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門羅短篇小說《亞孟森》中的女性書寫

沈蕓

摘 要：愛麗絲門羅在短篇小說《亞孟森》中刻畫了一個“探險家”式的女性形象薇薇安·海德，但是她身上具備矛盾的女性氣質，理智與情感交織在一起，內心豐富卻不善表達，清晰地看透男性卻輕易臣服于男性。小說還刻畫了一位擁有矛盾男性氣質的福克斯醫生，在他身上有男性的保護欲，也有對待女性的霸道與虛偽。故事在男女主人身上展開，以不完滿的結局收尾。亞孟森體現出門羅關注女性成長，對于女性何時真正實現自我獨立的思考，及其對女性阻礙自己實現真正獨立所面臨的內在與外在困境的探討。

關鍵詞：愛麗絲·門羅 《亞孟森》 女性 男性 探險者

一、引言

《亞孟森》是愛麗絲·門羅短篇小說集《親愛的生活》中的第二篇短篇小說，故事講述女主人公薇薇安·海德本科畢業后來到距離多倫多200公里的小鎮亞孟森一家肺結核療養院做老師期間發生的故事。女主人公在多倫多接受高等教育，本科畢業后，本打算繼續攻讀碩士學位，但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應該掙點錢，便來到亞孟森的一家肺結核療養院教書。在療養院里，她結識了男孩子氣的瑪麗，比自己大十到十五歲的男性阿里斯特·福克斯醫生。《亞孟森》全篇以第一人陳敘事視角來講述女主人公“我”，即薇薇安·海德的一段生命歷程。“我”在亞孟森這個意外之地遇到生命中第一次為之動了真情的男性，雖然結局出乎“我”的意料，但是對于我來說“關于愛，其實一切都沒有改變。”（門羅，61）

二、矛盾的女性氣質：理智與情感

門羅用細膩的筆觸向我們展現涉世未深的女主人公，在人生中第一次邂逅男性，對男性既夾雜理性的判斷又充滿想象，既滋生愛情的火焰，又對感情全然處于被動接受的矛盾狀態。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是理智的。作為一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我”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即完成本科學業繼續深造。但是作為一名女性，“我想我應該掙些錢。”（33）所以便選擇來到專門收留肺結核孩子的療養院給孩子們上課。“我”對自己的所見所聞有著敏銳的判斷。第一次與福克斯醫生聊天時，便能看清醫生話語中的陷阱，當“我”回答他看到這里的美景讓我想到的是俄國小說《戰爭與和平》，醫生認為“我”是在賣弄自己，當即回應“這兒只有和平，我得說。但我想如果你渴望的是戰爭，你早就參加了一個婦女國際組織，把自己送到海外去了。”（32）

女主人公“我”具有著清醒的意識和判斷的能力。在小說的前半段，“我”對福克斯醫生的感情變化是從有男性的傲慢、話語中充滿著陷阱，但是在療養院這一空間中，他是權力的象征，同時從瑪麗的話中，得知福克斯是一個對孩子有愛心的人，會因為手術中病人沒撐過來而心情壓抑。但是隨著故事的發展，隨著女主人公“我”對醫生的了解深入，“我”發現，醫生的書房有很多書，但是種類繁雜，所以“我”認為“這些書暗示著主人渴望了解和擁有大量的各種知識。也許不是一個品味嚴格而固定的人。”（44）

但是，女主人公的思想并沒有完全沖破傳統的牢籠。“女性氣質不需要刻意的培養。”（隋紅開，24）傳統的女性氣質在女主人公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薇薇安·海德首先是一個善良富有同情心的女性。在與福克斯醫生的單獨約會過程中，她極力想要保護擅自闖入福克斯家中的瑪麗的自尊心。在瑪麗受到福克斯的冷漠相待，當福克斯決定轟走瑪麗，薇薇安的內心感受到極大震撼。此時，薇薇安的善良與福克斯醫生的冷漠形成鮮明的對比。

除了善良以外，薇薇安還是一位傳統的順從男性的女性。對福克斯醫生一系列由淺入深“驚人”的發現并沒有打消薇薇安對福克斯醫生男性氣質的崇拜，如福克斯的問題充滿陷阱，他會將療養院的女性罵得體無完膚，他為了顯得有知識而閱讀廣泛卻從不深入探究。她的思想豐富行為與言語卻顯得十分被動。與福克斯醫生的第一次交鋒，薇薇安即被福克斯的問題震懾住，口中的答案是自己最不想說出的那一個。而當薇薇安掉入第二個問題的“陷阱”時，她也只是內心情緒漫漲，嘴上卻無任何反抗。此外，福克斯醫生與薇薇安結婚的這一段充分說明了女主人公身上固有的傳統女性服從男性權威的特質。福克斯沒有正式求婚，取而代之的是出乎意料的委婉語，“我們要去亨茨維爾。”（54）并且福克斯聲明：“（結婚）是一件已經絕對了的私事。我不用寫信告訴父母。什么時候他能夠連續休息幾天，我們就舉行婚禮。極簡單的婚禮。”（53）欣然忍受這一切的薇薇安最終也沒有迎來想要的結局：福克斯在一個男人對話結束后，當即決定取消婚禮，并直接將薇薇安送回多倫多。女主人公薇薇安的忍讓并沒有帶來幻想中的美好結局。

身為一名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女性，女主人公的女性自我意識并沒有徹底覺醒，在她的幻想中，福克斯醫生代表了威武的男性，女性的保護者。在這個肺結核孩子療養院，護士們“對福克斯醫生充滿敬畏，部分原因是他讀過很多書”（35）。“他們還說沒有人能像他一樣，只要他愿意，能把人罵得體無完膚。”（35）所以“我”認為當護士們知道了“我”與醫生一起吃晚飯并有進一步發展的機會之后，“我的聲望上升了，現在，無論我還有其他什么身份，至少我可能變成一個有男人的女人。”（48）這一切都表明女主人公男性威武的幻象以及對男性氣質的臣服。

三、矛盾的男性氣質：果敢與虛偽

作為小說中唯一的男性人物，福克斯醫生出場時便激起與女主人公的反感。他話里藏話，兩輪問答便讓女主人公陷入尷尬境地。但是隨著故事的發展，女主人公對福克斯醫生的了解漸深，便愈發現這個男性身上的矛盾的男性氣質。

女主人公結識瑪麗以后，得知福克斯醫生身上保護他人的男性氣質。他關愛療養院身患肺結核的孩子們，安娜貝爾在世時，福克斯醫生說服瑪麗母親，讓健康的瑪麗成為安娜貝爾的玩伴，帶著倆人去駕雪橇、劃船、學游泳、吃蛋糕、開車兜風。純真的孩子口中的福克斯醫生是一個極具愛心的醫生。

但是對待教育與閱讀，福克斯的態度并不如女主人公所愿。療養院的孩子們都身患肺結核，當時的醫療技術并不發達，孩子們命運未卜。福克斯告訴女主人：“慣常的教育理念不適合這里。這里有些孩子會重新回到這個世界，有些不會…… 也就是考試、背誦、分級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35）福克斯醫生對孩子們的教育懷著些許無所謂的態度，他的話無疑傷了剛出校門懷揣教育抱負的女主人公的心。而且對于閱讀這一提高個人修養和精神生活的行為，福克斯的閱讀理念也并沒有受到女主人公的贊賞。福克斯的書房數目繁雜：哈佛經典系列、歷史系列、戰爭系列，甚至還有經典童書。“這些書暗示著主人渴望了解和擁有大量的各種知識。也許不是一個品味嚴格而固定的人。”（44）女主人公細致觀察細節，對福克斯醫生的了解漸漸深入。endprint

福克斯也有傳統男性傲慢、自大的特質。他在療養院地位很高，又閱讀廣泛，所以大家認為他知識淵博，能隨便把人罵得體無完膚。而福克斯醫生對女主人公的“追求”僅限于兩次邀請其至家中吃晚餐，一次沒有什么言語的身體接觸，之后便告訴女主人公可以娶她。但是婚禮被福克斯醫生安排得異常簡單、隨意，且不愿對同事，甚至父母透露半點信息。門羅的這些描寫直接刻畫出福克斯醫生作為男性的霸道與虛偽。

四、《亞孟森》的象征意義

門羅在《亞孟森》這部短篇小說中，首先借助亞孟森描繪了加拿大小鎮典型的自然環境和地域特征——冬天白雪皚皚天寒地凍的加拿大小鎮。環境對人有直接的影響。冬季的加拿大到處陰冷，小書中的人物自始至終都在表達天氣的寒冷給人物內心造成極大的影響。開篇，火車上拎肉的女人感嘆道：“今天的天氣真是陰冷。”（28）對于女主人公來說，“三月份陰森而忙碌……在熬過了冬天的種種侵襲之后，不知道為什么，人們會憑空產生死亡的想法。”（54）寒冷的天氣總是讓人凍得瑟瑟發抖，沒有熱情做事、說話。所以，女主人公內心感情細膩豐富，卻鮮少表達出來。而福克斯醫生則更吝惜自己的話，對于婚姻大事，他也無激情可言。小說中唯一充滿熱情的人物是尚且處于少年時期的瑪麗。她有如男孩子般的性格，大大咧咧，與第一次見面的薇薇安聊得甚歡，給福克斯醫生取外號紅毛，在居住的亞孟森鎮子上打雪仗，用雪球砸嗷叫的狗，并一點也不害怕前來批評她的狗的女主人。

小說女主人公是典型的門羅女主人公，她是生活的探險家。亞孟森就是女主人公薇薇安·海德人生第一個自己做決定的探險之地。在“任務和探險家：《亞孟森》作為閱讀門羅其他故事的關鍵”論文中，馬格達萊納認為“亞孟森這座小鎮確實白雪覆蓋，極其嚴寒，但它的名字能讓人想起很多事情：傳說中的北極探險家。”（馬格達萊納，37）亞孟森寒冷的天氣，死亡的氛圍，都說明了薇薇安“探險之地”的危險惡劣。但是，她卻在這種嚴酷的環境中，秉持對愛情的向往。

薇薇安·海德與阿利斯特·福克斯結婚事宜的無疾而終象征薇薇安初次戀愛匆忙收場，究其深層原因，作者認為門羅在探討女性從擁有獨立意識過渡到擁有獨立生活能力，控制自己人生所面臨的困境。作為一名冒險家，薇薇安具有勇敢的冒險精神。然而薇薇安終究沒能把握愛情，甚至根本就沒有認清其與福克斯之間存在的差異。所以亞孟森象征了門羅對女性的關懷，門羅關注女性獨立意識的覺醒，與真正實現人格獨立、經濟獨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五、結語

門羅用細致的筆觸，描寫日常生活中看似瑣碎，本質上深刻反映人性的細節。門羅的貢獻在于，無論讀者是男性還是女性，都能從男女主人公的身上，從日常生活的瑣碎和細節中，窺探到自己的影子，引人深思。《亞孟森》通過女主人公“我”是一位勇敢的“探險者”，本科畢業，異地求職，遇到福克斯醫生，心智健全卻沒有沖破自己內心牢籠，在理智與情感的矛盾中，故事以不完滿的結局收場。問題既出自女性在理智與情感的矛盾中臣服于男性，無法表達自我追求理想生活，也源自于男性身上固有的對女性的壓迫，雖然福克斯醫生富有愛心，然而他的虛偽與不負責任是小說不完滿結局的重要原因之一。但是，與此同時，門羅給予小說一個開放式結局，故事發生了，結束了，留下回憶與遺憾，但生活終究還是“親愛的生活”。

參考文獻

[1] aduniuk， Magdalena.“Missions and Explorers： ‘Amundsen as a Key to Reading Alice Munro′s Other Stories”[M].Alice Munro.Springer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2016：37- 47.

[2] Moore，Lorrie.“Leave Them and Love Them.”[M].Atlantic Monthly，2004：125-128.

[3] Munro，Alice.Dear life：Stories.New York：Knopf，2012.

[4] 愛麗絲·門羅.親愛的生活[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2014.

[5] 隋紅升.身份的危機與建構[D].Diss.浙江大學， 201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