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社會學視域下《摔跤吧！爸爸》的文化解讀

楊麗彥

2017年5月，由印度著名演員阿米爾·汗主演的電影《摔跤吧！爸爸》將真實的勵志故事搬上了銀幕，這部女性“摔跤王”的熱血養成史以及片中嚴厲苛刻的父親形象在國內觀眾中引發了熱議。在影片中，馬哈維亞曾是印度的摔跤冠軍，因生活所迫放棄了摔跤，卻將為印度贏得世界金牌的夢想寄托在有驚人摔跤天賦的女兒吉塔和巴比塔身上。為了完成爸爸的夢想，她們經歷了種種殘酷的訓練，慢慢在這個過程中理解了父親、找到了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并站上了最高的領獎臺……影片所傳達的，不僅僅是一個女性摔跤手的故事。通過吉塔和巴比塔努力改變自己命運的人生可以看到，在印度現階段的社會環境下，女性能夠擁有自由選擇職業與人生的權力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就像片中的父親對女兒說的，“你的勝利不是你一個人的，而是代表千千萬萬有夢想的印度女性”。從印度社會的宏觀背景下看《摔跤吧！爸爸》的價值所在，從文化社會學視域下對本片進行解讀，具有深刻的社會價值與意義。

一、 強烈的自主意識與群體觀念的對立

如果談及觀眾對影片的觀后感，很多人的回答可能是“真實”。這不僅僅指影片的故事題材是真人真事，同時該影片還真實地反映了印度的現實社會問題——城鄉差距、性別歧視、社會階層的禁錮等等。可以說，影片情節的每一次推進、影片人物的感情與形象的變化，都無不與千絲萬縷的社會問題緊密相關。

影片中印度社會文明的立足之本是個人，主人翁馬哈維亞僅憑個人串聯著相互分立的（separated）經濟領域、社會領域、宗教領域、政治領域。在馬哈維亞的身上可以看到社會的完整縮影，以及其內在的權利和責任（intrinsic rights and responsibilities）。但是在這樣的關聯性關系下，父親似乎做出了有違社會的種種行為，例如：當發現自己女兒的天賦后，帶著她們練習摔跤，給女兒穿上了男孩子的衣服，不但拉來了完全沒有摔跤天賦的侄兒當陪練，還剪去了女兒們的長發，不顧妻子的反對在家里烹飪雞肉，不顧世俗眼光帶著女兒參加地方摔跤比賽……甚至還否定了國家教練的技法和戰術等等。當然在這過程中，需要有足夠的勇氣和自信來接受家人的反對、社會的質疑、經濟上的困難以及訓練道路上的種種坎坷。在馬哈維亞的的身上，始終有著一個理想，而當強烈的個人意識與群體觀念發生對立的時候，追趕理想的艱辛往往來自于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差別。

在這部影片中，以一己之力對抗社會俗陋的不止“父親”一個——在決賽戰場上，與女兒摔跤的不僅是她從未戰勝的強敵，而是所有嘲笑、戲弄、冷眼旁觀的人們。在影片之外，盡管“父親”的形象備受爭議，但是觀眾們仍能夠讀懂影片的深層含義——對印度而言，他們太需要大銀幕上有個“她”，一位可以被符號化的女“英雄”，告訴所有被社會傳統禁錮的女人，生活一定有更多的可能，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權力。

二、 不同語境下的情感共鳴

《摔跤吧！爸爸》沒有復雜的情節線索，結局也在觀眾意料之內，卻仍然能以高口碑與高票房之姿成為五月的內地票房黑馬，更多的取決于影片中所表現出的更為普世的價值觀和與觀眾所取得的情感共鳴。在強勢父權家庭下的成長、女性平權意識的覺醒、底層年輕人“練體育”向富裕階層的流動……同為有著深厚文化底蘊、強大社會傳統和渴望徹底摒棄陋習和偏見的的東方社會，《摔跤吧！爸爸》所呈現的印度，固然有不同于中國的特殊語境，比如女性地位更低、社會發展更不平衡，但以上這些敘事核心所講，也是當下中國人曾經或者正在經歷的重大社會問題。

當年輕的馬哈維亞還在為自己的夢想掙扎的時候，同村人教給他很多“生育男孩的辦法”。結果命運不遂人愿，他連續生了4個女兒，卻沒有一個兒子。這在旁人眼里是一個極其可笑的笑話。因為在印度，把女兒嫁出去需要一筆十分昂貴的嫁妝。由此可見印度的男女地位不平等之程度嚴重，男權思想根深蒂固、對女性的冷漠與歧視導致很多社會危機的爆發。摔跤這條路異常辛苦，但是在印度，卻是僅有的幾個能夠贏得男女平等的途徑之一。馬哈維亞希望女兒能主宰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成為男性的附屬品。

從文化對消費的控制力方面而言，“為了滿足人們的需要，文化提供了各種手段來獲取消費的物質，但同時也規定并限制了人們的要求。”[1]在印度經濟水平不高的家庭中，對更多的孩子而言，運動與藝術天賦或許無法被發掘，男孩子要么讀書，要么繼承父親的手藝；女孩子則要在10歲左右便接受來自父母的婚姻安排。因此，在家庭經濟狀況拮據的前提下，馬哈維亞帶著自己的女兒練習摔跤，已經違背了諸多“社會法則”。但每一個生活在掙扎中的家庭，改變子女未來可能性的途徑依然存在——教育。在過去的中國社會，藝術和體育運動同樣都是不被看好的，這是兩國正在存在著的、或存在過的社會偏見與刻板印象，馬哈維亞的家庭教育的成功之處在于，肯定了每一種教育方式，也肯定了每一種成功的可能性。這種普世的價值觀在兩國存在差異的社會語境下引起了極大的情感共鳴，因為它所倡導的平等與自由，是符合個體發展需要的、具有兼容性與現實意義的社會價值觀。

三、 女性——吉塔的成長之路

一個摔跤選手的成長必須要歷經從Homo ludens（游戲中的人）到Professional athlete（職業運動員）再到Top Professional（頂級運動員）的過程。在這三個階段中，Homo ludens階段是娛樂性的，人人均可參與，但是在此過程中天資聰穎而又有天賦的人卻可能會被發現，正如兩個小姐妹的天賦就在和鄰居孩子的打鬧中被發掘出來了；職業運動員被人認可和肯定，在此階段，獲勝的運動員很容易找到成就感，并以此建立自信心。吉塔第一次登臺比賽，挑選了場上最強壯的男選手，幾經較量之后盡管沒有取勝，但還是贏得了所有人的關注和喝彩。爸爸給她鼓勵，她只低著頭說“對不起爸爸”。晚上回到家，她睡不著跑去問爸爸“我什么時候可以再比一場”，眼神里是對賽場的渴望和年少無畏。這一場較量讓她獲得了第一筆獎勵，也燃起了斗志，在接下來的各類比賽中，吉塔在父親的指導下屢屢獲勝，積攢了大量比賽經驗的同時還獲得了不少金錢獎勵。不過這樣的物質獎勵并不能滿足父女的終極夢想，因此在女兒的一再懇求下，父親終于同意她進入國家體育學院訓練，此后的吉塔將逐步蛻變為Top Professional。endprint

影片在處理吉塔成長、成熟的過程中是非常細膩的，比如多次眼神的特寫，傳達了愧疚、驕傲、不屑、專注等心理情感。同時還有兩次剪發環節的設計也十分精妙：第一次是小吉塔和小芭比塔試圖逃脫訓練、撒謊而被父親剪掉長發，此時的她們開始明白父親并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認真的想要她們成為職業摔跤手，她們開始面臨全部接受還是徹底反抗的選擇；第二次是吉塔在體育學院混夠日子，重新得到爸爸鼓勵，找到了自己的奮斗道路，親手剪掉了頭發。這次剪發，代表著吉塔內心成熟，找到了“我是誰”，也是她即將蝶變的標志。吉塔的成長之路，經歷過反抗、頓悟、誘惑、理解等豐富的情感層次與心理階段，呈現在銀幕上，是一個職業女摔跤手完整而富有感染力的成長史。

四、 男性——“爸爸”的形象塑造

這部電影里，受到爭議最多的就是阿米爾·汗塑造的“父親”形象，觀眾對馬哈維亞的教育方式的看法存在極大的爭議。從專業的角度上說，馬哈維亞把自己的女兒培養成了頂級的摔跤手，讓印度國旗在競技場中升起，他是成功的。但他既嚴苛又瘋狂的訓練方式，以及強制要求女兒完成自己未盡的事業的做法，卻讓有些觀眾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事實上，沒有一種教育能夠被稱為理想的教育，也沒有所謂的理想的老師、理想的學生，理想的父母。但是好的教育是能夠激發人的天賦、鍛煉人的意志、并且有足夠的空間可供人去選擇的，而有時“游戲運動的功能與宗教好有一比：它賦予人生一種意義，對不幸作出了一種解釋，并帶來了一整套將人們聯成一體的儀式。”[2]在印度特殊的社會環境下，父親的選擇給予了女兒能夠把握自己的人生的機會，他看出了女兒在摔跤這項運動上的天賦，而吉塔也一次次的在勝利中感受到了作為強者的喜悅。從這個意義上說，“摔跤”這項體育運動賦予了吉塔和芭比塔姐妹倆人生的意義，她們并不是囿于父權的藩籬，而是通過摔跤這項活動感受到了更堅忍的父愛。此外，父親在訓練的過程中是注重技巧的，比如給予每次行動小鼓勵：吉塔在第一次和侄子摔跤失敗后，父親用自己的威力壓下了侄子的“挑釁”；大女兒在第一場正式的摔跤比賽失敗后，父親摸摸她的頭說“沒關系”，每次鼓勵都讓女兒感受到自己之前付出的辛苦都是值得的。而后續爸爸帶著女兒去參加各種摔跤比賽，其作用也是同樣通過比賽獲勝的滿足感來持續激勵女兒進步。在吉塔的最后一場比賽中，父親缺席了，在賽末點反敗為勝的5分來自影片開頭便埋下的伏筆，印度國歌響起時被關在器材室中父親的淚光、吉塔終于看見蹣跚著沖過觀眾席的父親的神情、以及哪怕全篇都沒出現一個“愛”字、卻只用一句“你是我的驕傲”就將父女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從某種程度上說，父親缺席吉塔的最后一場比賽，意味著吉塔已經可以脫離父親的指導，獨自在摔跤場上絕處逢生，父親的缺席暗示著女性的獨立，這才是影片最終所想要傳達的情感力量。

結語

在追求自由的道路上，不斷前行、不斷奮斗，用進取的精神感染他人，用個人的勝利來鼓勵整個印度千千萬萬各有夢想的女性，這就是《摔跤吧！爸爸》中最重要的文化內涵和審美價值。父親的智慧和執著、女兒們的奮斗決心、個人情感以及印度女性獨立意識的崛起，不止讓我們享受電影帶來的藝術魅力，更在精神上得到了強烈的鼓舞和震撼，這是電影的力量，也是藝術的魅力。

參考文獻：

[1]費孝通.江村經濟[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227.

[2]清華大學研究院.現代世界的誕生[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212.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