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夏安
獨立日去海灘看焰火。放焰火的地方就在幾十米以外,草地上白布幔子圍起來一圈空地。大家站在欄桿周圍,草地上,翹首以待。有的人家為了占個好位置,一大早就來了,帶著帳篷桌椅燒烤爐餐具毛巾換洗衣服,看架勢似乎準備在海灘上居住一輩子。
天終于完全黑下來,星星點點的火光從白布幔子里躥出來,越躥越高,在頭頂綻開。巨大的火花盛放,照得海灘明亮如白晝,海浪卷上來,像一匹舞動的白練。緊跟著砰砰砰的巨響,過后是短暫的寂靜,海水如常地嘩啦啦起起落落。
我生平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焰火,非常震撼。十多分鐘后,火光滋溜溜亂躥,飛上天,噼里啪啦地炸開。群眾認為這個小高潮代表表演結束,鼓掌,吹口哨,準備離開。掌聲未畢,砰的一聲一簇大火星飛上天,炸開,原來節目還沒完。如此往復,后來大家都懶得鼓掌了。不知道第幾個小高潮之后,群眾很有默契地認為已經結束了,我覺得是大家都受夠了,扶老攜幼地散開。結果砰砰砰,小火球又從白布幔子里升空,在人群背后的天空綻開,照亮大家臉上哭笑不得的表情。
焰火表演就像電影片花節目預告,緊湊,激烈,全是高潮……無鋪墊無過渡無承上啟下。三五分鐘看下來覺得刺激,迫不及待地想看更多。超長的焰火表演像把片花串成正片來放,現在中國文化市場上大IP們的風格,背景音樂全是心潮澎拜,綿延不斷,一分鐘都不肯放過。時間一長,飽受刺激的神經只想舉手投降……求求你,別放了好嗎?
中國的詩詞歌賦里形容人生短暫、光陰易逝的比喻俯拾皆是。人生如夢、人生如戲、“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白駒過隙……也有用焰火的:煙花易冷——這歌兒我沒聽過或者聽過忘掉了,一看歌詞以及方文山周杰倫的組合,記憶里自動重播:“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流行歌曲的中國風長短句聽起來都這感覺,讓我想起薛蟠大哥的原創“蚊子哼哼韻”。
我還是喜歡看小說里的焰火?!都t樓夢》和《金瓶梅》里都有元宵看煙花的章節,都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繁華到了頂峰,馬上就要走下坡路。當下的熱鬧是為接下來的凄冷做鋪墊,讓人熱鬧得惶惶然。亦舒的小說《她比煙花寂寞》,結尾女記者去海灘看煙花,想起生命已經戛然而止的女明星,黯然神傷。好東西總是嫌不夠,好日子總是太短。金錢,美貌,青春,愛情,名和利,還有為這一切做注的煙花,越長久越好,最好永不熄滅。
大概是五年前,帶著孩子去海洋世界看獨立日焰火,車子在馬路上排起了幾英里的長龍。突然天邊一聲巨響,從窗戶看過去,除了驚人的亮光什么都看不到。大家都嚇了一跳,紛紛猜測是不是打仗了。不過之后的焰火表演仍然如期進行。第二天才知道出了故障,放焰火的程序提前啟動,這么一聲巨響燒掉了四十萬美元,讓我想起王熙鳳講的“聾子放炮仗,散了就散了”——四十萬美元已經化為灰燼,可是何苦還要重新放一次,“君子重一諾”的代價不小。文明社會,沒出人命就不算大事故,四十萬美元也成了同事們的飯后閑聊:焰火這回事真是,放早了不好,放晚了也不好,its all about timing(關乎時間)。簡直就跟談戀愛一樣。
我看過最好的焰火是大一的國慶。第一次離開家鄉,第一次在大城市里獨立生活,知道自己要在“販夫走卒皆有六朝煙水氣”的南京居住四年,大學里的頭個把月目不暇接,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惶恐,只覺得什么都跟自己從前習慣的兩樣。林黛玉進賈府、劉姥姥進大觀園,大概都是這種感覺?這樣的激動和惶恐持續了很久,以至于我在南京的四年簡直像大夢一場,也像電影片花,有一些細節,也有各種熱鬧喧嘩,可是無鋪墊無過渡無承上啟下,都是些沒有情節的花火。
那年國慶的焰火什么顏色什么光芒,我完全記不得了。只記得自己站在研究生宿舍頂樓,周圍人很多,我伸長脖子仰望天邊。煙花綻放之前,夜幕下的宿舍樓還沒熄燈,宿舍的窗口一層層壘上去,遠看像披掛整齊的一串電燈泡。第一次看到如此浩瀚的燈光,想著不遠處即將綻放的美麗的煙花,既不是太長,也不是太短,剛剛好,心里無限期待,十分的快樂。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