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先杰
1
小昭很年輕,笑瞇瞇地和媽媽一起進入診室。我的助手說:“這兒不是產科,您是不是走錯了?”“沒錯。”小昭媽媽很干脆地說。等小昭把衣服撩起來,連我都驚呆了——腹部膨隆,像一個即將分娩的孕婦。
小昭今年29歲,她說,最近一個月,走路越來越沉重,晚上不能平躺,連呼吸都困難。小昭先看的外科,但CT報告說這個腫瘤直徑有30厘米,可能來源于婦科疾病。
憑直覺,我認為應該是良性的。但無論什么性質,手術風險都不會小,突然從腹腔中取出這么大個東西,血壓會維持不住,搞不好就呼吸心跳停止。果然,小昭說她去過好幾家醫院,都建議她到協和。近幾年醫患糾紛越來越多,醫生們的膽子越來越小。在某些醫院,高風險的手術能不做就不做,這大概是那幾家醫院不接收小昭的原因。
我告訴小昭,床位非常緊張,需要等待一段時間。小昭說她家經濟條件還可以,希望住國際醫療部。清明小長假的最后一天,小昭住進了醫院。4月5日上午,如期放置了輸尿管支架管。前來會診的外科醫生警告我,腫瘤已經把下腔靜脈完全壓癟,這種對靜脈的長期壓迫和對腸管的長期壓迫,可能導致粘連和異生血管,切除腫瘤過程中可能撕破大靜脈,導致難以控制的致命性出血。
我當然害怕這種情況,病人死于臺上,無論如何是不可接受的。我的壓力陡然增加。不僅如此,由于小昭在國際部手術,醫務處接到病情匯報后,要求我們進行術前談話公證,目的是讓家屬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和我們的嚴肅性。
4月5日下午,血管造影如期進行,我同時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腫瘤血供來源于髂內動脈,這基本肯定了我們之前的判斷——巨大子宮肌瘤;壞消息是從造影中無法判斷腫瘤與下腔靜脈和腸系膜血管有無交通,而且腫瘤和周圍器官似有粘連。我再次和小昭的丈夫和媽媽談話。我擔心,萬一手術失敗甚至患者死于臺上,他們能否真的接受。
2
忙完后回到家,已經晚上7點多。開門后我看見鬧鐘上別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飯在鍋里,菜在微波爐里,自己熱一下吃。我倆出去遛彎了。我突然心一酸,我又不是扁鵲華佗,只是一個普通醫生而已。病人需要活下去,我也需要工作,需要養活家人。但是現在,醫生幾乎是一個不允許失手的行業,如此冒險,值得嗎?4年前,同樣是浴血奮戰,同樣是出于好心,同樣是在國際醫療部,我得到了一次教訓。
我需要有人分擔壓力。這時,我突然想起了老師——郎景和院士。我給郎大夫發短信,問他周四上午是否在醫院,有事求助。隨后又給他發了一條長信息,簡單敘述了病情和我的擔心。郎大夫很快回復:“上午在,到時候叫我。”
我一直認為自己心理素質不錯,但那晚上我腦海中卻一遍遍預演手術,前半夜居然睡不著了。我起來喝了一聽啤酒,終于睡著了。睡眠時間不長,但質量頗高。
4月6日7:30,我到郎大夫辦公室,向他詳細匯報了病情,郎大夫讓我手術開始后通知他。他說上午有講演,但可以隨時電話,手術優先。臨走他告誡:“第一,切口不要貪小,否則一旦出血,止血很困難;第二,如果能把瘤子完整分離出來,就基本成功了;第三,任何情況下,都不要慌亂,有我在呢。”從郎大夫辦公室出來之后,我走路都輕快了很多。
3
8點整,查房。8點半,律師準時到達病房。小昭媽媽對公證的繁瑣程序頗不高興,認為這些程序“污辱”了她對我們的信任。
10點35分,手術開始,巡回護士通知了郎大夫。一刀下去之后,我此前所有的緊張和不安都消失了。關于可能出現的醫療糾紛的擔心,也煙消云散。我的全部精神,剎那間集中了。瘤子的確是太大了,血管很豐富,和周圍有粘連。我們將情況簡要匯報給郎大夫,告訴他可以繼續講演。
我和助手一層層剝離瘤子表面的包膜,一根根結扎血管,居然一滴血都沒有出,瘤子被完整剝了下來,子宮留下了。麻醉科主任黃宇光教授和我一起端著這個比人頭還大的瘤子到家屬等候區,小昭媽媽雙手合十,當場就哭了……
進入醫生休息室,我一下癱坐在沙發上。我并不是一個優秀的醫生。因為,我不夠單純,想得太多。但我似乎又是一名合格的醫生,因為,我敬畏生命,盡心盡力。既然答應給小昭手術,只能想辦法,創條件,精心準備,尋求幫助……就像一支已經開弓的箭。
(摘自北青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