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歷帝”在985大學面前灰飛煙滅，這是對千百萬人的侮辱

張豐

這么漂亮的簡歷被掃入垃圾桶，否決了他過去四年的所有努力。事實上，這位同學的狀態，是兩千萬普通大學學生的寫照。

我們這個社會正在出現一種對學霸的崇拜。電視上，北京大學代表隊正與劍橋大學代表隊比拼搶答，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他們都知道。有時候主持人剛剛說出題干的前幾個字，選手就能答出問題的答案。他們的背誦和記憶力真是一流，雖然已經過了高考，功力仍未散失。

電視臺可能認為，崇拜學霸比崇拜明星要好很多，很多衛視都推出了泛知識、泛文化類節目。安徽衛視一個節目叫“學霸是怎么煉成的”，就更直接地表達了這種對學霸的崇拜。最新一期節目引起了很大爭議，做客節目的是一位參加了150場招聘會的普通大學畢業生小何與一位前人事經理。前人事經理公開了一個職場招聘的潛規則：我們都是把985大學和非985大學區別對待的。

這并不算什么新聞，誰都更偏愛好學校。前人事經理又說：招聘會上，我們會把那些985大學畢業生的簡歷帶走好好研究，非985大學畢業生的簡歷，就放在了桌子上了。散場后，這些簡歷就直接進了垃圾桶。

這對畢業生小何是一個巨大的打擊。這位小何非常努力，參加150場招聘會，投出去超過100份簡歷，被稱為“簡歷帝”，但是他們沒想到的是，自己精心制作的簡歷直接進了垃圾桶，都沒有被人看過。

這位前人事經理解釋：985大學的畢業生就是好。你的簡歷上只寫了當學生會主席什么的，人家985大學畢業生，都發過論文呢。問你英語水平怎樣，你說過了6級，人家985大學畢業生回答的是托福、雅思成績呢。

很有可能，這個節目故意讓前人事經理的言辭激烈些，這樣可以獲得更高的收視率。如果大公司的人事都是這個樣子，那這些公司也很成問題。簡歷上所寫的東西很多，只看畢業院校是不是985，就把所有人分成了兩類，這種思維實在太過簡單了，公司花在HR上的錢，就太不值了。這樣的分類工作，隨便找個普通院校的畢業生都可以完成。

和咄咄逼人的前人事經理相比，“簡歷帝”的處境其實更能代表大多數人。作為一個普通院校的學生，他很有方向感，比那些每天只知道玩游戲的男生好多了。他把自己過去四年的努力，通過一份豐富誘人的簡歷表現出來。他的簡歷制作得一定非常漂亮，制作簡歷本身就體現了一種技能：制圖、設計、排版，光看簡歷，就知道他能勝任美編的工作。

這么漂亮的簡歷被掃入垃圾桶，否決了他過去四年的所有努力。事實上，這位同學的狀態，是兩千萬普通大學生的寫照。這些學校的學生，在進校那一天起，就對自己有清晰的定位：通過考研，進入985大學鍍金，還是瞄準就業，讓自己的簡歷變得更豐富？

簡歷是生活的數據化呈現。如果我們研究現在大學生的簡歷，發現大多數孩子看起來都很“優秀”。他們拿到一切該拿的證書，有機會參加社會實踐，也絕對不放過。大學4年，他們還真沒有白花父母的錢。簡歷的每一項內容，都代表著他們對未來用工單位的一個猜測。它必然對應了某種“能力”，這個“能力”應該能打動到某個HR，讓他眼前一亮。

“簡歷帝”這個稱號，就代表了這種生活的極致。在這些大學生心目中，一份完美的簡歷，并不只是一個文本，而是他過去努力的總和，是他生命的數據化。這意味著大學生不再為宏大的目標或者理想而讀書，也不再把大量的時間花在戀愛、做夢、藝術這些無用而美好的事物上。這些為了完美的“簡歷”而拼搏、填表的孩子，實在讓人感到辛酸。在18-22歲這個階段，他們是多么勢利啊。

即便如此，他們因為不是985出身就被掃入了垃圾堆。他們被否決，僅僅是因為他們簡歷中空缺的那一項，而這一項不管多努力都無法填上。普通院校和985院校的區別，本質上就體現在這里。這種新的出身論，對那些非985的孩子來說，是一種體制化的剝奪。

這種剝奪從他進大學那一天就已經注定，而他對這一切并不知情，以為靠自己的努力可以改變大學錄取通知書帶給自己的不快。再普通的大學都可以有出色的畢業生，這是一種“政治正確”，卻不是大多數人奉行的主流價值觀。

我并不是在發泄對985高校的怨氣。事實上，我的大學是在一所985院校度過的，等我大學畢業的時候，要制作簡歷，才發現自己4年簡直是白念了。除了辦過一份報紙（非法出版物，靠學校寬容辦了幾期）外，能夠寫進簡歷的就只有一個四級證了。最后一次四級考試考了61分，六級根本沒有考過。

對我來說，大學四年是讓人開心的四年，從來沒想過什么就業的事。以至于大四時有老師問理想是什么，才勉強想出了一個規劃：當一個編輯吧。等我研究生畢業，除了學位證外，依然沒有什么可以證明自己的其他證書。我的簡歷，還不能撐滿一頁A4紙。我哪里知道，自己已經獲得了加持，因為先后就讀的兩個學校，都是985院校。

甚至有人告訴我，你的本科是985，這個第一學歷很重要。我一個海洋大學學中文的，這個學歷到底有什么價值？這不是顯擺，而是困惑。我的經歷只是說明，985院校里很多人都很普通，不但沒有考過托福雅思，連6級都沒過的人多了去了。相反，我真正開始學英語，是在參加工作后，對閱讀英文著作真正產生了興趣，而不再想參加什么考試。

這種名校身份的“加持”對個人來說，到底有什么意義呢？據說，教育部將很快出臺一個“雙一流”大學名單，這個名單里的大學有只有四十多所。進入名單的大學，將獲得新一輪的加持，創建雙一流，必然意味著更多的投入和資源。

在211和985的基礎上，高等教育又多了一個指揮棒，但是對普通大學的學生來說，這可能意味著一次新的侮辱：是雙一流嗎？是985嗎？是211嗎？每一次拷問，都是對人的一次侮辱。因為這樣的問題，并沒有問到“人”本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