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俊娥
四季,生生不息。四季,簡簡單單。
四季,是幸福生活的一種輪回方式。它恰似青春,卻又不似青春。它反反復復,永永遠遠地逝去,卻也能年年歲歲地復活。
含蓄的夢
你來了,來得那么含蓄,帶著一種只有大地才能讀懂的涵養。
我不知道你來了,因為若不是天還有些許的冷,你落入我的臉頰時將有多么的輕柔,將會像母親帶著心花的微笑,用溫暖的手輕輕地撥起不諳世事的孩童那披散的濡濕的亂發那樣,然后低頭在耳旁細細地呢喃。后來,頭頂上鳳凰樹的葉子變得新綠了,腳下的路一片锃亮了,我伸手一摸頭發時,濕濕潤潤的。我才知道你來了。
你來了,來得那么神秘,帶著一種只有大地才能汲取的默契。
我不知道你來了,因為若不是你點染了桃樹,你遇到的將會是徘徊的目光,和倉促的步履。漫山的桃花紅灼灼的,一團團,一簇簇,如同燃放于空中的煙花,奔放熱情。你濃濃烈烈,無遮無擋的襟懷浸潤了我憂郁的心靈,這是一種不期的邂逅。你來了我感覺到了。
你來了,又要走了。因為屬于你的時節即將過去了。紅灼灼的煙花一點一點地散去了,漸漸地,飄零了自己千千萬萬的瓣兒,告訴大地,它們已經把今春的夢留在枝頭了。
來了,總會去的。
初夏的美
這個季節,微風吹拂,暖陽柔美。若只有陽光,卻不是絲絲暖意的。若只有綠葉,卻缺失微微動感的。若只有風,卻是狂躁不拘的。那么,這就不算美。倘若,柔美的陽光映照著懶懶地倒掛在枝頭微微顫動的綠葉,這種美便是活的。
余暉下的海溫和慈愛,柔柔的水駕著微微的風,泛起了悠悠前行的波。灰色的灘涂被大腳的小螃蟹鉆出了一個又一個大小不同的洞,像是給蒼老的海灘繡上了各種各樣的花,隔三差五地從小圓孔里噴出了很細很弱的水。海灘上的跳跳魚,有著突突的圓溜溜的大眼,那敏捷的身姿在你還來不及眨眼的時候已經一溜煙又鉆進洞里了……有一段被海水幻凈的沙灘,金光發亮,浪的吻很輕——細細的沙子平平整整;浪的吻又是很沉的——因為沒有重疊的印跡,或許瞬間的不舍,沒有回頭……
浪微微漾著,海灘在斜陽的裝飾下微閃光芒,一束來自遙遠的光,帶著淡淡的紅不知不覺已落在了海面上了,天邊的那輪圓月早已悠閑高掛了,幸福已經拍擊著沉沉的木船,輕輕地在晃動了。
這便是初夏,初夏的美是活的。
云河谷秋韻
初秋的云河谷那成熟釋然又略帶懵懂青澀的味道,朦朦朧朧地纏綿于記憶的遙遠寬帶間。
居于山野的蘭花隨心幽香。于水中、于草叢,于石旁,于澗邊,星星點點地羅列著,遠一簇,近一叢,隨意隨處地生長著,綻放著,有些甚至懶懶散散地沐浴在嫻靜的溪水里,用悠然的閑心閱讀著山野的靈氣。永遠是翠翠生生,任意穿行的條形尖葉醉在了秋日淡淡的陽光里,凌亂卻飄逸,孤傲也靜美,無拘卻適度,張揚也暢懷。那種來自山野的幽香有著一點點高貴,一絲絲氣度,一縷縷品性,偶爾也會有世俗的眼光將它們混同于滿山的雜草,陣陣的感傷卻知足,淡然地沐浴著山野的靈光,一種不可表達的默然,一樣不可辯駁的理由,生存著,只要有溪流。
因為有著這幽香,云河谷也清幽含蓄,蔥郁素雅了。
初秋的風輕揉著滿谷的葉子,用溫暖的色調濃妝了葉子,而葉子卻用生命的顏色淡抹了初秋,秋的色調馨香柔和。
我們翹望著高大的樹木,在叢林中焦急地找尋著它們的名字,體會著它們的貌似和神似,摸摸它們的葉子,猜想它們的果實,在求同存異中遙想著它們的樣子。在野外,是一種純天然的意念附著著你的心緒,實為愜意之事。那養眼的闊葉惹得你眼饞,如夏日閑坐門前閉目昏睡靜聽戲曲的阿婆手中搖來晃去的蒲扇,相鄰的兩片葉子卻一點兒也沒有重疊,寬厚暢懷,濃墨淡綠嫩黃鑲嵌其間,有一片為秋悲切的小小落葉把它們當搖籃了。
這個旅程雖然簡單卻一點都不寂寞,也許是因為蒼翠的樹,流動的水。大大小小的瀑流約合幾十處,姿態風格迥異,飛揚,粗獷,開懷,哀怨……置身于谷里的那種心境絕對會被清澈活潑的瀑流所同化的。
瀑流——低低的,上下相距只有一步之遙,溪流聲卻能叮咚作響,響徹耳際,讓你的眼里,心里倏然飽含新穎的優雅。
高高的,如在翠林褐石間掛上了飄飛的白簾,飛瀉直下,濺起千朵萬朵花,活潑熱情,但潭中之水卻宛若一塊碩大的深綠色的玉石,完完全全沒有了傾瀉時的靈動。那是一種古樸渾然的綠,光澤飽滿,在不為山色之所動中,沉靜透徹。
長長的,從高處垂落下來,飄逸自然,那是條來自藏民手中祈福的圣潔哈達,那是來自天外的銀光,照亮的不只是被山風吹皺的石塊……
茫茫的,懸浮于空中,如山野人家晨曦時的裊裊炊煙,升騰間迷迷蒙蒙,是霧非霧。
那源頭的“雙龍抱珠”,轟轟隆隆,好似一群群雨天撐傘嬉戲的兒郎,攜帶著一種幸福,懷揣著一種滿足的吵雜,眼里只有水,心里也只有水,蒙蒙的清爽濡濕了疲倦,濡濕了心田,仿佛自己也連同歡騰的山泉奔向遠方,純凈悠遠,心境的源頭已至雪山上的蓮花,潭中如輕煙的白沫,純純的潔白來自綠色的懷抱,輕撫過長滿青苔的山石,推搡著,搖曳著身旁的野花,帶走了金色的碎影,那是秋日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兒慢慢悠悠地灑下的。
而今已過初秋,不知云河谷還是那般的暢懷嗎?心里有幸儲存的是初秋靜美的云河谷,美好的,淡然的,不嫌短,但愿蘭花可以自成風景,但也許不在秋日。
冬天的顏色
橘黃色的路燈朦朦朧朧地映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積水里。斜斜密密的雨使路旁憂郁了多日的甘蔗園就此鮮活了起來。任憑那如穿了線的針的雨在它們身上梳梳洗洗,縫縫補補,繡上了一種鮮綠犀利的鋒芒。又柔又長又尖的葉子彎腰低垂著,在節節攀攀升里漸漸退縮,甚至消亡。生命就在此輪回,回旋在鮮綠與墨紫的更替中,沒有消逝就不會有占據,于是生命里有了甘愿退讓與積極向上的更替。
一個人漫無目的地歸去,雨打在冰冷的手上有些生疼,猛然間惦記起通往學校附近左手邊的那一大片大自然恩賜的野菊園。野菊園是我給予它的雅稱。其實它就在幾戶人家的閑地間。不是方的,也不是圓的,雜雜的,卻孕育著自由的蒼茫。因為我覺得那么幽靜嫻雅的一處境地,心中不免有些惋惜。我愛它的開朗明凈,樸素大方。時常佇立路旁用不舍的目光去觸動黃菊的低調含蓄。蒼綠的枝葉、梢兒長得郁郁蔥蔥,依舊繁繁茂茂,好像并沒有因為初冬而有絲毫的素顏,上面浮躍著艷麗的黃色花兒,恰似光芒四射的小金盤子。橢圓的花瓣清晰可見,均勻地圍坐在橘黃的花蕊旁,花蕊里充滿了生命,它們張滿了帆,在盈盈的碧波里起起伏伏。有百朵,有千朵,也許有萬朵,一起構思著一條萬花微笑的流動的河。從春夏一直流淌到秋冬,默默地陳年。生命不因冬而成為盡頭,用黃與綠直抒胸臆,定格在生命的起跑線上。
雨水在車輪下延伸,搖曳著在冷冷的風中泛滿著淺紫小花的樹,樹的葉子已大部分落去了,偶爾點綴枝頭的殘葉顯得孤零衰敗,稀稀疏疏地隱隱約約地發散著淡淡的枯黃,是那么的清雅,又是那么地富有詩情畫意。然而,枯黃的生命卻愿意僵在紫花的冷香里,沒有終點……一種生命的退卻,也是一種生命的給予,固然更是另一種生命的綻放。
然而生命總與顏色百搭——花紅柳綠、姹紫嫣紅、青山碧水……正如雨,渺渺茫茫。用別樣的顏色奪目在別樣的年華里,哪怕是那種有點發黑的藍,雖不活潑、不耀眼,卻也深沉穩重。只要是入目的,哪怕是不足的,生命就不會過于單調,渲染即成了一種印跡。好比福寧樓對面那片開得濃烈如焰的花。
冬并不缺失顏色,生命亦如此,經久不息,即便是無拘無束的顏色,不經意的筆墨,往往是揮灑自如,多彩充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