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走（組詩）

商震

奔走的馬

一群馬向前飛奔

前方有水有草

有廣闊的原野

它們鬃毛豎起來

尾巴揚起來

四個蹄子騰空

未成年的小馬駒

也緊貼著媽媽飛

我一直看著它們

如果哪天

它們沖出畫框

到達原野

我會衷心祝福它們

適應

地鐵從地下走出地面

陽光迅速穿透車廂

我突然眼前模糊

有些不適應

而列車不在意

無論走在地下

還是走在地上

都保持著原來的速度

辨認

我閑散地在街邊走

一只流浪狗與我迎面而來

我們停住腳步四目相對

像兩個失散多年的朋友

仔細地互相辨認

一輛汽車從我們身旁走過

也沒影響我們對視的眼神

我們互相看累了

又各走了各的路

不登幽州臺歌

我一直認為

陳子昂只有登上幽州臺才哭

我來到射洪縣

他出生的地方

到處都有他的哭聲

他在涪江邊哭

在金華山哭

兩千年來

就一個人在哭

今天我決定

陪他哭一會兒

走到瀾滄江邊的兄弟劉年

劉年兄弟去了瀾滄江

他發來一些照片

只有山水

沒有人物

但是我已經聽到了他在吟唱

前幾天我們還杯盞交錯

慨嘆只有遭遇許多的不如意

才是真正的人生

今天他就愜意地去飽覽瀾滄江

此時一場冷雨

在天地間肆虐

我不會告訴他

現在很冷

他面前有瀾滄江

有詩歌、口琴和方便面

我會想他

不想身邊的冷

童言

四歲的孩子

當著爸爸的面

對媽媽說：

“爸爸把錢

藏到很臭的旅游鞋里了。”

爸爸有些尷尬

還有些惱怒

媽媽笑笑說：

“趁他還沒長大，

就讓他多說幾句真話吧！”

表演

春天是新的

樹芽是新的

花苞是新的

一片發黃的舊葉子

賴在樹上

春風來時

扭動得比新葉還歡

舊葉子不停地跳動

不僅是向新芽示威

更是怕它落到地上

就成為了垃圾

燕山下

致虛極，守靜篤。

——老子

距我最近的山是燕山

靜穆得像個智慧的老者

距我最近的云是烏云

正在做著狂躁的夢

距我最近的水

就是眼前這條無名小溪

我從溪里舀起一杯水

穩穩地放在石頭上

時間靜默

我和燕山靜默

靜默之后

我看到水里的泥渣沉底

水現出清亮

燕山巋然不動

等著烏云把夢做完

黃葉子

深秋里恐慌的不只是螞蚱

還有發黃的葉子

黃葉子從樹上落下來

一面對樹仰望

一面把身體里的壞水

擠出來

勾結冷風

給樹根下毒

葉子在樹上時

就有明確的兩面

一面光滑的對天

一面麻臉著向下

落在地上葉子

失去的不是枝干

是根

在被當作垃圾焚燒之前

在被泥土掩埋之前

它正努力把對根的仇恨

傾吐干凈

蝴蝶

我在草坪散步

看到了今年第一只蝴蝶

灰白的身體

帶著幾顆黃斑

它抖動翅膀燦爛地飛

自由自在地飛

它一定覺得

這是太平盛世

我緊張地站著不動

怕驚擾它的愜意

更怕讓它認為

人是有害的

它旁若無人地落在花心上

我更加緊張

左顧右盼

深怕有人發現

這一大膽的行為

匹配

傍晚天冷了起來

杯中的茶

涼得快了些

天越來越昏暗

茶越來越淡

風從四面襲擊我

我脫口說了一句臟話

回應我的

是更黑一些的天

天地間百無聊賴

只有這杯漸涼漸淡的茶

能夠匹配黃昏

盧溝橋上的香氣

盧溝橋上有很濃的槐花香

橋上的獅子對槐花不感興趣

永定河水對槐花不感興趣endprint

我也不喜歡這股香氣

橋越來越蒼老

水越來越沉默

岸邊的槐花

像陳年血痂上的白斑

我在盧溝橋上走了一個來回

不是到史冊里轉了一圈

僅是在濃濃的香氣里

深嘆了一口氣

假寐

在夜晚和夜晚之間

一本書和一本書之間

一首詩和一首詩之間

是我的假寐

夜晚讓我的肉體透明

書中故事無法還原我的生活

詩歌給了我許多冥想

我在夜晚、書籍和詩歌里

已完成了所有的睡眠和夢

剩余的時間

就只有假寐

天亮了

我要在公共場合亮相

書合上就要經手很多事情

一首詩寫罷就會面對人

不是想在白天里睡覺

是睜不開眼睛

我知道

關于假寐

我的手段還很業余

不管別人是否能看出破綻

我都深信

假寐時

我睡得很沉實

黃瓜的哲學

從嫩青到翠綠

再到醬紫

身邊一直埋伏著殺機

青年時身上長的刺

晚年就變成了老年斑

青翠時也是脆

老年失水

就沒了脾氣

圓柱形的身體

偶爾也被挪作他用

黃瓜也不會說出委屈

被吃掉了

爛在別人的肚子里

僥幸沒被吃掉

自己就慢慢地壽終正寢

黃瓜的一生

像不像我

像不像你

咸祥小鎮

小鎮臨海而建

小鎮的路彎曲著

與海岸線并行

幾座連環相接的小丘陵

注定小鎮的生活也有波濤

我住在小鎮的“魚客棧”

每個房間都直面大海

一個下午我呆呆地看海

看海是為了找到我

或者找到你眼中的我

多年來每次見到海

我都在尋找

海沒有變化

我也沒有變化

一條船駛向海的深處

直至看不見蹤影

像一個死去的動詞

我眼里已經空空蕩蕩

這個小鎮沒有人認識我

而我確實在這里

走來走去

生活了兩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