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魚記

朱敏江

爺爺捉魚的方法很特別，那就是壘魚窩。

夏天的早晨，天剛蒙蒙亮，爺爺就把睡眼蒙眬的我喚醒。我不停地揉著眼睛，一聽說是捉魚，立馬睡意全消，屁顛屁顛地跟著出了門。

穿過一塊一塊不規則的農田，我們來到了小溪邊。爺爺背著手，沿著溪邊慢悠悠地踱著步，他目光如炬，不時地抬頭觀察，像在找尋寶藏。在一片河灣處，他停了下來，這里水流不是很急，溪水剛沒膝蓋，溪里布滿了各種形狀的大溪石。透過澄澈清冽的溪水，可以看到有的魚兒停在石頭上仿佛在巡視領地，有的從石頭底下微微探出腦袋，有的如箭一般在石頭間翕忽往來，還有的悠閑地游走于石頭縫中。

爺爺根據河灣的地形，伸出手指，就像孫悟空的金箍棒，指向水面點畫下等距離的三個虛圈，然后招呼我和小叔叔一起來壘魚窩。

我們將衣袖卷到臂彎處，挽起褲管蹚入河中，涼盈盈的河水馬上包圍了小腿。我雙手探入水中，將較大的一塊溪石抱起。石頭長期受溪水浸潤，異常光滑，當它脫離小溪的懷抱后，附著于其上的溪水迅速匯到底部，然后又像頑皮的孩童紛紛躍入水中，與水面親密接觸之時演奏出清脆的樂音，在幽靜的原野中靜聽就如天籟一般。

我們將石頭往爺爺圈下的位置搬，一塊一塊小心翼翼地疊加，就像壘砌古老的石頭迷宮一般。東邊的天空被燦爛的朝霞染紅，水面也罩上了一層紅色的光影，隨著微波不停地跳躍，仿佛一點一點的火苗在靈動地閃爍。

漸漸地，周圍的大石頭越搬越少，魚窩也慢慢成形了。爺爺走過來，對我們說：“再挑揀一遍，千萬不能給魚兒留下可以躲藏的地方。”說完，就和我們一起仔細地將河中遺漏的幾塊石頭拿起疊到石堆上。

看著三個魚窩在粼粼微波中若隱若現，爺爺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汗珠，露出了憨厚淳樸的笑容，雙手背于身后，就領著我們大踏步地往回趕。

回到家中，我一刻也無法安寧，心里只念想著捉魚的事，可爺爺總是用粗糙的大手撫摸著我的腦袋，說：“別急，我們要讓更多的魚兒住到魚窩中來，第三天再去，相信等待會帶給我們更多收獲。”

時間就像沙漏中的沙子，一顆一顆慢慢往下挪移，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分一秒走過的漫長身影。好不容易熬到第三天的傍晚，終于等到了爺爺發出出發的指令。

帶上裁剪好的破草席、魚桶和腳籮（一種用篾絲編成的籮筐），我們飛快地向著河邊奔去。

在岸邊，我們將已加工成捕魚工具的破草席攤開。草席因為中間破了個大洞無法再用，所以我們事先把它剪成兩半，將破的部分剪齊，再用破布縫補使兩截連成一溜長條。

爺爺拿著腳籮先下水，他根據水的流向，將腳籮放倒朝向魚窩。我和叔叔則各自拉著草席的一端，躡手躡腳地下到水中，我們將草席沿著魚窩的邊沿圍好，一直圍到腳籮處。爺爺將草席的兩端分別塞入腳籮的兩邊，一道密不透風的“圍墻”建起來了，這下，除非魚兒插上翅膀，不然絕無可能逃走。

我和叔叔先將魚窩中的石頭搬幾塊放到腳籮中，爺爺把它們搭成一個小型的魚窩。然后我們再小心翼翼地將石頭一塊一塊往“圍墻”外搬，輕輕地放入水中，水面不時蕩起陣陣漣漪，就像開出朵朵的水蓮花。

漸漸地，魚窩中的石頭越來越少，可以看到魚了。魚兒可真多啊！有肚皮泛著銀光的白魚，有渾身布滿紅藍條紋嘴邊帶有硬硬胡茬的“出山老倌”，有腹部胖乎乎的“豬油魚”，有嘴巴向下長得像個翻轉的煙斗的“煙斗魚”，有滿身褐綠色光滑異常的“石磨搭錘”，還有黑白相間的石斑魚。

感受到危險來臨，它們極度驚恐地擠在僅剩的幾塊石頭下，嘴巴不停地張合著。不久，有幾只“石磨搭錘”就像離弦之箭勇敢地沖了出去，但碰到草席時猶如觸電一般馬上往回趕。“煙斗魚”則穩扎穩打，游一段路就停下來觀察一陣，直到前面無路可走才極不情愿地踏上歸途。“豬油魚”晃晃悠悠地尋找新窩，看見腳籮中的石塊就迅速鉆了進去。“出山老倌”和白魚在耐心地等待著，確認“豬油魚”安然無恙后，有一部分也游進了新魚窩。

當最后的一塊石頭移開之后，魚兒徹底沒有了遮蓋物，瞬間就像炸了鍋一般，一個個驚慌失措四散逃竄。在四處碰壁之后，大部分乖乖地鉆進了腳籮。但還有一部分不愿束手就擒，準備負隅頑抗。我和叔叔慢慢地收攏草席，當收攏至腳籮時，魚兒在經過一番垂死掙扎之后，看到大勢已去，只能放棄抵抗略顯不甘地進入腳籮。當所有的魚兒都自投羅網之時，爺爺瞅準時機一把將腳籮豎起，這些魚兒一下子全都成了甕中之鱉。

我和叔叔輕手輕腳地將里面的石頭拿開，然后將腳籮往岸邊移，直到快靠岸了才將腳籮向上抬。這時，水馬上汩汩地從腳籮四周向外冒，抬離水面之時，形成了蔚為壯觀的環形瀑布流。當腳籮里的水變少之后，水流慢慢變成了一串串的珍珠線，碰觸到水面，馬上頑皮地跳躍開來，隨后倏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再看腳籮底，已然鋪了厚厚的一層魚，它們因失去水的保護，而不停地蹦來跳去，我們將它們捉起，小心翼翼地放入盛著水的魚桶里。

接著我們如法炮制，去另外兩個魚窩捉魚，不用說，又捉了好多的魚。捉了三個魚窩，得到半桶的魚，它們有些伏在桶底，有些沿著桶壁慢慢地游動。我興奮地數著水桶中個頭較大的魚，爺爺則掏出煙斗，往煙鍋里裝滿煙絲，點上火，悠閑地抽了起來。

爺爺大口地吸著用竹子自制的煙管，銅制的煙鍋中發出紅紅的亮光，映紅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段 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