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付平
我記得是上世紀60年代初,地處云南烏蒙山深處的生產隊一年農歷二三月種下的洋芋,還等不到成熟季節,我們就眼睜睜盼著開挖了。
當時,父親曾悄悄跟我們說,他看到小個子生產隊長站在洋芋地邊上,久久凝視著那片正花蓬蓬、嫩稀稀的洋芋就要被挖了,心疼地偷偷流淚了,就像自己的孩子未成年就逼著嫁出去那樣于心不忍啊。可他又當著父親說,看到那些饑腸轆轆的為了活命的社員們,他只好忍痛割愛,帶領社員們下地,刨出的一籮籮洋芋挑了集中到隊房里,準備分給大家。
隨著隊上倉庫保管員一只長長的彎牛角吹響,大家知道隊上通知分洋芋了。不一會兒,隊房里擠滿了老老小小身背背籮來分洋芋的人群。戴著眼鏡能識文斷字的隊會計抬著一本厚厚的賬本。隊會計看著賬本,掌握著秤砣,喊著一家分給一家。輪到哪家,不管洋芋分著大分著小,都不會計較,不分彼此,個個臉上都會喜笑顏開的,都想分上一份洋芋回家養家糊口,多好啊!
我們一家人吃飯常常不用飯桌,早晚飯是同坐在火塘邊,圍著一口鐵鍋吃著煮的一鍋洋芋,把一串串青辣椒放進火塘里燒一下,醮上鹽巴,和著洋芋一起吃,我們全家七八口人享受著這簡單而又爽口的洋芋餐,沒有攀比,沒有心里的不平衡,反而多了一份感激與感動。父母如吃著個頭大的香甜可口的洋芋,就會遞來給我和哥哥妹妹,說我們小,正長身子骨的時候,能吃好一點補一點身子。而個頭小的水漬漬淡而無味的洋芋就輪到父母頭上吃了。哥哥把我和妹妹拉在一邊悄悄地說,爹媽太苦了,他們也得有營養,不然身體拖垮了,我們全家人都得喝西北風去。母親曉得后把我們拉進懷里,含著淚花說:“娃娃們,爹媽一輩子再苦再累都是為了你們,你們得好好成長,好好讀書,將來走出這窮山溝。”看著母親期待的目光,我們淚眼模糊,深情地點著頭。
到我讀書住校,洋芋仍然是我交伙食換飯票的唯一希望。可心地善良的母親為了不讓我在學校里被人看不起,能交上和別人一樣的米面,在厚臉老皮地跟親戚朋友借找的同時,常常是整夜地打草鞋,或找空上山采摘野菜,到趕鄉街子的時候背上大籮的草鞋和山茅野菜到集子上去賣。到晚上回來的時候,我看著母親像戰場上獲勝的大將軍,臉笑得一朵花似的,把口袋里的硬幣掏出來,在微明顯暗的油燈下輕聲地數著:一分、貳分、伍分……看著母親在街上從來舍不得吃一碗米線和一碗涼粉,或買一塊新布給自己縫一件新衣,父親心疼地說:“你不要太吝惜了,一碗米線錢都不想花。”母親瞇笑著對父親說:“老笨蛋,你曉得一碗米線四五角錢,夠買半斤麥面給兒子交伙食了。”
緣于我們對洋芋的迷戀和癡愛,父母不經意間給我們透露了洋芋早以前是叫芋頭的秘密。我們問其來龍去脈,父母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直至70年代初,村上最后一批上海的一位姓姚的男知青跟我偶然說起洋芋本不叫洋芋,而是叫芋頭的真正來歷。那是盛夏的一個夜晚,坐在我家院子納涼的那位男知青和我遙望著滿天眨著眼的星光,他默默中忽然發問:“你這么愛吃洋芋,關于洋芋的故事你曉得嗎?”我十分不解地凝視著他,他誠然地說:“那是因為剛解放過來沒些年的中國太窮了,中國負債累累,大量外國洋人的東西卷襲著中國。中國的市場被洋人的洋東西淹沒了,甚至吞噬了。中國太多的東西也隨之改名,芋頭也必須叫洋芋了。”
80年代初,我在部隊服役的那幾年里,常常看到父母的信中有說不完的高興事。他們說在自己的承包地里可以甩開膀子大干了,可以多撈多得了。父親還透露私心雜念,他說:“過去在生產隊里自己種得很好的那片苞谷或洋芋,到收割時都統統歸于隊房里分給大家,這下可好了,種好的統統屬于自家的了。”那幾年常常聽到家中父母的好消息,烤煙收入幾千了,苞谷收入幾噸了,洋芋收入幾麻袋了。母親悄悄透露,家里有可能當上萬元戶。我看到這信驚呆了,天啊!萬元戶!
而今天,在我那個遙遠的小山村,洋芋在經歷一場場“革命”后,不僅是當年的充饑物,而且增添了“脫毒洋芋”這一新品種,形成了一種賺錢的產業,走出了國門,銷往越南、老撾、緬甸、柬埔寨等國家。這是鄉親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呀!
責任編輯:青芒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