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莎
有一種戰爭片叫“主流”,還有一種叫“敦刻爾克”
32名記者被統一帶到一間會議室里。“大家注意一下,不要說話。”帶隊的工作人員站在隊伍前面叮囑。會議室里的座椅被整齊排列成橫八豎四的陣型。此前,每位到場的記者都領到了一張注明媒體名稱和編號的紙條,上面用中英文寫好了一到兩個采訪問題。記者們坐定之后,另一位工作人員又交代起來:“主持人會按照各位領到的編號喊人,然后大家舉手起立,按照紙條上寫的問題提問。”在邀請信息中,主辦方將這樣的采訪稱為“圓桌采訪”。
比原定時間晚了將近四十分鐘,克里斯托弗·諾蘭來了,身著與氣溫不相符的西裝三件套,顯得非常鄭重其事,同樣嚴肅的還有他的表情,倒是身旁的夫人,同時也是他的制片人艾瑪·托馬斯一身簡便的短袖上衣和直筒褲,臉上帶著微笑。
主持人按照編號點名了第一家媒體。該家媒體的記者示意沒有話筒,半分鐘過去,仍舊沒有工作人員上前解決,場面一度十分尷尬,諾蘭舉起自己的話筒要遞過去,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這是8月21日下午,諾蘭“北京行”的第二項行程,當天上午他還參加了《敦刻爾克》的首映發布會。當今好萊塢身價最高的導演諾蘭帶著他的新片,講述二戰時期英國遠征軍逃亡歷史的《敦刻爾克》來到中國,開始了兩天的宣傳。在處處都是“規定動作”的第一天結束后,記者寄希望于第二天的活動,根據預告,諾蘭將與吳京展開一場座談。
如果不是《戰狼2》以不可思議的50億票房,躋身全球票房歷史百強;如果不是《敦刻爾克》緊隨其后來到中國;如果不是中方宣傳團隊以“諾蘭、吳京對談”作為宣傳賣點,這兩個年齡相差4歲,職業生涯大相徑庭的導演根本不會有任何交集。
一位是風頭正勁、言必談愛國的新晉導演;一位是久已封神的鬼才大師;一部是講著“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的熱血主旋律,一部是描述戰線崩潰后大撤退的非常規戰爭片,這兩者的相遇會以何種方式展開呢?
“諾蘭為票房竟抱吳京大腿。”
“太惡心了吧,吳京太膨脹了,你只能跪談好嗎?”
“哎,崇洋媚外的人太多了,文化入侵非常嚴重了,而且都是小年輕……他們從審美到三觀無一例外都被灌入西方優秀論。中國未來真是說不清了。”
“吳京碰巧發了個愛國財,然后還真以為自己很牛逼了。”
“吳京真是倒霉,明明是被邀請的,卻被這些崇洋媚外的假中國人噴得亂七八糟。”
……
諾蘭與吳京的對談還沒開始,他們的粉絲已經在網上大戰好幾個回合了。雙方的水火不容似乎暗示著《戰狼2》與《敦刻爾克》的受眾不會是同一批人。
這已經不是“吳京”與外國名導的第一次“交鋒”了。8月19日,來華宣傳新片的呂克貝松就被莫名問到“如何看待《戰狼2》的票房以及中國電影的未來”這樣的問題,這位拍出了《這個殺手不太冷》的58歲法國導演回答了一句“我不知道”,引發全場爆笑,有網友調侃提問的觀眾“走錯了片場”。至于諾蘭,因為中方宣傳團隊的“謹慎”,并沒有機會聽到呂克貝松聽到的問題。
所有問向諾蘭的問題,都是圍繞著創作本身展開。雖然影片早在一個多月前已經在英國、北美上映,諾蘭也多次接受采訪,甚至親自撰文,早就將影片的創作理念與拍攝技術剖析過了,但來到中國,依然要回答近乎相同的問題。
“為什么會拍攝這部電影?”
“作為英國人,我是聽著敦刻爾克的故事長大的,敦刻爾克的故事早已滲入我的體內。”
“為什么選擇拍一個軍事題材的電影?”
“我會把它描述為一個反高潮的電影,但其實也是有一系列高潮的。這部電影的結構,它是基于一些音樂劇的原則,就是不斷加速,不斷隨著故事的進展去創造出很多緊張感。”
《敦刻爾克》的劇本只有76頁,比大多數長篇電影的劇本都要短得多,而這76頁紙還是在他的妻子兼制片人艾瑪的要求下寫出來的——諾蘭原本預想全程無劇本拍攝,但被艾瑪否決了。
電影采用海陸空三線敘事,它們發生的時間又分別是一天、一周和一個小時。三個維度的逃亡故事相互平行又在接近結尾處匯合,將影片推向最高潮——對了,諾蘭在采訪中稱這是一部“反高潮的電影”,作為一部二戰題材的影片,全片沒有任何對戰的場面,甚至戰爭的另一方——德軍都只出現在鏡頭之外。
諾蘭說,《敦刻爾克》從來都不是戰爭片,而是懸疑片,從第一部長片《追隨》開始,到《記憶碎片》《盜夢空間》……利用時間和空間的主觀性,制造緊張感向來是諾蘭電影的重要標簽。雖然首次觸碰歷史題材,但諾蘭沒有被沉重、宏大的史實壓制住,歷史是大背景,也是展示導演能力的意象,從某種程度上說,敦刻爾克大撤退這段歷史和《盜夢空間》虛構的五層夢境的作用是一樣的。
美國在線售票網站Fandango主編埃里克·戴維斯在看過電影后給出了這樣的評價:“《敦刻爾克》是一部亂紛紛、無情且令人興奮的電影,這絕對是今年最迷人的電影之一,一部大師級的作品。諾蘭再次給我們提供了一幅波瀾壯闊的場景,而且影片中的情節一直處于高度緊張之中,從導演到剪輯,從攝影到配樂,《敦刻爾克》再次證明克里斯托弗·諾蘭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電影人之一。”
7月21日,《敦刻爾克》在美國公映,爛番茄新鮮度97%,13家媒體打出了滿分。一周后,以5051萬美金的票房成績成為周冠軍。這是諾蘭職業生涯的第六個周冠軍作品。
此時,《敦刻爾克》在國內過審的消息已經傳開,它將于國產保護月結束后登陸中國院線。
《敦刻爾克》問鼎周冠軍的同時,在世界第二大票倉——中國,《戰狼2》上映,很快在票房上隔空擊敗了《敦刻爾克》, 一周后,以1.42億美元的成績成為全球票房榜周冠軍。endprint
有關《戰狼2》的成功,在過去的一個月里已經被討論過無數次。吳京一次又一次地強調這是“觀眾愛國情緒的爆發”“我不過是拿了一根火柴,用一個小火星把大家的愛國情緒點燃了”……從導演到觀眾,每個人都樂于將愛國二字視為《戰狼2》成功的第一要素,只是在激情和理想主義的背后,有一點似乎很容易被忽略,影片的故事架構和制作技術,其實都是標準的好萊塢模式。
水下攝影、動作、聲效團隊都來自好萊塢,還有不忘軍人使命的冷鋒,孤身犯險,戰無不勝拯救同胞的橋段與《美國隊長》《鋼鐵俠》有什么本質區別嗎?從影片創作本身出發,《戰狼2》其實就是一部最主流的超級英雄大片。市場最終證明了“主流”的意義。
如果說《戰狼2》是典型的英雄主義大片,那《敦刻爾克》就頗有些反英雄主義的意味了。一部以大撤退為背景的故事,天生就帶有“失敗者”的基因,片中出現的士兵,都是一臉的恐懼、不安和幼稚,他們沒有反抗能力,只能在逃亡中尋求偶然的生機,諾蘭沒有讓德軍出鏡的拍法,令人覺得仿佛片中人對抗的不是敵人,而是命運。在這種“對抗”中,人性的善意、懦弱、自私、無奈都被刻畫了出 來。
“戰爭當中發生的事情是非常隨機性的,不是有邏輯的,它不是有詩意的,所以我會尊重這種人類尋求生存的本能,而不是說真正的英雄主義。但是與此同時人類有很多性格上的缺陷,但是他們的集體行動能夠實現非常偉大的事業,雖然每個人是有缺點的。”諾蘭說。
從反高潮到反英雄,再加上諾蘭一貫的反對3D和數字拍攝,《敦刻爾克》儼然是一部逆主流的電影。
他與吳京的對談會產生怎樣的火花?《敦刻爾克》和《戰狼2》兩種完全不同的戰爭片一起交流,又會產生怎樣的結論?
根據中方宣傳的預告,吳京將現身《敦刻爾克》在中國的首映儀式,與《戰狼2》同天上映的《建軍大業》監制黃建新也將現身,他們將與諾蘭一起對談,聊聊戰爭戲的拍法。
8月22日晚上六點,北京萬達影城CBD店VIP廳,《敦刻爾克》在中國的首映結束,全場觀眾致以掌聲。工作人員將三張座椅搬到銀幕前。對談將要開始了。首先登場的是預告名單之外的影評人周黎明,接著黃建新,最后在掌聲與歡呼聲中諾蘭走上臺去,三人分別坐定。
“英國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寫劇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點?”周黎明問 道。
“觀眾看完,有一種現實的感覺,好像這些事正在發生。那些知道歷史結局的人,依然有一種懸疑緊張的感覺,英國人看的時候也是這樣,雖然他們知道歷史事實。就像大家都知道泰坦尼克號會沉,但還是會看下去。對中國觀眾來說,第一次通過電影來感知這個事件,是電影創作者樂于看到的。”諾蘭回答。
“導演用了特別極端的方式,飛機迫降之后,是最后唯一的德軍的鏡頭,就只有兩個德國兵模糊的身影,這和一般的戰爭片不同,是不是有意為之?”黃建新提問。
“我很早就做了這個決定,不想展現敵人的面孔,而是用轟炸機、迫擊炮等方式展示,希望觀眾有自己就在沙灘上的感覺。這不是一部戰爭電影,我把它當成關于逃生的懸疑電影。所以我不展示敵軍面孔,因為看不到他們的面孔更讓人害怕,希望觀眾可以感覺到這一點。”諾蘭回答。
對談儼然變成了訪問,周黎明和黃建新做起了記者的工作。只是當周黎明問到“為什么用了很多年輕面孔”,諾蘭以“戰爭中有很多十八九歲的孩子在打仗,需要找一些年輕面孔”回答時,黃建新接了一句“《建軍大業》也是出于這樣的考慮”,觀眾席出現了竊竊笑 聲。
不到二十分鐘后,周黎明宣布對談結束。座椅被撤走,三人站在一起接受媒體的拍照要求。
等等,說好的吳京呢?
現場已經有人大聲問了起來。“哦哦……吳京因為行程沖突,沒有過來。”周黎明拿起話筒解釋了一句,就和黃建新一起匆匆下場了。只剩諾蘭一人在臺上停留一分多鐘,讓媒體拍了他的個人獨照。幾乎同時,吳京發布了一條微博:“不愧是了不起的諾蘭,從《盜夢空間》到《蝙蝠俠》到《星際穿越》,一戲一格,竟無重復。恕我不能劇透,九月一號,電影院 見。”
一場令中國觀眾充滿遐想的,甚而引發口水戰的對談成了“空談”。
也許作為導演,吳京的經驗、資歷、影響力等各方面都難以與諾蘭匹敵——無論粉絲是否承認——二人原本就不是同一量級的導 演。
不過相比于“大神”諾蘭兩天匆忙的中國之行來說,在劣質IP盛行、無演技的鮮肉當道、天價片酬、爛片橫行的中國電影市場,深入軍營訓練8個月;用一年時間制作一部電影;無替身實景拍攝,打到渾身是傷的吳京對于中國電影的啟示意義顯然更為直接。只是在《戰狼2》將中國電影市場燒至瘋狂的同時,《敦刻爾克》向中國觀眾展示了電影的另外一種可能性——而“可能性”也許正是中國電影最缺乏的。
Q:在片子里我看到的無論是撤退還是營救,都展現出強烈的互動感,這種感覺是您刻意追求的嗎?
A:我希望能夠展現一種孤獨感。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就是當時的場景有40萬人在沙灘上被困,他們如此接近自己的家,卻無法回到自己的家,所以我們想就是用極簡的方式很清楚地展現這種感覺。
Q:這個片子里沒有任何一個大人物的視角,當時有考慮到用大人物的視角嗎?
A:我們希望以當時在現場的人的視角來講這個故事,他們可不是能和丘吉爾直接交流的人,我們想展現一下這些人有怎樣的經歷。
Q:從這個場景來看,《敦刻爾克》沒有那么多血腥的場景,你是怎么做到的?
A:斯皮爾伯格也給我分享過之前的《拯救大兵瑞恩》,那個作品也是非常強有力的。當然看起來是非常血腥的感覺,看完之后讓我覺得有幾點感受:第一,這部電影已經拍得很好了,沒有必要再拍一個類似的產品;第二,我想要創造的是一種懸疑緊張的感覺。比如說像《拯救大兵瑞恩》里面的那種血腥的畫面,有的時候你就會迸發,總是看著這個銀幕,有的時候會不敢看。但是我這部電影是希望你一直想看著銀幕,一直想關注這部電影,所以我想實現另外一種形式的緊張感,這種緊張感會吸引觀眾一直關注電影情節的發展。
Q:為什么這部電影會做這么多的減法,拍一個非傳統的軍事題材?
A:對我來講在展現真實事件時就是要給它制造一種懸疑感,或者說能夠讓你在演員的表演中得到一種逃避現實的體驗。我希望把這些因素放在這部電影當中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說通過鏡頭的語言來展現戰爭。我們試圖避免在講故事的過程當中制造太多的火爆場面,而是更多地關注故事當中的人的感受。我希望用一種極簡主義的方式拍攝這樣部電影,拍出一部讓感官感到不太一樣的電影。
Q:你創造過很多反英雄的角色,比如說《失眠癥》里的角色,你是如何看待戰爭時的逃避主義和英雄主義的?
A:對我來講,講到戰爭馬上就會想到歷史,英雄主義或者說逃跑主義的概念變得非常復雜。但最終在戰爭中發生的事情是非常隨機的,不是有邏輯的,它不是有詩意的,所以我會尊重這種人類尋求生存的本能,而不是說真正的英雄主義。同時人類有很多性格上的缺陷,但是他們的集體行動能夠實現非常偉大的事業,雖然每個人是有缺點的。我認為一部分來自于自私,另一部分是來自于求生存的欲望。這就是我想在電影當中表達的感覺,沒有明顯的說英雄和反英雄,更多的是像菲恩·懷特·海德的角色,他基本上是整個電影的一個眼睛,我們是通過他的眼睛去看待歷史事件的,他是一個年輕的士兵,對戰爭很不熟悉,而且他是一個比較新的面孔,所以很多人不會對他的演技抱有很高的期待,我們只是想讓他能夠活下來,你會擔心他到底能不能夠生存下去。所以這個電影的基調并不是和其它電影一樣有著對英雄主義的刻畫。
Q:敦刻爾克大撤退是非常具有英國特色的故事,你如何確保這個故事能對全球觀眾有吸引力呢?
A:這個故事本身是英國人非常熟悉的,而且也是英國文化的一部分。這個故事也是一個非常簡單具有普世價值的的故事,它是關于逃脫,關于在巨大的困難之前,大家能夠把力量聚集到一起,在戰爭的烽火中生存下去的故事。我們拍這部戲的時候是帶著非常國際化的視角去拍的,所以我相信無論是美國的觀眾還是中國的觀眾都能夠有共鳴。因為它展現的是最人原始的狀態和心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