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蘭
“北京大哥”朱朝輝有三處扎眼的文身:左胸龍、右胸鳳,后背關公。他還至少兼具三重身份:公安部網上通緝犯,高品質冰毒吸食者,有錢人。三重奇異身份組合在一起后,竟然引發了離奇的“化學反應”。這個故事在朱朝輝看來越來越亂,亂得“超乎想象”。
2015年對朱朝輝而言,很不順。先是春天斷了“貨”,幾個月沒吸上好冰毒,接著秋天八九月又被遠在四川的“小軍”騙去22萬,沒見到一點毒。
小軍本名胡軍,四川簡陽人,短發,瘦,精神,不像40多歲的人。他近視得厲害,卻不知怎么開了20多年小車與大公交,這幾年無業混社會。朱朝輝與他只見過一面。2015年初,這位“北京大哥”去簡陽見朋友,朋友請小軍代為招待,聊天時知道同為“毒友”,小軍還提到當地有不少制毒師傅。“北京大哥”那次確實也吸食到了“上等貨”,印象深刻。
斷貨日久,朱朝輝想起小軍,小軍滿口答應。兩個月內,斷斷續續,心急的朱朝輝打過去22萬元,要2公斤冰毒。小軍認識的制毒師收了16萬,小軍給自己提成4萬,可師傅一直都沒給貨。
小軍也急了。他在電話里編了個瞎話,說交易途中遭遇警察,就把全部毒品扔進河里了。當然,小軍明白這個瞎話不太像。他怕朱朝輝,知道這大哥有能量,又認識簡陽當地人,還錢還是給貨,自己必須有個交代。
其實朱朝輝只比小軍大4歲,他個子不高,180斤,敦實得很,平日不急不慌,很是穩重。
這種穩重,朱朝輝“練就”了20年,那都是“懷柔往事”。1989年他與同伴從懷柔工人文化宮偷出一副臺球,幾支球桿。之后的10年,打人(故意傷害)、敲詐(1萬元),朱朝輝幾年就有一遭,尤其是酒駕撞死兩位路人被判刑4年,2000年釋放。第二個10年,朱朝輝把組織能力用在了經商上,從氣站、歌廳到涂料、鐵藝加工,雖然屢戰屢敗,但小有積蓄,直到后來與弟弟一起做起拆遷公司,名為福朗工貿有限公司,收益頗豐。他的實際資產中,就至少有四輛豪車,幾處房產。
這種由武到文的轉變,朱朝輝的情人“小四”也有體會。傳聞中朱朝輝是“社會上的人”,就是“平時沒正經工作,打打架的那種”,可認識他幾年來,“小四”沒見他打過架。
有了錢的朱朝輝在酒吧染上了毒癮,而且對冰毒的要求越來越高,總要純的,不苦的。2009年他在辦公室“溜冰”被抓,拘留14日。之后仍“溜冰”不斷。2014年,這位“北京大哥”的弟弟將人砍成重傷,據說朱朝輝參與其中,警方發出網上通緝令,懸賞500元。
就這樣,公安通緝的在逃嫌疑犯、高品質冰毒吸食者與有錢人,2014年在朱朝輝身上合一了。
從此朱朝輝低調再低調,他不坐飛機,也極少外出,輕易不開自己的寶馬車,租的幾處房子用的都是別人的名字。雪藏不到一年,冰毒貨斷,他煩心了。匯出22萬元卻不見一點冰毒,他開始抓狂。
朱朝輝急于讓騙了自己的掮客小軍到北京給個交代。但他知道要耐住性子,否則小軍不會被騙上鉤。不過朱朝輝還是等不及了,他吩咐手下開上車直接去四川接小軍。
不知最初是朱朝輝還是小軍提起了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案,這趟北京之行要加一位重要人物——毒師。
2015年11月2日凌晨,北京朝陽世紀東方城小區,朱朝輝看著一路風塵的胡軍提溜著個電風扇包裝紙盒進了門。朱發現小軍身邊跟著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個子不高,小眼睛,長相稚氣,懷里揣了個帆布裹著的桶子狀的玩意兒。小個男被小軍稱作“師傅長毛”。
江湖都一樣,總有大哥,總有小弟。“師傅長毛”本名黃錦,30多歲,他與胡軍這年夏天才認識。黃錦窮,胡軍仿佛大哥,經常給他一百兩百,黃錦覺得他特別有錢。胡軍有釣魚的嗜好,黃錦就經常帶他去朋友的魚塘免費垂釣。胡軍就是簡陽江湖里一條不大不小的魚,黃錦就是一條小小魚。胡軍看上黃錦是因為這個做紅白事司儀的“長毛”經常帶著那些高中生刺頭,小有名氣,而且最近簡陽“道上的人”都傳說“長毛”會做冰毒了。
在朱朝輝的家中,“北京大哥”似乎刻意保持著冷淡與疑慮。打過招呼后,朱即“招待”眾人吸冰毒,唯獨沒邀請黃錦。這讓黃錦后來一直覺得朱朝輝看不起他。確實,大哥朱朝輝給予小弟很重要的“福利”就是偶爾提供冰毒,免費吸食,這也代表了一種信任。
而后,不知是誰拿出據說含有冰毒成分的液體要黃錦提煉——這明顯是朱朝輝的試探。
“毒師”黃錦煞有介事,他說必須用“怡寶牌”礦泉水。雖是深夜,朱朝輝還是讓人立馬下樓買回一箱。可哪想,不多久廚房飄出惡臭,偏偏油煙機也壞了,朱朝輝擔心鄰居投訴引來警察,要黃錦立即停下。第一次測試無果。
等到天亮,“長毛”黃錦、胡軍被送到五十公里外朱朝輝非常熟悉的懷柔。這接近簡陽到省會成都的距離,黃錦覺得“很遠很偏僻”。其實,毒師長毛是躲債才答應胡軍來北京的。之前有一天,長毛在簡陽突然被一伙人抓了過去,他們扔來半瓶礦泉水,讓他做出冰毒來。長毛做不出,對方就訛他賠錢。混社會的黃錦膽子卻不大,給了對方兩萬,還差兩萬。
黃錦想來北京避避風頭。11月1日,跟著胡軍出發時,以為只是去幾天的黃錦,除了一個用帆布套著的搪瓷桶什么也沒帶。一路行車的不順似乎成了某種征兆。當過多年公交司機的胡軍多日后收到罰單,這一趟往返北京,違章14次,罰款四千多。
拉這幾人去懷柔前,朱朝輝仍不放心,叫了幫自己看廠子的劉海龍,讓他負責四川來客的吃住。私下里,他要劉海龍盯緊這幾個四川人。
車由308省道上鄰近橋梓鎮派出所的一處岔路口拐進,往北再開兩公里。周圍有水泥廠、飼料廠和采摘園,少有人煙。朱朝輝的廠子是一個用一人多高的紅磚墻圍起的三進院子,四十多畝,除了東邊高高聳起的白色水塔,其余都非路人輕易可見。這里原是北京市稅務干部懷柔培訓中心副食基地,朱朝輝在2000年簽下了30年租約,年租金2萬。他的涂料、鐵藝生意在此展開——中院的平房還放著閑置的材料和機器。此時冬天沒生意,廠房空著。
“在逃犯”朱朝輝最近很少來這,來也是半夜。胡軍和黃錦他們被送進廠里的第二天下午,朱朝輝出現了。
U型插棍鎖打開,院子鐵門露了條縫。北方冬天草木衰敗得厲害,滿院的核桃樹枝杈光禿,中院有棟東西向的二層小樓,淺黃色瓷磚貼壁,遠看像座碉堡。小樓的一層是敞開式車庫與庫房。用一枚藍色紐扣鑰匙解除門禁后,朱朝輝上到二樓,胡軍、黃錦都在。
朱朝輝吩咐人拿出了麻黃素——白色晶體,看起來像味精。這是制作冰毒最關鍵的原料,也是明令管制的物資。朱朝輝多年前從內蒙古買的,回來有人告訴他這是假的。
“毒師”黃錦見了“麻黃素”,卻對朱朝輝說這東西是真的。
朱朝輝聽了沒有崩潰。而且這位現在已超級穩健的“北京大哥”,或許是出于對高品質冰毒的渴望,或許是還對假麻黃素有所期待,還決定讓“長毛”繼續試試。
接下來幾天,朱朝輝照四川毒師的指示,讓人買來碘、紅磷,另有搪瓷桶、搪瓷盆、燒杯等工具。朱朝輝一直惦記的冰毒因為制作工藝簡單,被稱作“廚房毒品”,是種新型毒品。冰毒最早由日本化學家成功合成,據說二戰時日本自殺式飛行隊“神風特攻隊”戰斗前習慣服用,1991年第一次被發現流入中國。近年來,以冰毒為代表的合成毒品在國內呈蔓延趨勢,2016年中國藥物濫用數量的近“半壁江山”就被冰毒占據。
“毒師長毛”在自己位于二樓樓梯右手的房間和小樓對面的平房里,搗鼓起來。他先是把朱朝輝買來的這些材料倒入鐵桶混合,發現沒什么反應,便放到爐子上加熱。“燒膠皮”一般的臭味在密閉的樓道里彌散堆積。胡軍讓看門的劉海龍開窗放味,劉海龍很不情愿,他覺得費錢燒著暖氣還開窗,不過朱朝輝同意開著窗。
每隔一兩天朱朝輝就來一次。“長毛”不是在“制毒”就是在玩手機,胡軍則多在后院池塘釣魚,胡軍注意著朱朝輝與“長毛”的接觸,擔心他倆繞過自己這個中間人。
毒師開工的第三天夜里,窗外霧氣濃重,北京幾天前剛剛下了2015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此刻,偌大的伙房,只“長毛”一人,白色的搪瓷圓桶和搪瓷盆里,裝著如血一般觸目的紅色液體,他的鼻腔充塞著“燒膠皮”一般的臭味。“長毛”突然覺得眩暈。出了平房,穿過院子,徑直上了二層小樓,他告訴把他帶到這里來的老鄉胡軍,他中毒了,要回簡陽,后來洗著澡還嘔吐了出來。
很難判斷這種嘔吐是不是裝出來的,亦或擔心在“北京大哥”這兒也做不出冰毒后果可怕,反正“長毛”一心想回家。
朱朝輝得知情況立馬就過來了,還給黃錦帶了葡萄糖。穩重的“北京大哥”沒有阻攔,他要他們處理好事情就回北京。第二天一早,朱朝輝給他們取了一萬塊錢,還送了每人一串沉香木手串,看著三人又坐上來之前在成都租的車子,開走了。
這時,平房的搪瓷桶里還裝著黃錦撂下的摻了紅磷的液體,連同他房間鐵桶裝著的不明物,散發出不絕的強烈惡臭。
金主朱朝輝當然不甘心,他不斷催促,回到四川簡陽的掮客小軍答應再找個懂行的人。
新“毒師”大了“長毛”整整十歲,大眼,圓臉,寸頭。“師傅”真名袁照慶,諢號“袁老五”。在簡陽當地,“袁老五”是公認有制毒本事的師傅,吊詭的是,依胡軍的說辭,正是袁照慶的師父收了胡軍拿來幫朱朝輝買冰毒的錢卻不給貨。
不同于“長毛”黃錦的半推半就,胡軍和新“毒師”這回先有了盤算。二人私下討論制毒原料和工具采買,對電話那頭的朱朝輝,則仍然保持著“師傅”的矜持與神秘。袁照慶提醒胡軍“事情我們沒有說好以前,你不要跟你哥說。這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新毒師確實不簡單。
11月21日,胡軍領著再次從北京開車過來接人的朱朝輝的司機“參觀”了袁照慶的制毒作坊。那是位于簡陽火車站旁的一棟舊居民樓7層,除袁照慶外,另有一個矮個子男人,正用玻璃棒攪和試管里的液體,加熱后味道刺鼻。“師傅”袁照慶請胡軍他們嘗了剛做出的冰毒。“我這個東西是真正用麻黃素做出來的,不是麻黃素的東西我們不吸。”
第二位毒師的進京同樣遇到了點波折。
參觀完制毒作坊的第二天,胡軍說他等著朱朝輝給他打六萬塊錢,“不打錢師傅不跟咱們走”。但要錢這事兒,其實是胡軍和袁照慶共謀。11月23日那天,胡軍給朱朝輝發了條短信再次要6萬元。朱朝輝答應了。袁照慶喜不自勝:“如果你哥真這樣說了,都是你的功勞。”在日后的供詞里,朱朝輝說之所以又給了胡軍6萬,是為了“要回之前的22萬”。加上第一位毒師往返北京的費用,粗略算來,金主“北京大哥”朱朝輝前前后后花費近32萬了。不知為什么,朱朝輝說把“長毛”黃錦也找回來。不過“長毛”這回死活也不來,他甚至勸胡軍也小心點,“輝哥不像個好人”。
北京這頭,朱朝輝又陸續進了一些原材料,包括胡軍在短信里告訴他的甲苯、草酸。他還轉告胡軍,回北京的費用先墊上,到了報銷。
胡軍和袁照慶在成都一家化工品商店買了些制毒工具,午飯后上了高速。幾人一路無話,其間“北京大哥”急得來了三個電話催促,還好打來第三個電話時他們已到了京城西五環,那時天還沒亮。
11月30日一早,京城的霾還在,氣溫比簡陽低了十度不止。吃過早飯,胡軍和“師傅”就被送到了懷柔的那個大院子。
袁照慶一直待在房里。“故地重游”的胡軍又拿上魚竿。不久金主朱朝輝來了。晚上幾人圍坐吃了一頓火鍋。桌上,沒人提做冰毒的事。袁照慶見到了胡軍不知提過多少次的“北京大哥”——“50歲的樣子”,高,有些胖,“說普通話沒有口音”。
朱朝輝走后,老練的胡軍與袁照慶用胡軍的手機給朱朝輝發了條信息:“哥,我師傅這人很怪的,你要做‘草的,你就給他說清楚。你做‘草最低標準,你說7斤。你不說他不會做的。”
“草”即麻黃草,這種在中國西北部廣泛生長的防風固沙植物,同時具備中藥療效,由其提煉而得的麻黃素,經過簡單的操作步驟,即可被制成冰毒,所以它們的買賣都受嚴格管制。朱朝輝幾年前曾經到過內蒙古通遼,預備大批量低價買進麻黃素再回來高價賣出,結果還沒見到貨交易就敗露了。
胡軍還告訴朱朝輝,“師傅”不會久留,做完“長毛”沒做完的冰毒就要回去,短信結尾還不忘加上一句——“還有工資我跟你說了的。”
工資的事,胡軍之前跟朱朝輝提過——做出“一條”(注:一公斤)師傅得提三萬。
不同于“長毛”黃錦的怠工,新毒師很積 極。受不了胡軍玩游戲吵鬧,袁照慶搬去了黃錦原來的房間住,但又嫌臭,他和胡軍合力倒掉了黃錦房里一桶加了紅磷的紅色液體。
第二天,袁照慶授意胡軍告訴朱朝輝的司機,“師傅”還需要甲苯和丙酮。晚上約摸10點了,朱朝輝又來了廠里,拿來兩小袋發黃的冰毒說不好吃,讓袁照慶給“重新做一下”。
這又是金主朱朝輝的一次試探。
袁照慶后來只花了兩天,就把這些冰毒洗好了,他和胡軍還偷偷藏了幾克。
12月2日,袁照慶正式“上崗”,在對面的平房和自己的房間兩頭忙活開來。平房里經過簡單化學反應的液體,被袁照慶拿回自己房間,掩上門,繼續加工。
接下來的幾天,袁照慶陸續要求買來電熱套、玻璃球、大理石板和大粒鹽。期間朱朝輝來了幾次,在房里跟他說了幾回話。
制毒材料陸續送到。但朱朝輝卻弄不到制作冰毒最關鍵的原料——麻黃素。
這一點,老到的毒師袁照慶早考慮到了。臨行前他就從簡陽帶上了真正的麻黃素——胡軍看著他從洗衣機里拿出一個酒精瓶,里面有黃色液體。四川并不靠近麻黃草的原產地。據媒體報道,因麻黃草有發汗散寒的療效,早在2007年,就有四川人到云南各地診所大肆收購感冒藥,再高價轉賣給緬北的制毒工廠。
據朱朝輝后來的供述,直到親眼看見袁照慶從四川帶來的麻黃素液體結出晶體,他才確信這個“師傅”不假。
最后的幾天,袁照慶待在自己的房里專心搗鼓兩個分液漏斗里的液體。制毒間繼續傳出刺鼻的氣味,不過這一次,距離成功真的越來越近了。
到目前為止,金主朱朝輝一直小心翼翼。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場看似天衣無縫的制毒計劃,正巧在第一位毒師黃錦進京時,就被偶然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問題出在一場秘密毒品交易上。
正是一個多月前,第一任毒師黃錦剛抵達北京的那天夜里,朝陽世紀東方城小區的地下車庫,一輛藍色別克商務車后座上坐著朱朝輝的情人“小四”,她從挎包掏出一個硬質煙盒,遞給東北老鄉王偉。
王偉是在海淀一帶活動的毒販子,“小四”自打吸毒起就從他那兒買冰毒,還把他介紹給了朱朝輝。這會兒有個外地朋友急著出一批“貨”,朱朝輝想到了王偉。王偉覺得朱朝輝太厲害,有些怕他,朱朝輝則嫌王偉辦事磨嘰,兩人平時都通過“小四”聯系。
煙盒里五小包冰毒用透明塑料袋裝著,共250克。“小四”囑咐,“輝哥”讓他賣完再給錢。
一個月后的12月2日,朱朝輝和王偉聯系收錢。就在頭一晚,朱朝輝剛剛去廠里向新來的第二個毒師設下考驗——清洗冰毒。
接到朱朝輝消息的這天凌晨,在順義區裕龍小區門口等候的王偉,被開著黑色寶馬轎車的朱朝輝,連同車上的“小四”,一起拉到了一個農村大院里。三個人一塊兒吸了毒。王偉把6萬塊錢交給了“小四”,想讓“輝哥”再給自己拿點貨。臨走,朱朝輝隨手從身上掏出包冰毒來。事后,王偉給朱朝輝發了條短信,說自己準備把老家的房子押了,湊錢從他這兒拿一大批貨。
另一邊,懷柔的廠子里,新來的制毒師傅正不斷提出購買新工具。
12月9日,王偉來到了“小四”所在的順義裕龍小區。“小四”拿出三個裝著白色晶體的小瓶讓王偉試貨,王偉說他要之前的貨。一小時后,朱朝輝也回來了,王偉重申了他的要求,朱朝輝答應得很爽快,并給了他一個賬號。
這成了一場投注越來越大的賭局。盡管去農村大院吸毒那天,“小四”曾對王偉起過疑心,她發現王偉臉腫著,眼睛發紫,可能出什么事了。但王偉“特情”(注:由警方招募的社會閑散人員或罪犯,幫助警方執行特殊偵查任務)的真實身份至此還沒有被發現。
一個月前的11月7日,和“小四”在別克商務車里的交易過后幾天,王偉感覺“這伙人很有量”,也有可能自己制毒,便向公安提供了線索。而這天,朱朝輝剛剛吩咐司機采購紅磷、碘粒和堿片。
禁毒隊要王偉和朱朝輝見面,并進一步提出再買一筆30萬的“貨”。
懷柔工廠里,“貨”還在準備當中。
12月10日,北京連日的霧霾終于被北風驅散。“師傅”袁照慶來了十多天都沒出過工廠大門。早上,他用胡軍做的“冰壺”又吸了一次毒。胡軍看起來心情不錯。十點多,他從廠子出來,去八公里外的懷柔縣城理發、逛街。奉命盯著四川人的劉海龍特地給朱朝輝發了條短信報備。
也是這天,朱朝輝要王偉晚上在自己原先租住的東方城小區附近見面交易——正是朱朝輝初見第一位“毒師”的地點。
下午,公安給王偉準備了30萬交易款。接著,公安把王偉送到了朝陽區東四環邊上,王偉單獨打了輛黑車前往東方城小區。
等到凌晨兩點,氣溫低至零下,王偉終于見到一輛白色豐田車載著朱朝輝過來。王偉提出要在車上交易,朱朝輝在副駕駛座上示意東西就在后座上——藍底有白字樣的塑料袋,王偉看不清有多少。
“今天沒拿那么多,有一條半的貨(1500克)。”朱朝輝答。王偉把3捆百元大鈔遞給了對方,據此前的安排,他又給“媳婦兒”——實則是一位女偵查員——打了電話要她再轉5萬——這是見到毒品的信號。聽罷,朱朝輝從隨身的棕色挎包里又掏出兩包冰毒,遞給王偉,加上袋子里的,確實是一條半。
交易結束后半小時,這“一條半”已在公安手中。
朱朝輝半夜回到順義住處時,就在小區門口被警察抓了。在家的“小四”沒能逃脫,藏在家里的冰毒也被搜了出來。
另一邊,懷柔的廠子里,毒師袁照慶和掮客胡軍也被逮個正著。
廠子里連帶被捕的還有一個只知看門,始終在狀況外的朱老頭。朱朝輝的小兄弟劉海龍之前曾要他“警察來了也別開門”,朱老頭當時覺得他們“太牛×了”。
西城分局刑偵支隊連夜勘察了現場。人去樓空,這座曾經守衛森嚴的廠子里的一切也不再是秘密了。
口供從隆冬錄到來年初夏。
袁照慶說自己就是瞎糊弄,純為騙錢。朱朝輝的司機聲稱是奉命行事,并不了解個中因果。“小四”則堅持對制毒和販毒計劃不知情,幫朱朝輝買大粒鹽是為了“腌咸菜”。
早早回了四川簡陽的黃錦,在2015年的最后一天,被警方逮得猝不及防。他甚至不知道“同伙”們的真實姓名。“我覺得我的這件事就是一個笑話。”
朱朝輝此前的案底當然也被翻了個底朝天。據檢察院證明,2014年朱朝輝沒有參與他弟弟的砍人事件——這位“北京大哥”那時也怕了,自我雪藏至今——他的通緝令被“銷網”了,而他又因制毒事件被捕了。如果沒有通緝令,朱朝輝不雪藏自己,“斷貨”后很可能還按之前方式四處購買,也就不會嘗試制毒;再如果他不是個有錢人,動不動就能拿出十多萬,還有廠房可用,即便少量制毒,也多和其他類似癮君子一樣,廚房的臭氣就會“出賣”他們,鄰里舉報,警察趕來。
2016年5月26日下午,北京市第一看守所223號訊問室,警方正在對朱朝輝進行第17次訊問,朱朝輝開口:“我就是覺得現在這事弄得特別的亂,出乎我的想象。”
“你做這個能賺多少大錢你說說?”
“我做這個沒掙到大錢。”
警方收網之時,懷柔大院里制毒師傅的房中,靠墻角有兩個球形分液漏斗,里面上紅下白、含有甲基苯丙胺的液體正等待萃取。隔壁房間的衛生間里,近一升的黃色油狀的甲基苯丙胺已經結出些許接近白色的晶體,附著在燒杯壁上。事后測算,這些液體加起來一共28.6千克。
對這些液體如何定性,即“冰毒是否制成”成了控辯雙方日后法庭辯論焦點。
2017年4月10日,案件開審。
庭審現場,有律師提出,懷柔廠子查獲的28.6千克液體尚未制成固體冰毒,應屬于“犯罪未遂”。
公訴人馬上指出對方混淆了甲基苯丙胺和甲基苯丙胺鹽(冰毒成品)的概念,前者同樣在國家管制的精神麻醉藥品目錄之列,“甲基苯丙胺原液也可以吸食”。
朱朝輝和“毒師”袁照慶的辯護律師又提出,辦案人員沒有對被查獲的液體進行含量鑒定,不能認定制毒成功。我國刑法明確規定,對查證屬實的毒品數量“不以純度折算”,但近年來隨著毒品犯罪復雜化,對可能判處死刑的案件,也會鑒定含量。在該案中,公安襲廠時,液體仍在反應,不適宜做含量鑒定。純度到底有多少,已沒法得出準確結果了。
這次制毒事件的荒誕不止于此,主犯制毒計劃究竟是臨時起意還是蓄謀已久,沒人能下定論。庭上,金主朱朝輝和掮客胡軍都把提議制毒的責任推到對方身上,其他人則聲稱對制毒計劃不知情。“在法庭上差點嚷嚷起來,被我們制止了。”主審法官馮楨對本刊記者說。
馮楨曾赴簡陽調查掮客胡軍和兩位毒師的資金周轉情況,哪想他們銀行戶頭竟分文不剩。從被抓捕,到案件審理第一天,第二個“毒師”袁照慶始終咬定自己不會制毒,然而庭審第二天,卻突然認罪,他的指定辯護人不得不臨時修改了辯護意見。
第一個“毒師”黃錦則一直喊冤。照他的話來說,跟著來北京制毒不過想騙點錢,所謂制毒方法,也是聽朋友吹牛時知曉點皮毛。馮楨提醒他,聲稱自己無罪就沒法考慮之前的“坦白情節”。辯護人急忙解釋道:黃錦并不清楚法律對于“無罪”的判定依據。
兩天半的庭審共計耗時20多個小時。案子在6月下旬“國際禁毒日”前正式宣判:第一、二被告朱朝輝和袁照慶被判死緩,罪行最輕的是看廠子的劉海龍——有期徒刑十年。
主審法官馮楨透露,除四川外,重慶、內蒙古、福建、山西等地區正成為新型毒品制造販售的源頭。今年6月,內蒙古警方偵破了自治區有史以來最大一起制造羥亞胺案件,現場繳獲的羥亞胺——制造K粉的主要原料——重達1噸。在福建,被稱作國內“麻梟”的長汀人肖積合,在這五六年間,把人工合成麻黃堿的技術“遍植”福建、江西各地的制毒窩點。
法官馮楨感嘆,如果等到固體冰毒被制成,這個案子就遠遠不是這么個判法了。
庭下,七名被告均向北京市高院提起了上訴。這起荒誕的京城特大制毒案還在等待最后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