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太在21世紀拿什么讓員工相信儒家？

每天早上，方太集團15000名員工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讀經”。從基層員工讀的《弟子規》，到中層讀的“四書”“五經”，再到時下高層正在讀的《傳習錄》，中國儒家文化的基因已經漸漸根植于方太人的心中了。

這種習慣已經在方太延續了近十年，一如每日的早餐。“如果哪天不讀經，就像缺了點什么。”許多方太員工都有這樣的感受。

為什么要引入儒家文化？

早在2004年，方太掌門人茅忠群就一直在反思一個問題：為什么西方管理的制度、流程、體系、規則，在西方能夠發揮作用，到中國怎么就不好使？何況，方太的科學管理做得還非常扎實。

仔細研究后，茅忠群發現：不是西方的科學管理不對，而是我們缺少文化的依托。西方管理是靠兩條腿支撐的：一條腿是科學管理；另一條腿是基督教。

茅忠群開始研習中國傳統文化，并自2008年開始在方太內部正式推行學習儒家思想。時年9月28日（孔子誕辰日），方太在企業內部建立了“孔子堂”，而在此之前，國內企業還無此先例。可以說，這是一次“文化的創業”。也正是這樣，給方太帶來了巨大的改變，并且成為一家具有獨特企業文化、獨特儒商氣質的中國民營企業。

“目前中國的企業并不缺創新，而是缺乏管理思想。”馬云在多年前，就曾這樣公開表示。然而，眾多被西方科學管理洗了腦的企業，即使談到文化也更多的是在談“狼性文化”，鮮有將中國傳統文化作為指導企業的管理思想。

文化是“道”，方法是“術”

《中外管理》記者走進方太總部行政大樓，首先看到的是“因愛偉大”四個大字的造型墻，且格外醒目。左側就是方太文化的標志型建筑——“孔子堂”，孔子像端立于學堂正前方。每當有新員工入職，都會在這里舉行入職儀式和最初的文化教育。在方太文化展區，方太的企業文化和戰略方針，都在傳遞著方太濃厚的儒學文化氣息。

無論是在工廠，還是在辦公區，“文化味兒”的標語、文化墻有很多。即使在員工桌上，也時常可以看到方太發給員工的《學庸論語》等書籍，這是每天要讀的。

然而，這種文化學習并不實施考核，也不要求員工寫學習心得。那么，員工的學習熱情和習慣從何而來？

方太集團電器二廠裝配班班長張靈周來方太已經8年了。以往多年駐外的海員生活，讓他有很強的漂泊感。因此，方太的文化氛圍對他就愈發有吸引力。最初，張靈周讀這些古文時，也有不懂的地方。“但果然是書讀百遍，其意自現。”張靈周對《中外管理》深有感觸地說。他在不斷將儒家文化應用到工作中，比如他很喜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段，“我們每個人遇事都先從自身找問題、找解決方案，與同事的協作關系也更加順暢了。”甚至，張靈周坦言，原本因為常年在外，與父母的關系也很疏遠，但是通過對儒家文化的學習，以及自己為人父母后，更懂得了孝道、感恩，如今與父母的關系非常親近、融洽。

“文化就是這樣在‘潛移默化中推進的，它是一種感召力。管理不能僅僅靠制度約束，而應是對人性的釋放。”方太集團人力資源兼文化總監蔡江南對《中外管理》說。

事實上，方太的“以儒治企”，其實就是基于人性所構建出來的體系。“我們認為，今天的每一個中國人，骨子里都有儒家思想。”蔡江南說，“每個人內心都有光輝的一面，都有良知，而這份良知和圣人沒有區別。只不過，可能被蒙蔽了。”

因此，《大學》的開篇就是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就是要彰顯人性光輝的一面，弘揚光明正大的品格。所以，方太推行的儒家文化，核心是發揮每個人心中“向善”的部分。

蔡江南說，正是這樣，方太在推行儒家文化時，并沒有遇到太大阻力。

文化不能強制，而是熏染

方太在全國有近百個辦事處，15000名員工，如何將文化傳遞到每一個員工心里？

在方太文化落地的實踐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方式就是“領導垂范”。“要求全國各地分支機構的負責人，他們必須對儒家文化有高度的理解，能夠帶動員工學習。而單靠員工自主自發還是有難度的。所以，文化落地也是自上而下的過程，是教育、示范的過程。”蔡江南坦率地說。

即使在總部推進傳統文化的學習，也一定是總裁帶頭，由管理層、核心骨干一起學，然后再一層一層像漣漪一樣地推廣擴散。方太的高管層，還設有一個微信分享群“致良知”，每天都會有一位高管在群里分享學習體會。而且是結合自己當前業務的特點，遇到的一些難題，又是如何處理的，文化是如何影響決策過程的……這樣的分享體會，每位高管平均每三周就有一次。

同時，方太的各級管理團隊，定期都會召開“三省會議”，以自我反省為主，結合他人的幫助，提升自我，以這樣的方式進行文化落地。當管理者感覺到有變化，有了效果，也自然愿意去嘗試和向下拓展。

在方太在推行文化學習的過程中，始終會把握一個度。“中國傳統文化講‘中庸之道，但并非折中和平均主義，而應該是找到一個合適的節拍，不能走極端。”蔡江南說。因此，在不影響業務的同時，又能夠調動大家的積極性，使這樣的學習變成思維習慣，而不是一種負擔。

剛柔并濟的獎懲機制

在方太的企業文化中，有一條原則和總綱：中學明道，西學優術，中西合璧，以道御術。“中學主要是指以儒家文化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西學主要是指西方的科學管理。將兩者結合起來，用儒家的思想精髓去指導科學管理工具的使用。”蔡江南解釋道。

儒家文化倡導“仁愛”，這對于追求價值創造的人力資源來說，恐怕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在方太的績效考核中，科學管理的方法和手段始終都在運用，但對于考核結果的政策設計，就體現企業文化了。

舉例來說，在《論語·堯曰篇》中有一句“不教而殺謂之虐”，意思是不經教化便加以殺戮就叫做殘暴。因此，方太很強調政策制度的宣導，每項政策都要讓員工明白其中的道理。若員工在沒有被告知的情況下，觸犯了公司的規定，就不能隨意處罰。因此，方太的人力資源政策，可謂“剛柔并濟”。endprint

首先，強制分布并不強制淘汰。在方太的績效管理體系中，像KPI等，也都在內部實行。但當員工表現不夠好時，公司還會給員工提供改進的機會，而不會立即淘汰他。儒家提倡“不貳過”，所以會給員工去改進和培訓提升的機會。

第二，多激勵，少懲罰。從獎懲的比例角度看，企業更愿對員工進行鼓勵。在一般的組織里，獎懲比例通常是實施“271”（兩成優秀，七成一般，一成淘汰）。而在方太，每年會有40%的人會得到A或B+，成為得到鼓勵的優秀員工；余下的50%多是一般員工；而最后一檔得C的員工，只占3%-5%。

再比如：一提到仁愛，人們就會聯想到包容錯誤，那么員工犯錯該不該批評？蔡江南分享了孔子在批評學生時運用的幾個原則：

第一，“發心”是什么。你今天是以什么樣的出發點發起批評？為了幫助他，還是發泄情緒？

第二，有沒有就事論事。批評可以直接甚至尖銳，但不要發泄情緒，而只是談事情本身，而且不能給他人貼標簽。

第三，過往“不住”（不留存）。如果他能夠去改變，那么這件事就過去了。

幫助員工重塑價值觀

通常情況下，很多企業在選拔人才時，都會注重文化和價值觀的認同。但方太有所不同，并沒有將文化認同放在選人的首位。“我們首先還是要看專業能力。因為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有良知，都有成為‘賢才‘圣人的可能。”蔡江南坦陳，“而人才各方面都與企業匹配時，我們會挑一些慧根更好的人。”對于新入職員工，企業依然會關注其工作內容和能力的培養，文化的學習則始終要采取一種感染和熏陶的方式，而非一朝一夕之事。

“隨著一個人的成長和成熟，他就會日益迫切地需要重新思考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這類命題。而以儒家為根基的傳統文化，帶給人的重要意義，就在于能幫助我們重新來塑造人生觀和世界觀。這恰恰對于中國的新生代，是缺失的一部分。”蔡江南說。儒家文化的智慧，在于能幫助人重新思考自己的使命、生命的意義，正所謂“知止而后定”。

一段職業生涯若能給人帶來生命的成長、去思考人生的意義，甚至找到自己的信仰，這恐怕是給員工最大的“福利”了。

而對于管理層的提拔任用，方太會有儒家文化的考核內容，比如對儒家文化基本理念的認知和心得。

企業界有一種觀點，就是把工人當知識分子管，把知識分子當管理者來管，你把管理者按照所有者來管，那么大家一定是滿意的。蔡江南說：“如果一個員工在你這里工作，能夠讓他改變命運，打破階層的固化，找到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那么他一定會滿意。”

裝配班長張靈周就是很好的例子。作為一名基層班長，他的收入已經相當體面了。即使愛人叫他回安徽老家發展，他也舍不得離開方太。張靈周是技術工人，這在方太內部被稱為“工匠”。工匠一共設有七個等級。方太每年都會對員工進行技術等級評定，而且這個標準要比社會上還嚴格一些。而收入會與技術等級緊密掛鉤，甚至最高級工匠的收入水平可以媲美高管層。讓張靈周更為感動的是，他們每年春節的假期加探親假，前前后后都有20多天，而且還是帶薪的。在他看來，這就體現了儒家文化的“仁愛”，體現了“以員工為根本”的文化。

近幾年，方太還引入了“幸福人生課堂”課程，并愿意付出幾年時間的成本，讓所有員工都可以去參與學習……

與群狼競爭的儒道智慧

當下的市場競爭環境，狼性的競爭文化是一個主流。那么，方太看似陰柔的儒道能適應市場嗎？

“首先，君子善用正道；其次，離用戶越近，你就離你的對手越遠。”蔡江南精辟地解釋道。

他說，只不過，君子更愿意用正道去參與競爭，只要我們明確“以用戶為中心”的定位，只關注用戶的需求，就不會與競爭對手形成正面廝殺。蔡江南特別提到了《大學》中，關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觀點。

“把眼睛盯著用戶，回到初心，其實便是修身。”蔡江南認為，“方太形成和建立的儒道競爭力，并不是為了打擊對手，反而是為了更好地服務用戶。

目前，即使是方太的一個銷售顧問，一個安裝、維修服務人員，都是方太的員工，這個人群占全員的三成。而不少企業的做法，是將這塊業務外包給當地的公司去做。但方太的邏輯是：這兩類人直接與終端用戶接觸，方太的產品、服務和文化，其實都是需要通過他們去傳遞的。而每一個服務細節，比如三小時完成換裝，離開顧客家時帶走垃圾等，都是方太“以用戶為中心”文化的具體體現。

如果在一個行業，大家都在專心服務于用戶，而不是你死我活的競爭廝殺，那么整個行業一定是良性發展的。在商業環境如此浮躁的當下，“以儒治企”正在支撐著方太成就其“只做500年，不做500強”的初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