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冷冷的老師

李桂媛

隨著命運的波動，我換了工作。跟在一個中年男人后面學(xué)寫材料。

他中等身材，黑黑的臉龐不茍言笑、稀疏的已經(jīng)快要蓋不住頭頂?shù)幕野l(fā)，更讓我印象深的是他有一雙犀利的眼神，在那眼神里，我能讀出威嚴，不，更確切點說是讓人不寒而栗。我是在極熱的三伏天的上午報到的，可是，自見他以后，我心里就生生跳出個“冷”字來。他讓我想起了包公。

介紹我來的領(lǐng)導(dǎo)，臨走時不斷地叮囑我說：“你要勤快些，比他早一個小時到辦公室，打掃桌子，洗好茶杯，泡好茶葉。寫東西時給他把關(guān)時，不管他怎么發(fā)火，用什么語言來抽打你，你一定要忍耐下去，因為，你要記著你是學(xué)習(xí)寫的。”他語重心長的樣子，讓我想起送我上學(xué)離開時的父親，心底忽就涌出好多的五味雜陳來。

材料是種很嚴肅的東西，習(xí)慣于寫散文、雜文的我，很不適應(yīng)這種枯燥無味的氛圍。每天按他的要求，要迅速瀏覽全國各地的報紙，更要理解新的形勢，這對我一個連平時新聞聯(lián)播都不怎么看的人來說，真無異于天方夜譚。讀懂上面，吃透下面，方能游刃有余。而我，每天接過報紙，強迫著自己去讀，卻仍記不清楚。更可怕的是，我時常會寫錯別字，每次交到他手里的時候，都會遭到痛批，明明檢查過十幾次了，每一遞到他面前，他便燃起一支煙來，然后，呷口茶。開始審我的稿子。站一旁的我，極其討好適當?shù)剡f個煙缸，或是朝杯里續(xù)點水，小心翼翼地賠笑等候發(fā)落。而他，只眼一斜，那個錯字就活生生地被揪出來，雖然沒有慘到要伸出手來被打板子，那種切膚的恥辱已被批得淋漓盡致，越是怕越出錯，每每都是膽戰(zhàn)心驚進去，悔恨交加出來。繼而，找個沒人的地方，痛哭流涕去省悟一遍。那種日子，我想古時候，私塾的學(xué)堂也不過如此吧。我也不得不佩服他，只要他眼睛掃過的地方，他都能一下子記住出處，他，有超強的記憶力。

不光我怕，其他各科室送材料的人也怕。他說，我管他什么官，到我這里來，我只拿材料質(zhì)量說話。所以，但凡能繞著他走，決不去碰面。有時候，命運卻非和你開開玩笑，越想躲你卻偏偏躲不開，硬著頭皮上前打個招呼，偶爾，他嗯一聲，有時候他會沒有半點反應(yīng)。但凡被批過的人，對他可謂咬牙切齒，但又無可奈何，誰讓你技不如人呢。時間久了，他積攢的人緣兒可想而知，性格造就命運，在機關(guān)部門待了近三十年，起早貪黑，披星戴月地在燈下碼字，也僅是參編。

他也并不是古板到一點不近人情，我第一次搬宿舍，他還親自跑去關(guān)照了一下房東，繼而又告訴我郵局、銀行、醫(yī)院的方位。早飯，食堂里和他一張桌子，我吃得慌張，他斜眼淡淡地說，早飯要吃飽啊。我弱弱地回了個嗯，像老鼠得到釋放一樣，逃出門外。偷偷回首透過玻璃，看到他那依舊是沒有表情的臉，好像也生出幾分親切。

雖然，他極力想扶我做個寫材料的高手，可是我在他面前連及格都不能做到。眼見著其他文友開始寫小說、獲大獎，我的心癢癢的，時不時也會偷偷地去寫些小散文，參加些個小活動，但這些卻又豈是瞞過他的，他不光翻看政務(wù)版面，副刊也不放過。抓到我的鐵證時，他就冷冷地說：“要想修成正果，就要扔下執(zhí)念，但凡與文學(xué)有關(guān)的事物全全要斷了念想。”

后來，我去了宣傳辦，寫寫新聞。但由于回家不方便，我的新領(lǐng)導(dǎo)又不近人情地分割本就不多的時間，沖動之下，索性離開那個充滿官味十足的地方。走時，我給他留了言，感謝他的照顧。幾天之后，他出現(xiàn)在我新的辦公地點，問了我的生活情況，又對我新單位的領(lǐng)導(dǎo)作了拜托，而后離開了。

看著他遠去的、有些微駝的背影，那一刻，有個叫作感動的詞兒，從腦海里便鉆了出來。

責(zé)任編輯：青芒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