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么努力，我卻心生恐懼

席越

在一個重視成功的社會，一些沒有太多技能的年輕人，被各種勤奮努力的勵志故事打著雞血，卻侵犯著別人的私人空間。

1

本來我覺得，所有努力的人都值得尊重，直到一個西裝小哥晚上11點半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

那天因為一個聚會，我晚上11點半才到家。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在我家門口迎上來，說：“姐，你是504的嗎？你能把房東的電話給我嗎？”

我說：“我沒有她的電話，她在國外。”

我初步判斷，他應該是一個地產(chǎn)經(jīng)紀人，對我沒有太大威脅，就開始用鑰匙開門。

他在我身邊問：“那你有她的微信嗎？可以給我嗎？”

我把門開了一條小縫迅速跳進去，準備關(guān)門時他居然頂著門不讓關(guān)：“姐，我在門口等了三個小時呢！”

幸好阿姨在家，幫我一起推著把門鎖上。

說他瘋狂一點不為過。這種人似乎有一種“這個世界并不負我”的自信。為了賺取中介費，不惜在夜里11點半騷擾別人的生活。

2

我漸漸發(fā)現(xiàn)，身邊有不少這樣勤奮而讓人討厭的人。

有一個自稱“理財顧問”的人加了我的微信。我非常禮貌地告訴她，近期沒有理財需求。她也非常禮貌地說，好的，有需求咱們再聊。可是，她卻從此每天給我發(fā)各種短信。

還有一個招聘機構(gòu)人員，每隔幾天就給我打個電話。我聽她表達得非常專業(yè)，還專門找時間和她聊了一下，后來發(fā)現(xiàn)收費太貴，我就說目前不考慮。安靜了幾天后，她繼續(xù)每隔幾天就給我打個電話。

據(jù)說，一個賣勞斯萊斯的電話營銷員，每年給客戶打36000個電話，就有18單成交，能賺200萬元。我對這個數(shù)據(jù)至今將信將疑。每天我接到電話的90%，都是對這種“數(shù)據(jù)成功學”執(zhí)迷不悔的人撥打的。他們有的推銷保險，有的問我要不要貸款，有的推銷信用卡。

有半年時間我經(jīng)常和童模經(jīng)紀人打交道。幾乎每個周末出去，都會有幾個童模經(jīng)紀公司的人跑過來，仔細打量我女兒，然后遞過來印刷精美的名片。因為他們態(tài)度誠懇，我總是不好意思拒絕和他們交換微信號。爾后，他們就不停地給我打電話、發(fā)微信。我由于太忙而無暇回復，總覺得自己耽誤了女兒“星途”。

后來，我從一篇文章中了解到：不僅僅我女兒，不少這個年紀的孩子都被經(jīng)紀公司在街上“發(fā)現(xiàn)”過。然后，每位小朋友的父母都覺得自己的孩子確實有天分。原來，這也是一門產(chǎn)業(yè)，經(jīng)紀公司專門賺那些望子成龍的父母的錢。

3

經(jīng)歷了這么多，我已經(jīng)對“勤奮努力”這個詞產(chǎn)生了極大的恐懼。

我想起以前很多關(guān)于“努力”的事例：一個女記者為了采訪到采訪對象，直接跟他到了男廁所；某位女性為了得到一個職位，每天早上站在公司門口等一位老總，就是為了給他鞠一躬；甚至有人為了得到一個肯定，每天給不同名人發(fā)一封郵件……那個時候，我總覺得自己沒有成功就是不夠努力。

現(xiàn)在，我產(chǎn)生了深深的懷疑：你確定，這么做沒有騷擾對方嗎？對方愿意嗎？這樣算不算一種強迫？

某出版社的一位圖書編輯從2005年到2008年，一直給馬爾克斯的代理人寫信，每年寫3封到4封信，3年之后才收到代理人的回信。最后，這家出版社拿到了《百年孤獨》在中國的正式版權(quán)。

我覺得這樣的努力是一種精神。這位編輯并沒有每天給人家寫信，也沒有每封信都直接提出“我要代理你的版權(quán)”。最主要的是，她的通信禮貌而尊重，沒有過度打擾人家生活。

4

我們生活在一個重視成功的社會。很多沒有太多技能的年輕人，被各種勤奮努力的勵志故事打著雞血，時刻侵犯著別人的私人空間。

他們在地鐵上，他們在沿街的拐角，他們無處不在……每次我看到他們遞過來的小廣告，遞過來的二維碼，總是心生恐懼。

我們小區(qū)一位送水師傅對我說：“你不應該拒絕那一張傳單，因為我也曾發(fā)過傳單，每當一個人把我手推開，我都覺得脊背一寒。”

我反問他：“那你怎么做呢？”

他說：“走到下一條街，再找一個垃圾桶扔掉。”

我明白，他們也有尊嚴，他們也渴望被重視，尤其是他們在努力拼搏的時候。這些“努力”的年輕人應該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機會以及更好的方式來學習生存，學習和這個世界交流。

我相信，這些并不是他們的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