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謝師
在我家鄉,走人家的意思就是走親戚。
“走親走親,不走不親。”大人們常常這樣說。因而,逢年過節走人家就成了親戚互動的必修課,也是我們小孩子翹首以盼的大好事——意味著新衣服加身、幾大碗上桌、糖果包到手,可以不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可以不做那本也不多的作業,還有干不完的家務事,想起來心里那個美啊!
記憶中,我們家里走親戚似乎是父親和我的專利。母親和姐姐就像毫無疑問要待在家里一樣;哥哥是勞動力,農活綁住了手腳。他們那時是否對我有“羨慕嫉妒恨”,不得而知。反正我樂得屁顛屁顛跟在父親后頭。剛出門的時候,往往還沒等父親收拾停當,我早已跑出老遠。
雖然心中一直期待幸福時刻的到來,但因為彼時交通不便,走人家就成了走路的代名詞,開始還是“一路風景一路歌,一路奔跑一路跳”,走到中途往往就吃不消了。哪怕露出可憐巴巴的樣子,父親是絕對不會心生憐憫將我馱到背上的,除非有過河渡水的情形。但他老人家有自己的法子讓我打起精神,每走到一個地形地貌有點特色的地方,就跟我講“風水”:這里是“仙鵝抱蛋”,那里是“蜘蛛織網”;什么“猛蛇吐信”、“烈馬奔江”,“天子屋場”的傳說,“橡皮嘴”的故事,娓娓道來,有聲有色,聽起來似懂非懂,看上去卻有模有樣;順著父親指點的方向,加上煞有介事的描述,眼前那些不太起眼的山水恍惚間靈動起來,腳步也不知不覺變得輕快多了。
一路上會偶遇很多熟人,父親的熟人。每見到一個熟人,父親總是熱情地打招呼,見到勞作的人就是“咯樣發狠啊”,碰上同樣走人家的總要停下腳步,“久間久間”,很久未謀面的樣子,臨別時說上一句“暫別”。儼然現在官方的正式交往,一點也看不出是地地道道的農民伯伯在進行民間應酬。
到得親戚家來,父親和親戚都不由自主露出喜出望外的樣子,相互問著每一個家庭成員,從老到少,一個都不能少:爺老子好么,娘老子身體健啵,崽媳婦聽話啰,細伢嘖乖吧。聽起來有點程式化,看不出有絲毫做作。聲聲問候中,流淌的是久別重逢的快樂,是有客自遠方來的喜悅!
到得早的話,捧一杯熱騰騰的煙茶,端一盆滾燙燙的洗臉水。夜幕降臨時,洗腳水提到了跟前,遞上毛巾、襪子。餐桌是豐盛的,不是十大碗就是八大碗。如果好久沒去加上親戚條件好的話,保準是“情席”招待,菜是一碗一碗地上,酒要一巡一巡地敬。請上年尊派長的親戚和族友,慢慢的陪,細細的聊,一醉方休。
鄉村的夜,靜謐而不寂寞。爐中火越燒越旺,真的柴火易上身,整個身子就像被火熱溫暖地包裹著,即便下雪天氣也感覺不到絲毫的涼意。親戚之間總有說不完的話題:當年的天氣農事,收成收獲,大事喜事,婚喪嫁娶,長輩性格,兒女成長。幾個小時過去,還要宵夜。至今難以忘懷的,是在一親戚家吃的熏羊肉下面,那個香啊,是我有生以來吃過的味道最好的一碗面!
如今,走人家很少走路了,但也錯過了很多風景,減少了很多樂趣,失去了很多與熟人邂逅交談的機會。
責任編輯:黃艷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