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單車就是窮人的特斯拉

毛利

和共享單車的第一次約會是在2016年9月，我去北京，住在北二環安定門附近。有天我打算穿過青年湖公園走路去三里屯，路上忽發奇想，為什么不試試騎車呢？

我打開手機，掃了一輛紅色單車上的二維碼。那天我穿了條暗紅色短裙，一路都在擔心會不會走光。這輛單車當時風評不佳，很多人都說它太難騎了，重，費勁。這對長期鍛煉的我來說并不是什么問題，問題是它有點矮，一個身高一米七以上的人，沒辦法真正舒展開來——蜷在這輛車上，整個人就像一只大龍蝦。

后來我看到身高一米九的老外在采訪時抱怨，為什么不能設計得高一點？騎這么矮的車太可笑了。

但當時我很滿足，因為從前對騎車的擔心，忽然間再也沒有了。每個在中國騎過自行車的人，差不多都丟過車，它消失的樣子就像它從未出現過。更不幸的是，多年之后你仍然記得那種空落落的心痛。誰能想到有一天，近乎免費使用的單車滿大街都是，而且從來不需要擔心鎖上之后，是不是這輩子再也看不到它了。

它一直都在，不是在這里就是在那里。

它完美地解決了很多交通問題，什么最后一公里、兩公里、三公里，人類發起狂來，根本不在乎自己騎了多久。天氣越來越冷，我跟它的戀愛卻日益火熱，往年寒冬閉門不出的狀況完全被改變，因為這火熱的愛情啊，還真容易讓人一下子燒起來。

有天我騎了15公里從家去市區一個醫院，那天沒車開，又是下班高峰期，叫不到一輛出租車。本來我想騎到地鐵站，畢竟，冬天騎車的滋味可不好受，冷風一個勁兒往臉上撲，腦門被吹得生疼，兩只手像冰箱里的凍豬腳，冰涼而麻木。

在一個上坡時，我腦海里忽然想起10年前騎車去青藏線的情形。就是那個味道，那種絕望與麻木交織，終點仿佛若隱若現，時時刻刻都想放棄的感覺。31歲的我，為了這青春的感覺，從單車上站了起來，像10年前一樣，開始全力沖刺，一二一，一二一，加油別放棄，你跟21歲那年一樣棒。

這是真正無與倫比的熱戀，是再艱難再困苦都不會放棄的選擇。在剛剛過去的冬天，無數個天色早早暗下來的黑夜里，我拿出手機，照亮一輛單車的二維碼，隨后如同戰士一般，向3公里外的瑜伽館前進，身邊是一輛又一輛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電動車，還有不耐煩地呼嘯而過的小轎車和公交車。

不止一次意識到，我的人生被共享單車大大改變了。在某個紅綠燈路口，我盯著一輛新出的特斯拉，上面掛著上海市特有的綠色能源牌照，忽然領悟：共享單車，就是窮人的特斯拉嘛，有了共享單車，現代人怎么還會有買車的需要？

春天到來時，大街上的共享單車越來越多，各種顏色層出不窮，紅的黃的綠的藍的。節假日的街頭，到處都是年輕人騎著這種收費超級便宜的單車，聽說現在騎車不僅不要錢，還有可能搶紅包賺錢。

或許正是從人人都騎上共享單車時開始，我和它之間火熱的愛情，逐漸黯淡了。

一次又一次地覺得沒有這種必要了，生活重新回到正軌，我開始步行，開車，坐地鐵。

騎車久了，對路上的交通狀況總是有點心煩氣躁。單車太多了，無數輛色彩明艷的單車擠在一起，一會兒往這邊去，一會兒往那邊去，多得令人心煩——占據了人行道，又占據了機動車道，擴張起來就沒完沒了。

那些年輕的小姑娘，穿上蓬蓬裙，一臉驕傲地坐在共享單車上，演繹著青春飛揚的感覺，引得路上的中年男人紛紛側目。

是時候退出了。我和共享單車的戀愛，就這么毫無痕跡地歸于平靜，算是一場和平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