指導。

漢語拼音的發展無疑也是一種語言規劃活動。它通過國家官方、政府、機構、利益集團、個人對漢語拼音進行有意識的干預和調節，涉及本體、地位、語言教育和聲望的規劃，以期實現國內外民眾對漢語拼音使用的廣度和深度。

二、中國漢語拼音的發展歷程

在我國，漢字標音最早標注方法為“直音法”、“反切法”，之后西方傳教士利瑪竇來到中國，為傳播教義而創制了中國史上第一套羅馬拼音方案。近代以來，伴隨著國內逐步深化的民族危機，國內出現了眾多的漢語拼音方案，依次出現了“切音字運動”，“注音字母”，“國語羅馬字”以及“拉丁化新文字”。但是直至建國后，中國才進行了真正意義上有目的性、組織性及系統性的漢語拼音規劃，并于1958年正式頒布了現代《漢語拼音方案》。

三、Kaplan & Baldauf 框架在漢語拼音規劃中的應用

Kaplan & Baldauf框架是由美國南加州大學應用語言學榮譽退休教授Robert B. Kaplan和澳大利亞昆士蘭大學RESOL教授Richard B. Baldauf Jr.共同提出的語言規劃框架。該框架是一個綜合性框架，整合了Haugen于1969年所提出的“2x2矩陣” 框架，Cooper1989年提出的“八問方案”以及Haarman1986年所提出的“聲望規劃”。 Kaplan & Baldauf框架內共含蓋四類規劃，分別是地位規劃、本體規劃、語言教育規劃以及聲望規劃。

作為一種綜合性的構架模型，Kaplan & Baldauf框架被廣泛應用分析各種語言規劃行為。

在這部分，我們也將結合該框架來分析中國漢語拼音的規劃歷程。雖然中國漢語拼音從早期的“直音法”、“切音法”直至《漢語拼音方案》的出臺，經歷了很長的一個過程，但是真正地對漢語拼音進行有目的性、組織性及系統性地規劃始于建國之后。因此，我們將基于Kaplan & Baldauf框架，集中針對漢語拼音在建國后的規劃活動進行分析。

（一）本體規劃

語言本體規劃，是指語言規劃時對語言文字本身所進行的規范化、標準化工作，目的在于改善和增強文字的社會功能，便于人們使用[7]。在漢語拼音規劃中，本體規劃主要是眾多語言學家的工作。1955年10月15日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召開，拼音方案委員會給出了六套漢語拼音方案。1956年1月1日中央召開了知識分子大會，毛澤東主席表態贊成使用拉丁字母。1956年1月27日，中共中央在《關于文字改革工作問題的指示》中明確批示：“漢語拼音采用拉丁字母比較適宜”。1956年2月12日，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公布了漢語拼音的制定原則：“漢語拼音采用拉丁字母的字母形式，以北京語音作為語音標準，是一種徹底采用音素化的拼音方法”。這些都屬于漢語拼音本體方面的規劃。

（二）地位規劃

語言地位規劃，是指語言規劃時為語言文字確定應有的、合適的地位，即它們在社會中的地位，并協調各種語言關系[7]。在漢語拼音的規劃中，地位規劃包括立法、政府的權威作用，如1958年2月11日，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審議通過了由國務院總理周恩來提出的“關于漢語拼音方案草案”的議案，決定批準漢語拼音方案；1982年8月1日，國際標準化組織通過ISO7098《文獻工作——中文羅馬字母拼音寫法》，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1958年2月11日）正式通過的漢語拼音方案，被用來拼寫中文；2001年1月1日，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頒布實施，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部關于語言文字的專門法律。第十八條 國家通用語言文字以《漢語拼音方案》作為拼寫和注音工具。《漢語拼音方案》是中國人名、地名和中文文獻羅馬字母拼音寫法的統一規范，并用于漢字不便或不能使用的領域。初等教育應當進行漢語拼音教學；2008年9月，中國臺灣地區確定中文譯音政策由“通用拼音”改為采用“漢語拼音”，涉及中文音譯的部分，都將要求采用漢語拼音，自2009年開始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第十八條規定，“《漢語拼音方案》是中國人名、地名和中文文獻羅馬字母拼寫法的統一規范，并用于漢字不便或不能使用的領域” 等等。

（三）語言教育規劃

語言教育規劃，抑或我們所熟知的習得規劃，主要涉及學校、教育、二語習得等相關方面。例如，自《漢語拼音方案》公布后，中小學開始實行漢語拼音教學；《新華字典》、《現代漢語詞典》等用漢語拼音注音排序的規范性工具書的編寫及出版；1963年公布的根據《漢語拼音方案》制定的《漢語手指字母方案》，包含三十個基本指式，盡可能通過象形來代表漢語拼音字母等等。

（四）聲望規劃

語言聲望規劃，是指從事與聲望價值有關的語言規劃活動，主要包括語言規劃者的聲望和語言接受者的聲望兩部分，還包括與之相關的社會、文化、心理因素[7]。在漢語拼音的規劃中，具體如我國的國務院、教育部、中國文字改革協會、拼音方案委員會等等本身的聲望，以及它們的活動產生的聲望，輔之以這些機構及其活動在拼音規劃時接受部門、社會群體及個人心中的聲望。例如，1958年1月10日，周恩來總理在政協全國委員會對漢語拼音方案作出高度評價；1982年廣電總局規范廣播電視中關于產品型號的讀音問題，統一做好漢語拼音正音工作，杜絕將標準代號的拼音字母讀成英文字母的讀音；2006年世界漢語大會召開，漢語國際推廣成為國策，至今已有大量孔子學院在海外建立。這些都屬于漢語拼音的聲望規劃。正如我們所知，聲望規劃是與語言形象相關的規劃，“任何一種語言要能夠推廣，就必須具有吸引成員的正面形象，顯示出一定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價值，即語言規劃必須包含聲望規劃” [8]。

四、現行漢語拼音規劃的進展與不足

自1958年2月11日，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正式批準通過了《漢語拼音方案》以來，漢語拼音已經滲透到我們日常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普及度十分高，應用范圍也十分廣泛。

漢語拼音規劃至今已都取得了一定的進展。漢語拼音最初帶來的最大成就，無疑是為成功地在國內掃盲提供了一大助力，例如山西省萬榮縣就曾是掃盲活動成功的一個標桿。根據《漢語拼音方案》制定的《漢語手指字母方案》，則為聾人們能更好地交流和學習打開了一扇窗。2005年21位聾人演繹的千手觀音，聽不到任何聲音，全程就是在手語指揮引導下完成的舞蹈動作。隨著科技的發展，手機、電腦也進入我們的視野，成為我們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得益于漢語拼音的簡易及普及，無論受教育程度如何，人們大多都能采用拼音輸入法，熟練地在電腦或者手機上進行操作。此外，在當前全球化背景下，各國之間的距離愈來愈小，交流日益頻繁，漢語國際推廣成為我國國策。由于現行《漢語拼音方案》精簡易懂，不僅是“民族方案”，更是“國際方案”，因而在對外漢語教學中，減少了國外友人學習漢語的難度，加快了漢語的對外傳播。

然而，漢語拼音規劃中仍存在一定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即本體規劃、地位規劃以及聲望規劃。例如，李亞楠和周小兵指出，“現在方案中的簡寫（huei-hui，liou-liu，quen-qun），無意中造成了外國人學習拼音的困難，會誘導錯誤發音” [9]。這可以說是本體規劃中存在的一點問題。此外，隨著國際化的進程不斷推進，我們不難發現在我們生活中很多原有地名，正從拼音字母逐漸轉變為英文字母，或者半拼音半英文。例如，“杭州東”常見拼寫版本就有三種，“Hangzhoudong”、“Hangzhou East” 以及“East Hangzhoudong”。根據國務院1978年做出的明確規定，地名標志上中國地名的羅馬字母拼寫（包括專名和通名），都應當采用漢語拼音，不得使用外文，正確的做法應當是采用漢語拼音拼寫中國地名，因而正確的拼寫的寫法應當為“Hangzhoudong”。這種問題在日常中十分突出，可見，漢語拼音在地位規劃上仍有待改進。國家機構的宣傳力度以及下級部門的執行力度依舊欠缺。同時，大眾似乎對此拼音的標注方式頗有異議，所以在聲望規劃方面，我國似乎做得也不是很到位。

五、結語

在我國，漢字標音從最初的“直音法”、“反切法”一步步發展至近代“注音字母”、“國語羅馬字”、“拉丁化新文字”，再至建國后《漢語拼音方案》的成功頒布，經歷了一個很長的過程。基于之前的一個個方案，無數中國學者日日夜夜的辛勞與智慧最終凝聚成26個國際通用的拉丁字母，形成現行的《漢語拼音方案》。

《漢語拼音方案》擺脫傳統以漢字或漢字筆畫注音的繁難，以其簡單易學等優勢，成功脫穎而出，對我國漢語教學、對外傳播、日常交流等各方面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具有十分積極的意義。當然，現下的漢語拼音仍存在一定的問題，如本體規劃、地位規劃及聲望規劃方面，仍有欠缺。

語言的規劃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也并非一勞永逸的事情。《漢語拼音方案》看似才只有僅60年歷史的背后，是數百年間傳教士及國人對漢語拼音的探索與思考。因而，雖然當下漢語拼音仍有其不足之處有待改進，漢語拼音的規劃到目前整體上依舊是比較成功的。

參考文獻：

[1] Haugen E. Planning for a Standard Language in Modern Norway[J]. Anthropological Linguistics， 1959， 1（3）：8-21.

[2] 劉海濤. 語言規劃和語言政策——從定義變遷看學科發展[C]// 全國社會語言學學術研討會. 2004.

[3] Haugen E. The Ecology of Language.[J]. Linguistic Reporter， 1971：N/A.

[4] Walter T. Introduction to a theory of language planning.[J]. Babel， 1968， 16（4）：27.

[5] Halliday M A K. New Ways of Meaning： A Challenge to Applied Linguistics.[J]. Applied Linguistics， 1990：37.

[6] 胡壯麟. 語言規劃[J].語言文字應用， 1993，（1）：11-20.

[7] 陳章太. 語言規劃研究[M]. 商務印書館， 2005.

[8] 方小兵. 新加坡“講華語運動”與華語方言的消失[J]. 生活教育， 2015（21）.

[9] 李亞楠， 周小兵. 漢語拼音方案的產生、發展與對外漢語教學[J]. 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對外漢語教學與研究版）， 2015， 13（6）：3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