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
說來也怪,春秋時代公孫龍子關于“白馬非馬”的邏輯辯議,兩千多年后,居然會在中國女性藝術批評中困擾我們。按一般人理解,白馬非馬、女人非人,肯定是大錯特錯而且忒得罪女人的說法。且慢,讓我們想一想——對于具體、此在的個體而言,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或者是有同性戀傾向的男人與女人,哪有抽象的“人”呢?詞語始終是抽象性的,所以詞語表述永遠不可能還原并等同于活生生的、要取回自己性別的女人。準確地講,女人不僅是人而且還同時是女人。我們不能用一個全稱的、整體的、關于人的概念去抹煞女人的特殊性,也不能用一個全稱的、整體的、關于女人的概念去抹煞個別女人的差異性,特別是在藝術美學領域,天地古今尚且屬于自己,何況是性別呢?
類的劃分對于知識邏輯來說很重要,但對于藝術創作來說,未必。這是中國美術界和批評界的大問題,姑不論。
性別問題是真實的屬于自己身體的東西,通過身體體驗介入其他領域:社會、政治、歷史、環境、對象等等。所以,對陳蕾而言,愛上中意男人比藝術成功重要;對何維娜而言,住在長沙馬王堆旁和住在北京宋莊藝術圈是不一樣的。作為女性藝術家,她們是對的。在男權占據主導地位的中國,一個女性藝術家首先要做回到自己,做回到女性,以自我的女性眼光和女性的自我眼光看穿那些隱匿的并不平等的權力關系,這種關系不是“女士優先”之類的紳士風度就可以解決的。
陳蕾的作品有一種特別的優雅和特殊的意味,不獨是她很會控制藍綠色調,善于使用灰白色加以協調,而且常常以粉紅暖色進行冷暖對比,營造出微妙、細膩的閨秀之境。她常常把宅居仕女場景和山水動物描繪疊合,或者巧妙置入一些現代生活元素如工廠煙囪、火車飛機、面盆浴缸、內衣乳罩等等,給人造成不經意的異樣感。特別是鏡像、扇面所繪,與場景描繪之間離遠合奇的組合,更有一種超現實意境。陳蕾能夠把動態畫得寂靜,一切凝結于畫面之中,由此產生出“此時無聲勝有聲”的詩意效果。
何維娜的作品有如壁畫,她對同一平面上拼接不同形象顯得非常自信。其人物畫以頭像為主,大小不同,自由置入有空間透視感或前后關系的場景與情景中。甚至為了畫面構成的需要,加上一些象征性的文化符號,以此增加表意的曖昧性和復雜度。她筆下的人物,或古或今,或遮或露,男人更多怪異,女人很少快樂。櫻桃小嘴流露出矜持,秀眉大眼多少有無奈,總會盯著對面,盯著看畫的觀眾,仿佛一直在詢問什么。其作線性突出,筆觸活潑,色彩反復暈染,顯得厚重古拙,充滿神秘感。
她們倆的畫也有共同之處,就是對自身性別主體的表達不外在亦不張揚,只是在畫面中悄然呈現。從某種意義上講,她們不想從性別角度挑出問題,只是從生活的閱歷、經驗和體會之中,書寫自己的思想情感,以及對人生、社會的觀察。作為藝術家,其性別特征只屬于繪畫,其作品表達則屬于每一個看畫的人。endprint