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時空的愛戀

石劍靜

日本新銳動畫電影導演新海誠執導的電影《你的名字。》于2016年8月在日本上映，一路創造票房佳績，并成為在日本上映的除宮崎駿的作品之外的第一部票房突破100億日元的動畫電影。該作于2016年12月在中國上映，獲得了5.77億人民幣的總票房成績，刷新了日本電影在中國的最高票房紀錄。除此之外，還榮獲第42屆洛杉磯影評人協會獎最佳動畫電影等眾多獎項，同時得到了海內外電影評論界的高度贊譽。電影講述了生活在系守鎮的女孩宮水三葉與東京男孩立花瀧通過夢境交換靈魂，體驗彼此生活，并互相產生微妙情愫的故事。本文擬從三方面解讀《你的名字。》中的日本文化，以期從文化角度重新審視新海誠的作品，并為我國動畫行業的發展提供一條新思路。

一、 現世與彼世——無始無終的循環時空觀

在電影中，語文老師在授課時講到“黃昏”一詞時說到：“‘誰そ彼（他是誰）是“黃昏”的語源。即傍晚，非日非夜的時段，世界的輪廓變得模糊，可能看到非人非物的時段。”立花瀧在喝下一口嚼酒之后，在黃昏時與宮水三葉的靈魂相遇了。但當瀧問她：“你的名字是？”，三葉用筆寫下第一筆之后，隨著“黃昏”這個特殊時間的流逝，三葉也消失了。

關于人類的時空觀，加藤周一認為，時間，特別是歷史時間，主要有四種類型。一是在有始有終的線段上前進的時間，二是無始有終的時間，三是有始無終的時間，四是無始無終的時間。加藤周一認為，日本的時間觀念屬于無始無終的直線觀念，即在無限的直線上朝一定方向流逝的時間。[1]這樣的循環時間觀，體現在日本人對死后世界即彼世的理解中。日本的傳統文化相信萬物有靈，并且靈魂是永恒不滅的。人的死亡，是靈魂脫離肉體去往彼世；人的出生，是彼世的先祖的靈魂又回到了現世。這就是所謂的無始無終的循環時間觀——生命以靈魂的形式，在現世與彼世之間循環往復、永不止息。

但是，在日本的傳統文化中，并沒有彼世是悲慘的概念。彼世與現世是極其相似的世界，只是空間和時間秩序與現世是完全相反的。現世的左是彼世的右，現世的破碎物在彼世是完整的；現世的黃昏是彼世的清晨……所以，在日本，將和服穿成左衽是大忌，因為這是逝者壽衣的穿法；祭祀儀式結束后會把陶器打碎，因為這些陪葬品到了彼世就會變成完整的器具；天皇的葬禮是在黃昏舉行的，因為靈魂到達時剛好是彼世的清晨。所以，黃昏，在日本傳統文化的時空觀中，是永遠無限循環的生者世界和死者世界的時間交錯點，是彼世的靈魂出現在現世的時間。

陰陽兩隔的男女主人公，在隕石落下的遺跡之上，黃昏來臨之時終于相遇。日本傳統文化中的循環時空觀使觀眾相信，這樣的相遇，即靈魂在黃昏時從彼世來到現世是完全可能的。這個情節觸及了潛藏在日本人心靈深處對無始無終的循環時間觀的認知，引發了觀眾的強烈共鳴。

二、 產靈——生成自然力量的根源

關于產靈，《古事記》開篇中寫道：“天地始分的時候，生于高天原的諸神之名號是：天之御中主神，其次是高御產巢日神，其次是神產巢日神。此三尊神并是獨神，且是隱身之神。”[2]這三尊神是日本神話傳說中最初的神，稱為“造化三神”，“產巢”的發音為“ムスヒ”，“產巢”亦可寫作“產靈”。ムス是以“生成”為意思核心的自動詞，還可以寫成“生す”、與“生成なる”相通。ヒ又可寫作日、靈，這兩個字語源相通。“日”是萬物生成的根本，也是育成萬物的靈。[3]可見，產靈有著生成的力量，是自然、萬物力量的根源。

影片中，宮水家族世世代代負責系守鎮的宮水神社的祭典，并傳承著編織繩結的技藝。三葉的外婆說：“產靈是一個土地神。連結繩線的是產靈，連結人與人的是產靈，時間的流動也是產靈，全都是神的力量。我們做的結繩，也是神的作品，正是時間流動的體現。”宮水家族祭拜的神，就是“造化三神”中負責守護國土的神皇產靈神（神產巢日神）。日語中，產靈與結為同音字，既可以理解為繩結，又可以理解為產靈。也就是說，繩結，是宮水家族敬奉的神——神皇產靈神的外在表現形式，蘊含著產靈的生成萬物、改變時間的力量。時間的流動，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人與神之間的紐帶，都是通過在繩結中蘊含著的產靈的強大的生成力的作用下形成的。

夢想著成為東京帥哥的宮水三葉與東京的高中男生立花瀧在夢境中交換了靈魂，開始了一場體驗對方生命的奇妙旅程。但是兩個人的靈魂交換，突然在彗星碎片墜入系守鎮的前幾天戛然而止。為了破解謎團，瀧根據夢中的記憶，來到系守鎮，卻發現這里只剩下彗星墜落后的一片廢墟，并在遇難者名單中看見了宮水三葉的名字。原來，男女主人公靈魂交換的時間是交錯的。立花瀧的靈魂去的是2013年的系守鎮，宮水三葉的靈魂去的是2016年的東京。此時瀧終于明白，與自己交換靈魂的，原來是三年前的三葉。三葉早已在三年前的隕石災難中遇難。他們之間的唯一連結，便是三年前在電車上相遇時三葉從頭上摘下并給他的紅色頭繩。三年來，瀧覺得“好像是什么人送的”，并一直把它當成手鏈戴著。于是，瀧戴著這條手鏈，在神社的洞穴中喝下三年前三葉留下的口嚼酒，終于再次與三葉發生靈魂交換。借著繩結中所蘊含著的產靈的靈力，即生成萬物、扭轉時間的能力，瀧回到了三年前的系守鎮，終于改變過去，使系守鎮免于被彗星摧毀的災難。

那條紅色繩結，作為男女主人公關系連結的紐帶，在劇情的發展中，始終牽引著觀眾的思緒。繩結中蘊含著的來自產靈的生成萬物、扭轉時間的靈力，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關鍵因素之一。宮水三葉和立花瀧處于不同的時間維度，卻通過產靈的力量，得以改變時間的流轉，最終在同一時空相遇。作品通過對日本傳統文化中的“產靈”的內涵外延的運用，讓觀眾感受到男女主人公之間的“結”是有神的力量的，愛，不僅可以超越時間，更可以超越生死。作品將“產靈”這一日本傳統文化元素，以繩結的外在表現形式融入劇情設計中，使電影戲劇性張力十足，收獲了無數日本觀眾的共鳴。同時，如此純粹的日本特色，也吸引了世界的目光。

三、 傳統文化中的女巫刻畫

電影中，宮水三葉是宮水家族的神主宮水一葉的長外孫女，作為宮水家族的繼承人，她每年都需要在神社的祭祀典禮上穿上白衣紅裙的女巫服，搖鈴起舞，并咀嚼米粒，制成口嚼酒獻給神明。現代神社祭祀儀式中的女巫，似乎已成為活動的點綴，但在上古時代，巫是祭祀天地、鬼神的首領，擁有通神靈的能力，負責與神明溝通交流。endprint

柳田國男認為，女性由于具備易進入附身狀態的敏感細膩的感受性等心理方面的特征，而成為神的“依座”（即神靈依附的媒介）。女巫最初是由掌握著祭祀執行權的未婚女性擔任的。氏神依附在身為女巫的特定的未婚女性的身上，通過她們傳達神托。[4]也就是說，女巫是人與神靈溝通的媒介，因其特殊的通靈能力而行使祭祀神明的權力。

我們或許可以從日本神話傳說中窺見日本原始時代的女巫形象。天照大神由于須佐之男在高天原的胡作非為，一氣之下躲進了天之巖戶中，整個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為了引出天照大神，“天宇受賣命以天香山的日影蔓束袖，以葛藤為發鬘，手持天香山的竹葉的束，覆空桶于巖戶之外，腳踏作響，狀如神憑，胸乳皆露，裳紐下垂及于陰部。于是高天原震動，八百萬眾神哄然大笑。”[5]“胸乳皆露，裳紐下垂及于陰部。”說明這是一位女性，而借由這位女性的舞蹈，天照大神才從天之巖戶中出來，天地從此恢復光明。從中足可見這位女性巨大的巫術能力。

而關于日本的女巫的較早記載，見于《三國志·魏志·倭人傳》。其中記載著女王卑彌呼“事鬼道，能惑眾”的巫術能力。也就是說，卑彌呼擁有很強的通靈能力，作為溝通民眾與神靈間的媒介，卑彌呼通過這種通靈能力，獲得了眾多民眾的崇拜和追隨，掌握了國家的祭祀權以及軍事、政治權力。

可見，在日本的傳統文化中，女巫是擁有著超乎常人的通靈能力的存在，作為天、地、神之間的媒介，能夠穿梭于人、鬼、神以及各靈魂之間。

可以看出新海誠導演在女主角宮水三葉的人物角色設計上頗費了一番工夫。宮水三葉作為宮水家族的女性成員，作為一名未婚少女，作為神社祭祀儀式上的女巫，擁有著與他人交換靈魂的能力。女巫的這種通靈能力，貫穿于電影的始終，成為推動影片情節發展的前提條件。導演將女主角設定為女巫，使電影中的男女主角的靈魂交換成為可能。相比新海誠以前的作品中的男女主人公之間的“小清新”戀愛，《你的名字。》中運用了日本傳統文化中的這一概念，女巫的靈力使男女主人公的愛成為了跨越時空、穿越靈魂的愛戀，給了觀眾十足的想象空間，取得了相當震撼的效果。

結語

動畫電影《你的名字。》之所以能取得票房的巨大成功，并在海內外掀起一股新海誠作品的研究熱潮，除了利用現代數字技術所呈現的強烈的視覺效果、讓人耳目一新的敘事方式之外，貫穿于電影中的日本文化元素也是重要因素之一。新海誠正是認識到植根于日本人心靈深處的日本傳統文化對其精神結構、行為意識的深刻影響，首次將其巧妙融合并貫穿于故事情節中，為觀眾創造了一個富有特色的世界。新海誠此次對日本傳統文化的探求和運用，既迎合了本土觀眾的文化心理與審美需求，又架起了跨文化交流的橋梁，向海外觀眾傳播了日本文化。

該作的成功也為我國動畫行業的創作和發展提供了重要借鑒。只有立足我國深厚的文化底蘊，深入挖掘我國傳統文化元素，將我國優秀傳統文化深度融入到國產動畫電影的創作當中，才能實現我國動畫行業的良好發展和新突破。

參考文獻：

[1]（日）加藤周一.日本文化中的時間與空間[M].彭曦，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10.

[2]（日）安萬侶.古事記[M].周作人，譯.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0：3.

[3]崔世廣，張建立.日本的自畫像和他畫像[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134-135.

[4]（日）川田稔.柳田國男描繪的日本——民俗學與社會構想[M].郭連友，譯.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8：35.

[5]（日）安萬侶.古事記[M].周作人，譯.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0：14-15.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