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文人“幽他一默”的那點事

謝其章

傳統文化中的幽默也是一種會意，這在文人知識分子階層表現尤為明顯。也可能與國人普遍含蓄的民族性格有關。一旦過了“度”，就變成了貧嘴甚至低俗。

人們常常將幽默與滑稽、調侃、開玩笑或耍貧嘴混為一談，這真是個天大的誤解。幽默只能意會，通常是三兩知己之間高雅的機鋒與智慧。如今甚囂塵上的脫口秀、小品、相聲、海派清口等等，雖然含有幽默的養分，但其主要目的是逗人開懷大笑，是經過精心策劃的搞笑，與正宗的幽默還不是一回事。紀伯倫曾說：“幽默感是一種分寸感”，換言之，不知分寸地亂開玩笑只是惡趣味而已。

“幽默”一詞乃外來語，英文音譯，由林語堂首創，其專利應歸屬于林語堂。林語堂坐言起行，于1932年9月創辦了中國首份幽默雜志《論語》，從此奠定了“幽默大師”之地位。林語堂借用孔子的《論語》來作為刊物的名字，內心里是拜孔子為師的。他在《論孔子的幽默》里說：“孔子自然是幽默的，論語一書，很多他的幽默語，因為他腳踏實地，說很多入情入理的書，只惜前人理學氣太厚，不曾懂得。”

林語堂顯然試圖為孔子代言，林氏《論語》實為向孔子《論語》致敬的一部大書，不應以普通刊物看待，更不要說林氏《論語》匯集了民國文人中最具幽默感的一群文人，看他們之間互相挖苦、對慫，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亦可作為民國文壇花邊新聞之談資。這里要強調一句，幽默除了體現于語言和文字之外，請別忘了“漫畫”這個幽默的“虎兄豹弟”，《論語》里面與小品文相得益彰的便是漫畫了。

幽默是輕松的，現實是殘酷的。

人生在世，無非有時笑笑人家，有時被人家笑笑。

林氏《論語》，尚未揚帆出海，便差點胎死腹中。

《論語》雜志，前臺站的是林語堂，好評差評他都得接著，曹聚仁稱：“林語堂以《論語》而傳，《論語》呢，也以林語堂而傳。”《論語》的后臺老板是邵洵美，說俗點邵洵美是東家，林語堂是大伙計，或者說邵林之關系即“董事長與總經理”。《論語》之初，林語堂很快就與邵老板起了矛盾，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不起矛盾也就不會有后來林氏的《人間世》和《宇宙風》兩本幽默雜志，所謂“壞事變好事”是也。

《論語》主創之一章克標透露了《論語》創始之初某些不尋常的事情：

“于是聯合起來同辦，決定有文有圖，獨創一格而以帶幽默風趣為主，最后一次的預備會仍在洵美家中舉行，除語堂，增嘏，光旦，青崖，達夫，斯鳴外，尚有畫人光宇、振宇、文農等多人，大家決定辦一個刊物。”

“《論語》創刊，第一期的編排既全出我手，且在創刊當時，畫人與文人中間已起了意見，幾乎破裂，語堂且有激憤之編后語，雖被刪去，但棄置之封面上還有是印著一個尾巴的。”“《論語》自畫人不合作后，乃定大家拿出錢來自辦。”、“畫人與語堂之意見，雖經洵美之調解，終不消除，其時語堂只得央一俄人作畫，又自洋報剪取，以裝點門面，計亦良苦。稍后方有六平嘉音靜生等投稿，但光宇則抱定宗旨，不為《論語》作畫。”

請注意這里的“畫人”張光宇，張振宇，黃文農等，他們可是鼎鼎大名的漫畫家呀，他們的撤出，打了個幽默大師冷不防，林語堂只好臨時請來洋畫家救場。

別看林語堂嘴上倡導幽默，行事卻絕不兒女情長，張光宇、張振宇你們哥倆不是抱定宗旨不給《論語》作畫么？對不起，你們的名字也甭想出現在《論語》。

林語堂不但與漫畫家們干仗，連對付起自己人章克標亦毫不手軟，當然是章克標先開罵，林語堂屬于正當防衛。戰端一起，所謂“斯文掃地”，很快演變為“幽默掃地”。

章克標的罵人文章《林語堂先生臺核》，登在1934年5月的《十日談》，文章很長，約七千字。文章分若干小題，“我是不能忍受的”、“我允許罵他”、“清算這筆陳賬”、“我對他的不滿”、“第二筆陳賬”、“我揭開他的假面具”，看來章克標是真怒了，而非“幽他一默”。

《十日談》同《論語》一樣為邵洵美時代公司經營的刊物。《十日談》在章克標聲討林語堂文章的后面加了個“編者按”，貌似和事佬，實則拉偏手，假惺惺說了章克標的一通不是：“頗多個人意氣之語”、“鄙意文中許多不關緊要的罵人的稱呼，如俗物愴夫野狐癩龜之流，大可省去，因為這不能增加文章的內容，反而顯出為人的粗鄙野劣，不知章君以為如何”云云。

經查，“野狐癩鱉”實乃林語堂罵章克標的話，不應算在章的頭上。1934年4月26日《申報·自由談》刊出林語堂《周作人詩讀法》，開頭幾句“近日有人登龍未就，在《十日談》《矛盾月刊》《中華日報》及《自由談》化名投稿，系統的攻擊《人間世》，如野狐談佛，癩鱉談仙，不欲致辯。”章克標著有《文壇登龍術》，風行一時，那么林語堂的影射非章克標對號入座不可。“野狐”尚算不得罵人，但“癩鱉”僅次于罵娘了。筆仗開打，幾個回合下來，雙方都免不了爆幾句粗口。列寧曾批評高爾基：“兩個人打架，你能說哪一拳必要哪一拳不必要？”

生活中的林語堂也是妙語連珠，不失幽默本色。孰不知，幽默是一柄雙刃刀，對方要是不懂你的幽默，麻煩就來了。理解也許需要一輩子，誤解只需一秒鐘、一句話。

幽默是雙方的會意，一方會錯了意，后果很嚴重。

不巧的是，林語堂的西洋幽默撞上了魯迅的投槍匕首，兩位曾經的文化戰友由于幾次酒席上的“話趕話”，最終導致失和。魯迅死后，林語堂在悼文《魯迅之死》里寫道：“魯迅與我相得者二次，疏離者二次，其即其離，皆出自然，非吾于魯迅有輊軒于其間也。吾始終敬魯迅；魯迅顧我，我喜其相知，魯迅棄我，我亦無悔。大凡以所見相左相同，而為離合之跡，絕無私人意氣存焉。”我相信林語堂的話，幽默高則情商高，幽默高則人品高。幽默應與人類的同情心相聯系。其實，魯迅對于幽默的看法并無與林氏幽默沖突：“中國向來不大有幽默。只是滑稽是有的，但這和幽默還隔著一大段。日本人曾譯‘幽默為‘有情滑稽，所以別于單單的‘滑稽，即為此。”

《論語》之外仿佛都是負面的幽默，事實不盡如此，讀者看到的全部是純粹的幽默文學和幽默漫畫。林語堂旗下的三張王牌幽默作家，即被稱為“白話文壇三老”的老舍、老向、老談，主導著《論語》的文風。老舍不必多介紹，老向即王向辰，老談即何容。老舍曾寫有《何容何許人也》，此文曾作為某年的高考語文文學類文本閱讀題，考生以“坑爹”來哭訴此題，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何容何許人也”。何容不屬于“魯郭茅巴老曹”著名作家之列，連邊緣作家也算不上。隔了那么漫長的歲月，《論語》與老舍合謀幽了新時代考生一默。

開幽默之先風的《論語》，別出心裁地出了許多特別好玩的專號：《癖好專號》（近似于今天的收藏雜志）、《吃的專號》、《病的專號》、《蕭伯納游華專號》（魯迅寫有《看蕭和“看蕭的人們”記》）、《西洋幽默專號》、《中國幽默專號》、《鬼故事專號》、《家的專號》、《燈的專號》、《睡的專號》、《逃難專號》、《懶的專號》（未出成）。也許這些專號能給今天紙媒策劃者一點兒啟發。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