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祁東方言復數標記

胡靜

（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湖南長沙 410081）

湖南祁東方言復數標記

胡靜

（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湖南長沙 410081）

祁東方言中人稱代詞復數標記一共有六個，分別是人、人一個、一個、個、點人、些人，其中以“一個”最為通用。祁東方言中人稱代詞的復數標記呈現出一定的新老派過渡規律。文章在共時平面描述祁東方言復數標記的基礎上，探討通用指人復數標記“一個”的來源。

湘語；祁東方言；復數標記；一個

普通話直接在人稱代詞單數形式后加“們”表示復數的語法意義，而漢語方言中人稱代詞復數標記的形式復雜多樣，祁東方言便是如此。祁東隸屬于衡陽市，位于湖南省中南部，祁東方言屬于湘語永全片[1](P251)。在祁東方言中，一共有六個人稱代詞復數標記。祁東話本身有新老派之分，新老派在使用人稱代詞復數標記上也不盡相同，老派多使用“人”[?in]，新派多使用“一個”[i ko]，“一個”[i ko]也是祁東方言中一個通用的指人復數標記。為了更加清楚地觀察祁東方言中復數標記的用法，我們以普通話中人稱代詞作為參考項，將祁東方言中的人稱代詞系統整理如下：

表1 祁東方言人稱代詞系統

續表：

說明：文中復數標記中的“個”，如是引用，則保持與原文獻的字一致；“ ”表示同音字；“*”表示無此用法；文中復數標記均用下劃線“ ”標明。

一、祁東方言人稱代詞復數標記的意義和用法

在祁東方言中，“人”[?in]、“人一個”[?in i ko]、“一個”[i ko]、“個”[ko]這四個復數標記放在人稱代詞后，它們的語法、語義及語用上無任何差別，可以相互替換，而且它們之間有一個語法化路徑。如：

（1）我/你/其人/人一個/一個/個一起去耍。我們/你們/（她）他們一起去玩。

在祁東方言中，例（1）的四種人稱代詞復數在日常口語交流中都可以使用，沒有任何語法、語義及語用上的差別。

彭曉輝（2014）擬構了祁東方言人稱代詞復數標記的語法化路徑：“人→人一各→一各”[2](P120-124)。語法化是一個漸變的過程，一個新形式的產生并不會代表舊形式的消失[3]（P19）。在老派中復數標記“人”的使用頻率很高，在新派中復數標記“個”的使用頻率很高，“人一個”和“一個”屬于過渡階段。

我們認為在祁東方言中最初的人稱代詞復數標記只有“人”。隨著語言的演變發展，在“人”的后面加上了一個同位短語“一個”，“一個”省略之后并不會影響句義。從“人一個”到“一個”再到“個”，則是體現了語音的脫落以及語言的經濟性原則。這四個關聯緊密的復數標記，“人”“人一個”“個”只能放在人稱代詞后面表示復數的語法意義，而“一個”可以通用為指人的復數標記。

（一）通用的指人復數標記“一個”。“一個”在使用上不僅可以放在人稱代詞后面表示復數的語法意義，還可以直接用在指示代詞、普通名詞、人名與稱呼語以及聯合短語后面。

1.人稱代詞+“一個”[i ko]。祁東方言中，“一個”放在人稱代詞之后的使用頻率最高，使用范圍也是最廣的，相當于普通話系統中的“們”。

（2）我一個去趕街啦。我們去趕集吧。

（3）你一個去趕街呀？你們去趕集呢？

（4）其一個去趕街了。他/她們去趕集了。

2.指示代詞+“一個”[i ko]。

在祁東方言中只有兩個指示代詞，近指的“箇”和遠指的“那”。“一個”可用在指示代詞之后表復數，相當于普通話中的“這些人”“那些人”，一般充當主語。如：

（5）箇一個連曉不看路，拿我給白菜下踩死。這些人一點都不看路，把我的白菜都踩死了。

（6）那一個就曉得賺錢，屋里事一點只不管。那些人就知道賺錢，家里事一點都不管。

上述兩例中的“一個”分別用在指示代詞“箇”和“那”之后，在句中充當主語，句法功能沒有人稱代詞復數那么靈活。

3.普通名詞+“一個”[i ko]

祁東方言中，“一個”可以放在普通名詞后面，用來表示群體復數或者類及復數，如：

（7）一到禮拜天，老師一個就下在辦公室里開會。一到星期天，老師們就都在辦公室里開會。

（8）只要大人一個不在屋，細家唧一個就拿屋里翻得轉。只要大人們不在家，小孩子們就能把家里翻過來。

（9）還不快點拿炮仗擺起，新屋娘子一個就要來了。還不快點把鞭炮擺好，新娘子她們就要來了。

（10）我今日本來想逃課給，哪曉得校長一個下在校門口坐倒。我今天本來想去逃課，哪知道校長他們都在校門口坐著。

上述四例“一個”都放在普通名詞后面做復數標記，例（7）中的“老師一個”指學校里老師的這個群體，例（8）中“大人一個”“細家唧一個”分別指大人和小孩子的這兩個群體。他們都是具有某種內在聯系的群體，這時的普通名詞+“一個”表示的是群體復數；例（9）（10）中普通名詞+“一個”表示的則是類及復數，是以某人為代表的具有相關關系的群體。例（9）中的“新屋娘子一個”是指以新娘為代表的一個群體，可能還包括新娘的親戚或者朋友；例（10）中的“校長一個”指以校長為代表的一個群體，可能還包括學校的老師或者保衛人員。普通名詞+“一個”表示的是群體復數還是類及復數，需要在具體的語言環境中加以區分。

4.人名或稱謂語+“一個”[i ko]。

祁東方言中，“一個”用在人名或稱謂語之后，表示類及復數，指以某一個人物為代表的同類群體。

（11）艷紅一個下哪去呱了？艷紅她們都去哪了？

（12）舅舅一個今日得不得到我屋來唻？舅舅他們今天會不會來我家？

（13）書記一個今日下到縣里開會了。書記他們今天都到縣里開會了。

上述三個例句中，用人名“艷紅”、稱謂語“舅舅”“書記”加上“一個”，表示的是與“艷紅”“舅舅”“書記”相關的人，他們三個人只是這些人中的主要人物或代表人物，這里的“一個”相當于普通話中的“們”或者“等人”。

5.聯合短語+“一個”[i ko]。“一個”還可以放在一些聯合短語后面，也有兩種情況：一種是類及式，相當于“N1+N2+其他幾個”；另一種是歸并省略式，相當于“N1幾個+N2幾個”。

（14）外公外婆一個下哪去呱了唻？外公外婆等人都去哪了啊?

（15）艷艷濤濤一個今日連冇看到出來。艷艷和濤濤等人今天都沒有出來玩。

（16）昨日其屋討媳婦，親戚朋友一個下來呱了。昨天他家娶媳婦，親戚們和朋友們都來了。

（17）現在是做操時間，老師學生一個下在操場上。現在是做操時間，老師們和學生們都在操場上。

例（14）（15）分別在聯合短語“外公外婆”“艷艷濤濤”后面加“一個”，相當于“外公+外婆+其他人”、“艷艷+濤濤+其他人”，表示除了列舉的兩個代表人物外，還有具有相關關系的其他人，但是其他人的數量并不受限制，可以是一個及一個以上。例（16）（17）中的“親戚朋友一個”“老師學生一個”相當于“親戚幾個+朋友幾個”“老師幾個+學生幾個”的歸并省略。

6.“一個”[i34ko324]單獨用作人稱代詞。祁東方言中，“一個”除了上述五種使用情況，還可以放在句首，直接用作表示集體義的人稱代詞，相當于普通話中的“大家”，但是這個“大家”不包括說話者本人，不讀輕聲，讀作[i34ko324]。

（18）我拿一個的錢下帶在身上。我把大家的錢都帶在身上。

（19）一個下不管，我也不得管。大家都不管，我也不會管。

（二）“點人”[tian ?in]、“些人”[?i?in]。“點人”“些人”可以放在人稱代詞、普通名詞、人名和稱呼語之后，表示復數的語法意義。當“點人”“些人”放在人稱代詞后可以直接使用，如：

（20）我/你/其點人/些人一起去耍。我們/你們/（她）他們一起去玩。

但是用在普通名詞、人名和稱呼語之后，則必須在“點人”“些人”前面加“一”，構成“數詞+量詞+名詞”的情況，即“一些人”“一點人”，“一”也讀輕聲。

（21）一下課，學生一些人/一點人下在操場上耍。一下課，學生們都在操場上玩。

（22）老水人名一些人/一點人到哪去過了？老水等人到哪里去了？

（23）舅舅一些人/一點人吃過飯就走過了。舅舅等人吃了飯就走了。

上述三例中，例（21）“學生”是普通名詞，例（22）“老水”是人名、例（23）“舅舅”是稱呼語，放在“一些人/一點人”后面分別表示“學生等人”、“老水等人”、“舅舅等人”。

除此之外，“一些人/一點人”也可以如“一個”一樣，放在句首有“大家”的意思，一般也不包括說話者，如：

（24）一些人/一點人下去，我也去。大家都去，我也去。

（25）一些人/一點人下冒來，你莫著急。大家都沒有來，你別著急。

與“一個”不同的是“一些人/一點人”不可以放在指示代詞后面構造指示代詞復數，也不可以放在聯合短語之后，如：

*（26）箇一些人/一點人連冇點良心。

*（27）一些人/一點人下圍到那里，是不是出呱事了？

*（28）外公外婆一些人/一點人下回去呱了。

*（29）老師學生一些人/一點人下在操場上。

二、祁東方言人稱代詞復數標記“一個”的來源

彭曉輝在《湖南祁東話復數標記“一各”的功能及其語法化》中表示人物多數標記使用的是“一各”，“各”字是沿用李維琦《祁陽方言研究》中“各”的用字。但是他在文中明確表示“各”是用同音字來標音的，本字待考[2](P120)。通過的調查，我們認為祁東方言中表示人物多數標記的“一個”中的本字不是“各”，而是量詞“個”。

（一）語音方面。祁東方言中，“各”與“個”的聲韻母相同，但是聲調不同。“一個”做復數標記時，讀輕聲，很難與“一各”進行分辨。但“一個”放在句首表示集體義的人稱代詞時，不讀輕聲，讀作[i34ko324]，其中“個”的調值為324，屬于陽去字，與祁東方言中，量詞“個”的讀音一致。但“各”字的調值是34，屬于入聲字。所以從語音方面考慮，“個”比“各”合適。

（二）詞性與搭配方面。“個”是量詞，而“各”是代詞，代詞不能接在數詞后面。祁東方言中，名詞“人”只能由量詞“個”修飾，而且量詞“個”也只能放在名詞“人”后面，“個”并不像普通話那樣是個通用量詞。如：

（30）教室里面坐倒一個人。教室里坐著一個人。

*（31）教室里面坐倒一各人。

在祁東方言中，“各”只有表示“各自”的意思。所以上述兩例，例（30）成立而例（31）不成立。

（三）方言自身的發展與普通話對比方面。彭曉輝（2014）提出，在祁東方言中，“一各”表示集體義的人稱代詞在新老派均存在，但是在老派中作為三身代詞復數標記的“人”可以與表示多數的人稱代詞“一各”共現，“人稱代詞+人”與“一各”構成同位短語，“一各”有強調意味，不一定讀輕聲，有實際的意義，指“人稱代詞+人”這一集體中的“每一個，任何一個”。隨著實際交流中的語音變化，祁東方言中的“人稱代詞+人+一各”中的“一各”與“人”一樣輕讀，從而演變成為表示多數的語法成分[2](P120-124)。如：

（32）你人一各曉不曉得書記喊只寧咯名字？你們大家知不知道書記叫什么名字？（彭曉輝，2014）

這一例中的“一各”用來強調“你人”中的任何一個，每一個，不輕讀。“一各”表示集體義的人稱代詞，與“你人”構成同位短語。

根據上述分析，可以得出，“人稱代詞+人+一各”中的“一各”還不是復數標記，強調前面一個集體義代詞中的每一個、任何一個，省略之后也不會影響句子意思的表達。在普通話中的“一個”也有此用法，如：

（33）我們一個也沒能逃脫，全體帶上了手銬，一齊落網。（《孽子》）

（34）你們一個都不許走，我再不贏就是乖乖兒。（《白霧》）

（35）他們一個都別想活著離開地球。（《地球殺場》）

上述三個普通話例句中的“一個”分別放在人稱“我們”“你們”“他們”后面，表示一個集體中的任何一個、每一個。如例（35）我們可以看作“他們”與“一個”構成同位短語，其中的“一個”帶有強調意味，省略之后并不會影響句子意思的表達。

所以，從方言自身的發展和與普通話的對比中可以得出，祁東方言中的“一個”最初只是放在人稱代詞復數形式后面作為一個同位短語，后來再經過語音的演變，與復數標記“人”一樣輕化，從而與“人”一起構成一個表示多數的復數標記“人一個”。

三、結語

本文從共時平面分析了祁東方言中的六個人稱代詞復數標記：“人”、“人一個”、“一個”、“個”、“點人”、“些人”，它們放在人稱代詞后的語法功能是一致的，可以相互替換。除此之外，“點人”“些人”在前面加上“一”之后，可放在人稱代詞、普通名詞、人名和稱呼語之后，表示復數的語法意義。相比其他五個人稱代詞復數標記“一個”的使用范圍更廣，可以作為通用的指人復數標記，根據實際的語音、詞性搭配以及方言與普通話的對比中考察出量詞“個”即為祁東方言中復數標記“一個”的本字。

[1]陳暉，鮑厚星.湖南省的方言漢語（稿）[J].方言,2007(3).

[2]彭曉輝.湖南祁東縣復數標記“一各”的功能及語法化[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4(3).

[3]沈家煊.“語法化”研究綜觀[J].外語教學與研究,1994(4).

[責任編輯 靳開宇]

ThePluralMakerintheQidongDialectofHunanProvince

Hu Jing
(Hunan Normal University,Changsha,Hunan 410081)

There are six kinds of plural markers of personal pronouns in Qidong dialect,namely,ren(人), renyige(人一個),yige(一個),ge(個),dianren(點人),xieren(些人).Among them,yige(一個)is the most widely used.The plural markers of personal pronouns in Qidong dialect show the transition between the old group and the new group.

Xiang dialect(湘語);Qidong dialect(祁東方言);plural markers;yige(一個)

H174

A

2095-0438（2017）09-0087-04

2017-03-17

胡靜（1993-），女，湖南祁東人，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現代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