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爸爸和女兒才是世上最堅固的情人

搖鈴鐺

小學畢業那天下午，我爸去接我回家。

我在學校門口，扭扭捏捏地遞給他人生中第一張獎狀：“精神文明標兵。”

各位大哥大姐可能不懂，這個獎項大概是專門用來應付那些“平淡無奇”的學生的——意思就是你這個小姑娘，六年來沒惹過事，沒罵過老師，沒打過同學，我給你個安慰獎趕緊滾吧。

我猜他一定會笑話我。畢竟這年頭，全世界都是三好學生。

可是他的反應讓我驚訝。他拿起獎狀很認真地看了兩秒，突然驚喜地咧開嘴笑了。

“哇，獎狀啊。我女兒真厲害！”還揉了揉我的頭。

我突然鼻子一酸，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回家的路上，他把獎狀緊緊攥在手里，笑容一直掛在臉上。

后來那張獎狀，一直貼在我家客廳最顯眼的地方……很多年后搬家了，才不知所終。

我想，那張獎狀，也恰好代表了他對我一直以來的期望吧。

他從來沒有要求過我要“爭氣”。他為我的每一次微小進步而驕傲，無論如何，他只希望我能幸福快樂。即使，我是人群中最平凡的那一個。

沒錯，在我心里，我爸一直是個無所不能的大英雄。

他什么都會，修洗衣機換燈泡。什么都懂，語數外天文地理。夏天給我趕蚊子，冬天幫我捂腳心，一天到晚捎著我，像老母雞護小雞。

他很少訓斥我，更不會打擊嘲弄我。他小心翼翼地，一直保護著我那顆玻璃心。

所以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很愛他。

可是人啊，就是這種奇怪的生物。當你慢慢習慣了他對你的好，就會忘記了感恩。

到高三的時候，我和他關系開始有些疏遠。因為他總對我說：多讀點書，多做點題。現在多學習一個小時，就能在高考中多提幾分。

我覺得他怎么這么煩啊，開始討厭他對我前途的擔憂，厭煩他對我苦口婆心的勸告，開始對他的勸告嗤之以鼻，甚至對他反感：為什么總這么啰嗦，即使我考不上大學又怎樣？又不一定會沒出息！

你看，年少時的叛逆總是想得簡單。連人生中唯一一場公平的角逐都不放在心上，又憑什么覺得自己會出人頭地？

很多次上課看小說、玩手機，我被班主任提到辦公室挨訓。“你爸還是老師呢，你看看你！”

作為我們班數學老師的他，只能在一邊尷尬地賠笑。

當時我只是吊兒郎當地站著，不時翻白眼，對班主任的訓斥左耳進、右耳出。我從沒想過作為父親，又是一個教師，看見自己的女兒被批是件多丟人的事。

別人對他說“你女兒怎么成績一點都沒遺傳你”的時候;班主任當著他的面訓我“你就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的時候;某個老師在走廊上對我說“你要是能考上大學我把頭砍給你”的時候。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住不遷怒于我，也不知道他藏在笑容下面的尷尬有多難堪。可他一直覺得我是最好的，即使沒有別人那么爭氣，也從沒有拿別人家孩子和我對比。

我一直那么心大，從來只顧自己的感受，沒有想過他。他應該很傷心吧。

居然過了這么久，我才明白他有多么愛我。

2008年冰災時，我正在上大學。寒假回家的路上，我手機沒電關機了。我沒心沒肺地在車上呼呼大睡，原本7個小時的車程，開了整整14個小時。

到站后，我疲憊不堪地下車，卻驀地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是他。他搓著手，在燈光昏暗的小賣部門口來回走，不停地往這邊張望。

他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老長。

因為聯系不上我，他擔心我出事。于是他一個人，冒著寒風和冰雹來接我，從晚上直等到次日凌晨。

他那么怕冷怕寂寞，一個人是怎么等下來的啊。他怎么這么蠢！每個小時都會有好幾趟車到站——我想象著他就那樣不停地張望著，在洶涌的人潮里找我。一次次燃起希望又破滅，心就一直吊在嗓子眼，他害怕我出事。我每次想到這里都會忍不住想哭。

我突然想起，大學里每次我返校前，他總會沉默著幫我打包好行李。然后在車下面找個角落，一直仰頭盯著我。我想是舍不得吧，可很久后我才注意到這件事。

也想起，剛開始戀愛告訴父母，我媽說他那天晚上輾轉反側一夜沒睡。因為擔心我被騙，擔心對方人品不好，他怕我會受委屈。

我還記得，結婚的時候他鄭重地把我老公拉到一邊：“我們不求你賺多少錢，只要你對她好就好。”

就好像他以前跟我說過的一樣，我不盼你有多出人頭地，只希望你能幸福一輩子。

小時候，我一直覺得我爸真的超牛的。我就像個腦殘粉一樣崇拜他。

不止長得帥，做飯還好吃。唱歌厲害，人也很溫柔。放到現在，就是標準韓劇里的暖男歐巴。

他用本校教師身份“開后門”，每天早上帶我出學校開小灶;每天下課后，回家還得頂著疲憊，給我輔導我那慘不忍睹的數學;即使工作再辛苦，下班也會給我做飯，做好以后卻累得毫無胃口。

他給了我所有他能給到的陪伴。

到現在，我都記得他粗糙手掌的溫度，記得自行車后座上環抱他腰的溫度。記得他給我做的每一頓飯，記得我和他一起度過春夏秋冬。

可是長大以后，他好像沒有那么厲害了。原來他的背也會弓下，他的頭發也會白。他也沒那么無所不能了，我們隔了三百多公里，連經常陪伴也不能做到。甚至現在，他會指著臉告訴我：“女兒，我長老年斑了。”

對不起啊，爸爸。我見過那么厲害的你難過，大多因為我。很抱歉，我也從來不是個爭氣的孩子。

我知道，在爸爸的世界里，不會總是主動關心，因為他不善表達;不會像母親一樣總試圖和我們親近，卻總是默默支持。也從不表露脆弱，因為他們是男人，是父親。

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段話：

只有爸爸和女兒才是世上最堅固的情人。只有他喜歡我素顏不化妝，只有他喜歡我長發扎馬尾，只有他教育我不要亂花錢，然后一直往我卡里打錢。他從來沒說過“我愛你”卻又比誰都愛我，他在電話里聽見我哭泣的時候會沉默，然后說不要怕，爸爸一直都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