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經幡，有新生的佛（組詩）

張敏華

風

風抱住一塊石頭.抱住一座山.

風抱住一棵樹，抱住一只鳥巢，

風抱住一只舊藤椅，抱住一個老人。

雪會融化，風也會融化，

但風遲遲不愿撒手，

——慈悲，鳥鳴，生死。

緩解

緩解我溫暖的，是寒潮，

緩解我睡眠的.是黑夜.

緩解我呼吸的，是橙色的霧霾。

膨脹，沸騰，緩解它們的，

是一大堆泡沫——

時間

一陣風，揮之不去，風擋住風。

一枚墻上的釘子，不能自拔，但已經松動。

一尾魚活在網箱里，月亮浮出水面。

一畝三分地，花生掏出心窩。

一切都在風、釘子、魚、

月亮、水、地、花生、心窩里……

父親

每次出門.或回家。我都會去

父親的房間，經常看見他

全神貫注地玩“通七關”的撲克牌游戲，

他在決定做某件事情之前.

就玩這種游戲，如果“七關”很快通了，

他覺得運氣好，就會去做。

有時.我看見他伏在桌子上寫他的

所謂“語錄”.每次看見我進來.

就很認真又很得意地叫我看一一

“激動時注意忘我，沖動時注意冷靜。”

“天氣不正常傷身體，做人不正常傷感情。”

“眼睛是黑的，心是紅的，如果

眼睛一紅，心就變黑。”

“性格決定命運，智慧比拳頭更重要。”

一一后來我終于明白。

原來我寫詩，是遺傳了他的基因。

而更多的時候，不管白天黑夜，

他房間的電視機開著.

燈也開著.他卻靠在床上

打著呼嚕.

我會把電視機和燈關了——

父親說過，有時也需要黑暗陪伴。

候鳥

從江南到海南.朋友像候鳥

在那里過冬——

礁石和海浪舉起藍天白云.

快樂不再是表象，是無所顧忌。

而我蜷縮在江南的被窩里.

窗外寒風習習.

河水結冰，

我偽裝著醒來。看見自己

躺在海南的某個沙灘上.

像一只被潮聲蛀空的海螺，

被太陽烤著——

欣慰

她二十五歲從甘肅嫁到浙江.

甘肅指的是靜寧.

浙江指的是嘉善。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家養身會所.

她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

為我做保健推拿——

三年了。佩服她精湛的手技，

點穴，開背，走罐，艾灸。

愛聽她的嘮叨，與婆媳的友善，

兒子的淘氣，鄉愁。

也欣慰她有了成長的煩惱一一

一天晚上。突然發現

她將微信的備注名由“小方”

改成“理想與現實”。

猶豫

樓下那棵無花果樹沒有一片葉子，

橫七豎八的枝條和樹干

像患上皮炎，布滿被天牛幼蟲蛀食后

留下的窟窿和糞孔。

“是修剪枝條，還是鋸掉整個樹干？”

我拿著鋸子.

像一頭成年的天牛.在“嘎吱——

嘎吱”聲中，猶豫不定。

春眠

那天中午，我們站在旗桿下，

等同事過來合影。

陽春三月，藍天白云，

迎風招展的彩旗

在水泥地上投下飄動的影子——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有人靠在旗桿上.而我

站在影子里

打著瞌睡.也就是

春眠。

鄉愁

找不到回家的路.泥濘的腳印

被太陽烤干.

找不到小時候裸泳的小河.

找不到青梅竹馬的桑地，爬上樹

摘桑葚滿嘴口紅。

——鄉愁有記憶.但我的記憶

一直停留在

那座廢棄的土窯——

那里曾是爺爺奶奶的墓地。

只是

一個人的新疆，伊犁，那拉提草原，

風吹草動，雪山一動不動。

看見光陰，一邊堆積，

一邊融化，夕陽落在馬背上，

我松開韁繩——

跟著牛羊回家.我只是

走錯了人間。

梅花洲

風雨傾巢而出.梅花洲的春天

桃紅柳綠，一點點積蓄，

膨脹.然后就旁若無人地盛開——

“該來的一定會來。”

在暮色中徘徊，低沉的陶笛聲

似乎若有所思，直到雨漸漸停下來。

整個夜晚，我們連同梅花洲的

一草一木，仿佛

藏著無數的佛，都在愛。

石佛寺

一座古寺，舊貌換了舊顏，

春風翻動瓦上的枯葉。

兩棵千年銀杏，樹枝上的一顆顆

葉芽.正是我們要找的

一粒粒經文。

石佛寺，三步兩爿橋的石佛寺，

倒影在料峭的春水里。

風鈴聲習習.凡心之外，

另一個自己的靈魂.

安然，謙卑，像葦草上的白鷺。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人由獸來，誰在木魚聲中超度？

承載不了太多的惶恐，

佛門也不知去向，

枝椏上那些經幡，有新生的佛。

清明

清明掃墓.爺爺奶奶的墓碑上

刻著父親的名字，沒有

母親的名字。

母親的墓碑上，刻著我的名字，

沒有父親的名字。

躺在母親身邊的，不是我父親——

父親。正被我攙扶著

走出墓園。

懷疑

我曾原諒了自己.也就是

原諒了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嘴，舌。

一一我原諒了我的懷疑。

我偽裝著睡去，又偽裝著醒來.

玻璃窗上積滿水汽。

一一我的身份已模糊不清。

誰原諒了我的

原諒？又偽裝了我的

偽裝？

皋亭山

頂禮膜拜，在龍居寺，

臨水而居，是上塘古運河。

與丁蘭一起登黃鶴樓，談笑風生，

在班荊館與錢繆王揮戈止日。

不只是水邊高地，人所聚集，

靈性與神性，也不只是

一字之差。

“要靠山嗎？去皋亭山。”

一個男人指著

一座綿延的山，對我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