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從此遺失高原上

雪舞嵐裳

那年，我21歲，剛剛大學畢業，放棄了學校分配好的工作，而選擇了去西藏當支教。父母很不理解我，西藏的艱苦條件他們是知道的，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他們當然不希望他們的寶貝女兒過著艱苦的生活，尤其是母親，反對意見更是強烈。最后經過我再三的好言勸說，他們才終于勉強答應了，但也只讓我去三年，三年后無論如何都要回來。

我就這樣踏上了開往西藏的列車。站在廣袤的呼倫貝勒大草原，我第一次將它的全貌盡收眼底，耳邊響起音樂家的那首歌“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也許是舟車勞頓，也許因為眼前的風景美得令我神迷，我竟這樣躺在草地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聽到一聲聲急促的大叫，我以為是夢境，便也沒有理會。直至聽到一陣越來越接近的馬蹄聲。當我緩緩地睜開雙眼，眼看著那匹馬就要朝我的身體沖過來，我嚇得驚呼出聲。恰在這千鈞一發時刻，一雙有力的手緊抓住我的胳膊，滾向一邊的草地。待我站起身，摸摸發疼的屁股，驚魂未定。差一點兒，那匹馬就要踏破我的肚子了，差一點兒，我就要命喪草原了，差一點兒，我就再也見不到這個美好的世界，見不到我的雙親了。

回過神來時，才看到身邊這個救了我一命的男人。他長得很高，估計有一米九吧，我得要昂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蓄著一小撮胡子，頭發長及肩膀，眼神帶著點憂郁，像個浪逐天涯的流浪歌手。

“謝——謝謝你啊。”望著他那迷離的眼神，我的心慌亂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說不清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

看他背著一個大大的旅行包，估計是到此旅行的游客吧。我只當他是生命里千萬過客中的一員，匆匆相遇，匆匆別離，僅此而已。

然而世間有許多事情往往是出乎意料的。

幾天后，我帶著相機在雅魯藏布江邊上取景拍攝，忽然聽到背后傳來一個叫聲：“小心！”我正要回頭，身子已經被一雙大手抱著往后退了好幾步。我定了定神，看看眼前的江面，真險，只差幾步，我就要掉到江里去了。

“你真不要命了嗎？”

我吐吐小舌頭，心中卻莫名其妙地閃過一絲竊喜：又是他救了我。這個男人，他叫阿達爾，是個地道的東北漢子。聽他說，他從小失去父母親，十多歲就開始進入社會工作，為了生存，曾干過許多骯臟卑微的體力活，現在在拉薩一間大酒吧里擔任夜場主持。阿達爾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因為他喜歡藏地的風土人情。

阿達爾是個比較沉默寡言的人，假期時他更多的是一個人背著包到各處去旅行。來到西藏的半年，他幾乎把整個西藏游遍了。

我在西藏沒有朋友，不上課的時候會邀請阿達爾跟我一起出去旅行。他做我的導游，給我講地方歷史，我們去的每一個地方他曾經都去過。

有一天，我在教室上課，講到“一見鐘情”這個詞。有位學生突然問我：“老師，什么是一見鐘情啊？”

“一見鐘情就是第一眼見到他（她），就會有心動的感覺和心跳的感覺。”

“就是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了嗎？”

“是的。”

“那老師有過一見鐘情的人嗎？”

我一怔，一見鐘情？心動的感覺和心跳的感覺？忽地，就笑了。

“你沒有去過珠穆朗瑪峰吧？等哪天有空了，我帶你去看看珠峰的雪景，可真是壯美極了。來到西藏，如果不曾目睹一下珠峰，那可就是枉此一行了。”阿達爾跟我說。

“好啊，哪天你一定要帶我去領略一下珠峰的美景。”我笑著說。

如果這算是個約定，那這就是屬于我們兩個人的約定。

我再沒有等到這個約定的兌現，我更不敢相信像阿達爾那樣年輕的一個人，竟然有一天說沒就沒了。

那天，他陪一位游客到雅魯藏布江邊旅行。這位游客是個流浪歌手，在他酒吧做駐唱歌手，一個月前流浪到拉薩。途中，阿達爾身上的手帕掉進了江里，他伸手欲撿起，豈料身子一個失衡竟掉進了江里。流浪歌手不會游泳，他站在江邊眼睜睜地看著他掙扎了幾下，隨后便沉入了江底，他再也沒有上來。

警察順著江河打撈了十多天，都沒有尋到他的尸體。

那塊手帕，是我送給他的。有一次我看見他的手受傷流血了，就用手帕替他包扎傷口。然后他就說：“這塊手帕真好看，送給我吧。”卻沒想到，因為這塊手帕，讓他失去了生命。聽到這個消息，整整一個星期，我病臥不起。想到我兩次差點斃命，都是阿達爾救了我，而他有危險時，卻沒有一個人可以救他。阿達爾，躺在雅魯藏布江的水底下，一定很冷吧？

站在雅魯藏布江邊，我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從腳底一直冷到了心底。阿達爾再也看不到這個美好的世界了，我也再見不到他了。

一年后，我離開了西藏，回到上海，到一間高校任教。父母要給我介紹男朋友，我推托著，“不急的，我這才剛回來，環境還沒熟悉呢。再說也要在您們身邊孝敬個三五年，再談婚論嫁吧。”父母聽到這，也不再逼我相親。

我想起那次課堂那位學生問我的：“老師，什么是一見鐘情啊？”

“一見鐘情就是第一眼見到他（她），就會有心動的感覺和心跳的感覺。”

“就是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了嗎？”

“是的。”

“那老師有過一見鐘情的人嗎？”

因為一見鐘情，我的心從此遺失在了高原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